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洄不解地望着他。
溪兰岫道:“既然阿洄无心下棋,那这棋,也的确是不必再下了。”
姬洄讪讪:“辜负师兄的美意了。但我的确心中挂念着一事,谶语中,那个身负诅咒,将为修真界带来灾厄的少年……”
溪兰岫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仍是温和平静:“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操心。”
姬洄知道师兄的态度,不过他却不肯放弃:“师兄,我知道你们都是主张斩草除根,但我觉得,毕竟那才只是一个七岁的少年,他这么小的年纪,也不曾犯下什么恶事,何不给他一个机会?”
溪兰岫认真地看了看他:“阿洄,你知道,谶语不会出错。”
这是自然。
如今的谶语出自占星术,修者能够借助占星术法上达天听,预测命运走势,占卜凶吉,好比他们这一轮的占星,卜出的结果便是那个少年——谢二。
溪兰岫道:“谢家人已经知道了这一谶语,他的父母也答应将他送上山来接受度化,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姬洄却不能认同:“但那个少年自己如何想呢?他的父母也不能替他做决定。”
溪兰岫叹息一声:“既然如此,你不妨去见一见他,也许你到时就会改变主意了。”
姬洄笑了:“知我者,师兄也。”
要见到那个谢二,当然没什么难的。
因为谢家人不想招惹麻烦,谢二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
谢家人并不富裕,所以这个少年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按照家中排序,唤作谢二。
他有一位弟弟,名做谢书毓,单从名字也知道,父母之爱子,亦是高低不等。
姬洄在上山的路上等了一阵,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瘦弱得过分,但步子却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姬洄的罪恶感更加强烈了,他觉得自己很像是哄骗小孩,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那个……”
谢二戒备地看着他,转过身就要跑,姬洄迫于无奈,只好施了一道水栏框住他。
那个小少年更加警惕:“你想要做什么?”
姬洄心道自己看起来很像坏人吗,他努力笑得和善些:“小友,我是沧月……弟子,可否问问你,来山上做什么?”
谢二脸色缓和了些,也不知是不是信了他的话,抿着唇瓣低声道:“我、我是来献祭的……”
姬洄顿住了。
所谓献祭,不就是要取这少年的性命吗?他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却被父母送来赴死,因为那什么谶语。
姬洄并非不信谶语,他也知道占星术不可能有误,但少年既然尚未犯下罪行,就不该受此审判。
姬洄道:“你知道献祭的意思……为何还愿意来?”
谢二眼眸黝黑:“因为这样,他们可以活下去。”
不消说,他们当然指的是谢家人。
姬洄一向自诩能识人,他不会看错的,眼前这个小少年分明心存善念,那个结局也未必不能更改。
姬洄想了想,方道:“小友,你可愿意拜入我门中,做我的徒弟?”
谢二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旋即坚定地摇头:“不愿意。”
姬洄一下子噎住了,他自拜入沧月以来,虽然不说是天下第一吧,可也算是风头无二了,连这么个小少年都不愿意拜他为师……
他究竟是名声有多差?
谢二似乎看出姬洄眼底的受伤,垂下浓密的睫羽,抿着唇解释道:“我是来献祭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爹娘活下去。”
姬洄顿时心疼起这个小少年,他想了想,又道:“那我先带你入山罢,毕竟你还得先见过掌门。”
谢二生疏地点点头。
姬洄便很自然地牵起了谢二的手,那双手上都是厚厚的茧子,摸起来有点硬邦邦的,姬洄却没有半点嫌弃。
谢二原本的局促不安也渐渐消弭,他很轻地握住了姬洄的手。
姬洄则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小少年拐回流鸣山做他的徒弟,心里想出来数百种哄骗小孩的伎俩。
姬洄和师兄说了这件事。
溪兰岫显然很不赞成姬洄的做法,娓娓道:“阿洄,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那个孩子,他是不详之兆,若你收他为徒,恐怕要招惹是非。”
“倘若你实在想保住他的性命,也可让他留在沧月,也好看着他,只是何必收为徒弟?”
姬洄这时已年届九百多岁,诸多师叔师伯都催他收徒,但姬洄每每推诿,只说未到时候。
而现在,姬洄是难得地真动了心思收徒了,他道:“师兄你也说了,他不是非死不可的,既然如此,他也算是修士之一,我为什么不能收他为徒?”
“而且,师兄,我是真的很喜欢这少年,我第一眼见他,便觉得很是有缘,我想收他为徒!”
溪兰岫于是轻叹一声:“总是拗不过你。”
姬洄便知道师兄这是答应了,于是当即眉开眼笑地道:“多谢师兄。”
而门外这时“呲溜”一声,姬洄转目去看,一个小小身影一闪而过。
毋庸置疑是谢二。
溪兰岫道:“他小小年纪便已学了听墙角,阿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姬洄道:“师兄,他才多大,我定会好好教他的。”
溪兰岫只好由他去了。
姬洄回到流鸣山,却见着谢二在收拾行囊,连忙上前去:“你要下山?”
谢二却不再说话,也不肯笑,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姬洄。
姬洄略感头疼,他不知道谢二生的什么气,不过拿出了对付姜沚的绝招,摸了摸谢二的发旋:“你为什么想离开这里,你很讨厌我吗?”
谢二沉默了,姬洄于是乘胜追击:“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孤独,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小谢?”
谢二攥紧了拳,他虽然年纪小,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哄骗,气呼呼地道:“可是你有师兄陪你,况且,他并不希望我留下来……”
姬洄哭笑不得,竟然是因为那日师兄的话。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师兄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比我还要好得多,等你和他熟悉起来了,你就会明白了。”
谢二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姬洄觉得自己哄骗小孩的功力日渐增长,难压笑意:“既然你已经答应拜我为师了,那我有个规矩。”
谢二认真地看着他,姬洄便道:“入我门下,都得起个新名字,从今天起,你便叫‘敛之’,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其实这个规矩当然是用来哄小孩的,不过是姬洄一面觉得谢二这个名字实在太敷衍,一面又觉得但愿那所谓的命格不会缚住这孩子,惟愿他能收敛心性,心向光明。
但是后来的很多年里,姬洄都后悔自己给敛之起了这么个名字,才活生生地把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少年养成了一个无悲无喜的冰菩萨。
当时的姬洄并不知道,他只是牵着谢敛之,走进了院落里。
尽管沧月的一众长老都反对姬洄的决定,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谢敛之收为徒弟了。
虽则不少人在姬洄耳边念叨,“此子将来必为心腹大患”,但姬洄都是一笑置之:“诸位长老们难道也不信我?无论谶语如何,我会亲自教他善恶是非,他不会犯下罪行的。”
“只怕将来悔之晚矣呀……”
姬洄难得固执己见一回,溪兰岫也帮着他,所以成功挡住了一些非议,于是沧月弟子们便有人私下开了赌局,就赌怀玉仙君何时会后悔收了这么个弟子。
然而这场赌局的结果可以想见,果真是满盘皆输。
姬洄自然不知道这些事,他和敛之一同住在流鸣山,每天的乐趣之一就是逗小徒弟。
敛之虽然年少老成,但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姬洄欺负起小孩子却毫无负担。
顶着一堆非议,姬洄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成功把谢敛之留了下来。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姬洄第一次为人师尊,莫名有种为人父母之感,他发觉沧月峰上空空荡荡,实在不美。
于是某一日,风清月朗,姬洄在谢敛之练习运用“木”元素时,努力自然地踱到他身后,咳嗽一声方道:“敛之,你可否需要一个玩伴?”
不怪姬洄忧心,因为姜沚在敛之这个年纪已是沧月一众弟子中的主心骨了,不少弟子都围着她转,而相比之下,谢敛之则是独来独往。
姬洄发现时为时已晚,这也是他的疏忽,早该想到大家对敛之的抵触,他却一无所知。
谢敛之眨巴眨巴眼,看起来分外乖巧:“师尊,我不觉得孤独。”
姬洄只当小徒弟是硬撑着,于是把语气放得更加温柔:“敛之,你想不想要一个小师弟,又或者是小师妹?如果我再收一个徒弟的话……”
姬洄这话未能说完,因为谢敛之的神色已然黯淡了下去,垂这眼睫可怜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很像一只被雨淋得湿透的小狗。
姬洄的心顿时化成一片:“敛之,你是怎么想的,不妨同我说说。”
一道力道突然拽住了姬洄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