第16章 第 16 章

顶着一堆非议,姬洄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成功把谢敛之留了下来。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姬洄第一次为人师尊,莫名有种为人父母之感,他发觉沧月峰上空空荡荡,实在不美。

于是某一日,风清月朗,姬洄在谢敛之练习运用“木”元素时,努力自然地踱到他身后,咳嗽一声方道:“敛之,你可否需要一个玩伴?”

不怪姬洄忧心,因为姜沚在敛之这个年纪已是沧月一众弟子中的主心骨了,不少弟子都围着她转,而相比之下,谢敛之则是独来独往。

姬洄发现时为时已晚,这也是他的疏忽,早该想到大家对敛之的抵触,他却一无所知。

谢敛之眨巴眨巴眼,看起来分外乖巧:“师尊,我不觉得孤独。”

姬洄只当小徒弟是硬撑着,于是把语气放得更加温柔:“敛之,你想不想要一个小师弟,又或者是小师妹?如果我再收一个徒弟的话……”

姬洄这话未能说完,因为谢敛之的神色已然黯淡了下去,垂这眼睫可怜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很像一只被雨淋得湿透的小狗。

姬洄的心顿时化成一片:“敛之,你是怎么想的,不妨同我说说。”

一道力道突然拽住了姬洄的衣摆,谢敛之目下才十岁,身量只到姬洄腰间,猝不及防地猛然抱上来,姬洄也有点懵然。

但他深谙与小孩子相处的诀窍,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哄”字,于是他很自然地回抱住了谢敛之,带着笑道:“好罢,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收徒弟就是了。”

然而谢敛之却又松开了他,俊秀的脸庞似乎有一丝拘谨,无措地道:“师尊,我……不想你收旁的弟子……我是不是很自私……”

姬洄略微一笑:“敛之既然不想要师弟师妹,那我便不会再收旁的弟子。”

谢敛之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受到了莫大的触动:“师尊……”

姬洄心道,总算是哄好了,今后合该吸取教训,不要轻易地惹恼小孩子。

沧月平静了一段时日,不过姬洄发觉最近师兄总邀自己一道下棋,这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令姬洄尴尬的是,他近来心不静,连带着棋术也大退步,与师兄对弈十有九输,固然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他未免也输得太惨了。

为了不再在师兄面前再丢脸,姬洄满心都扑在了钻研棋术上,一眨眼就是几个春夏过去了。

直到某一夜凉风习习,吹落一地梧桐叶,谢敛之前来请他考校成果,姬洄才发现自己对小徒弟忽视了许久,心中歉疚不已。

于是在谢敛之施了六七道五行术之后,本要恭身告辞,姬洄却拉住了他的衣袖,自然是隔着一层灵力。

谢敛之愣了一下,抬眼去看师尊,姬洄对他道:“敛之,眼看你便要过十二生辰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谢敛之的手局促地抓着衣服布料,他似乎还是有点怕姬洄,嗫嚅着道:“我……想要……下山。”

但似乎又怕惹姬洄生气,谢敛之于是立即改口道:“其实没有也没关系……”

姬洄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有点伤心罢了,他自诩是一个合格的师尊,然而小徒弟却貌似不想留在山上。

但姬洄仍旧好脾气地笑道:“自然可以,若是你需要,我可以陪你一同下山,不过你想在山下住几日?”

谢敛之喜出望外,这时的他还不过是个半大小孩,藏不住面上的喜色:“我可以住几日吗?”

姬洄再次在心中默泪,勉强笑道:“几日都可。”

谢敛之于是带着期盼的眼神道:“师尊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姬洄大感快慰,唇边忍不住溢出一抹笑容:“你希望我陪你一起?”

谢敛之点点头,但又有些郝然:“只是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空……”

姬洄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发旋:“我答应你。”

等到谢敛之去后,姬洄仍旧觉得小徒弟果然乖巧省心,连棋也不下了,一心准备下山的事宜。

·

周围两三个沧月女弟子跟在姜沚的身后,嘘寒问暖,好不殷勤,而姜沚则是眉眼娇横,端的一派娇生惯养的气度。

更有几个年纪尚小,但却生得斯文清俊的少年缀在她身后,剑好听的话道:“姜师妹,听说你最近又得了一柄灵剑,真是气运卓绝。”

姜沚一挑眉,但神色高兴没多久,忽又失落地道:“我哪里有什么好运气?成天看见谢敛之那小子,我可没办法气顺。”

众人一向知道,姜沚与谢敛之不和,虽然这两位是拜在一对师兄弟门下,但谁都知晓谢敛之的身份来历,暗地里不耻,而姜沚则是倚仗美貌性情,在沧月无往而不胜。

她不喜欢的人,自然没有好日子过。

固然姜沚横行霸道,但沧月的弟子们却都从不敢背后语其是非,原因有三。

一是姜沚确系出身高贵,在凡间素有声名,养出了一副娇奢脾气,众人也都怜她年少,不与她计较。

二则姜沚性情明媚,相貌过人,实在沧月一道好风光。

三则,姜沚有一位好师尊——溪兰岫。当今天下第一人,五行术登峰造极,众人难以望其项背。

是以,姜沚在沧月自来无往不胜。

而谢敛之虽说看着并不像能被随意拿捏的软包子,却有无谓的傲骨,他再如何被排挤,也是绝不愿意叫姬洄知晓的。

便有急与讨好姜沚的弟子道:“姜师妹,既然他惹你不高兴了,那我们也定然不会让他顺心的。”

姜沚弯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无声地碾碎了刚才摘下来握在手里的一朵凤仙花。

·

再说姜沚越长,容貌愈盛,宛如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

姜沚十六生辰,在沧月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生辰宴,姬洄携着谢敛之出席,一路上与各位师门长辈后辈含笑问好,谢敛之却神情恹恹,冷眼瞧着师尊对过往的每一个人都笑逐颜开的画面。

同行的弟子们没人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觉得谢敛之成日里都是一样的神情,谁在乎这个冷冰冰的雪精灵心里在想什么。

姬洄却把谢敛之拉到少人的角落里,得偿所愿地摸了一把小敛之的头,温柔地低首:“敛之,你怎么不高兴?”

谢敛之身体一僵,他压低了视线,声音也显得有几分底气不足:“师尊,我没有……”

姬洄道:“我瞧着其他的小孩子在你这个年纪都是成日里欢声笑语的。但敛之你好像不大喜欢热闹的地方,若是你嫌吵闹,也可先回流鸣山,师尊晚些再回去。”

谢敛之抿了抿唇瓣,神色有几分不自然,难得敞开心扉:“我并非不高兴,只是……不爱笑。”

姬洄闻言,当即笑出了声,忍不住在小徒弟白净的脸上捏了一把,人人都说敛之性情凉薄不近人情,分明是添油加醋,小徒弟这么可爱他实在是喜欢都来不及呢。

谢敛之垂下眼睫,脸却慢慢地红了,姬洄为了照顾小徒弟的面子并未说穿,只是牵起了他的手。

姬洄又去与来往之人寒暄,谢敛之怔怔地看着姬洄牵他的手,白如美玉,皮肤光滑如缎,他的心突然难以自抑地酸了一下。

师尊待他这样好……为什么不能只属于他一人……

谢敛之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嫉妒。

姜沚作为寿星款款出场,一袭桃花色衣裙,这些年她与谢敛之明争暗斗,各有输赢,立在高台上冲谢敛之挑衅地一笑,眉间的一点朱砂更加鲜红欲滴,明艳不可方物。

几步之遥,溪兰岫静立风中。

谢敛之权当没看见。

姬洄则是磨磨蹭蹭地拿出了他备好的生辰礼,之所以显得如此心不甘情不愿,主要是这礼物是姜沚主动向他讨要的,一樽莲花玉雕,内蕴红莲业火,烛照不息。

但不凑巧的是,姬洄当年在稷央学宫求学之时,偏就是雕刻这一门成绩最差,但姜沚的要求他总是不好拒绝的,所以硬着头皮做了出来。

那具莲花雕实在做的不好,但姜沚却像是不胜欢喜,捧过和氏璧一般接过莲花雕,谢敛之终于投来一抹灼热的视线。

姜沚说完了场面话,便退了下来,姬洄也走完了仪式,本要带敛之走,却见敛之眸光清亮地望着姜沚手中的莲花雕。

姬洄便问他:“敛之也想要吗?”

谢敛之又从耳根烧红,想了一想,没答话,只是堪称乖巧地望着姬洄。

姬洄原本觉得,那莲花雕送出去了也就送了,左右不会摆在自己眼前,最多是在师兄跟前丢点脸,但是以敛之的进步速度,自己的蹩脚手艺只怕很快便要露馅……

出于一个师尊的自尊心,姬洄试探性地问道:“敛之……你还想要什么别的吗?”

谢敛之垂眸,掩住了一闪而过的失落神色,分外懂事:“师尊送的,我都喜欢。”

此时恰好一阵微风卷起落叶,那是一种洞彻心扉的空凉。

姬洄牵着谢敛之的手,回了流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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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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