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比的地点设在清玄台,此处竹影摇曳,惠风和顺,譬如仙境。
除了沧月宗以外的几大宗门也同样派遣弟子前来,众人各自聚在一处,谢敛之与姬洄形影不离。
姬洄一抬眸,却是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谢书毓,是谢敛之的那位弟弟。
谢父谢母也跟在其身后,左一句叮咛右一句嘱咐的,俨然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而同样身为他们亲子的谢敛之则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姬洄想把谢敛之带走,谢父却出声喊住了他:“怀玉仙君,犬子没有给您添麻烦罢?”
谢父并非修道之人,脸上已是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显得疲惫而衰老,姬洄一向对这样的老人家礼敬有加,纵然他对敛之实在不算好,但姬洄还是按住心中的情绪,温声道:“敛之很乖巧懂事,他在沧月一切都好。”
谢父似乎是愣了一下:“敛之?仙君你是给他亲自取了名字吗,实在是折煞……”
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的谢敛之突然出声,还轻轻地扯了一下姬洄的袖子:“师尊,我们走吧。”
姬洄看出敛之不愿多言,于是也便由着他,他们走到了一处回廊,隔绝了外面的熙攘之声,谢敛之神情落寞:“师尊……”
姬洄简直心都要化了,小徒弟一向懂事,更不愿意麻烦他这个师尊,姬洄一直觉得自己和小徒弟不够亲近,如今有机会安慰徒弟,姬洄自然不能错过。
“敛之,你不必为此难过……”,姬洄绞尽脑汁地寻找措辞,“就算你的父母……”
这种时候,姬洄也实在没办法拿“天下父母都是爱他们的孩子”这种话来哄敛之了,他想了想,郑重其事地道:“自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敛之若是不弃,也可以喊我一声父亲。”
姬洄仰着白皙的脸望着谢敛之,语气尽是珍重,谢敛之默然了一下,而后对姬洄道:“师尊,我都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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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沚提着自己的衣裙,快步迈上台阶,裙摆如花瓣般层层绽开。
一个眉目俊秀的青年也随之追了上来,端的是一派松竹气韵。
姜沚却没有这样好的气性,她回过身,眉关紧锁,眼尾闪过一丝厌恶,说话也是不留情面地刻薄:“越公子,我早说了,我不喜欢你,你何必如此?”
越浠则是温和地道:“姜道友,我奉玄光仙君之托,前来照看你。只是希望,姜道友不要对我有什么误解。”
姜沚眉间厌恶更深,冷嗤一声:“越浠,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瞧不上你,师尊觉得你足以与我相配?”
姜沚一步步逼近越浠,边走边道:“我姜沚是澧州姜氏的唯一的小辈,你凭什么肖想,我会喜欢上你?”
越浠依旧不动怒,神情泰然自若:“姜道友,在下以为,我能牵动姜道友的心绪,便已是与旁人不同了。”
姜沚怒极反笑,还待再言,姬洄急急忙忙地赶来劝架:“小沚,不可以这样无礼。”
姜沚一向听姬洄的话,这一回也不例外,纵然被气得面红耳赤,到底还是没再说下去。
姬洄也略感头疼,事情的起因是师兄听闻了宗门内关于小沚的一系列传闻,总之大意是说小沚实在风流成性……总之此事让师兄下定决心,替姜沚找一位合适的道侣,自然也需要小沚自己喜欢。
此次姬洄来此,也是有意撮合越浠与小沚,越浠出身清白,为人清正,何况多年来对小沚痴心不改,姬洄也乐见其成,只是没有料到姜沚竟然这般抵触。
他也不由得反思自己与师兄是否操之过急。
越浠好脾气地笑笑,对他行了一礼:“问怀玉仙君安。”
越浠走后,姜沚和衣在廊座上落座,姬洄也默默坐在她身旁。
姜沚越想越气,她没好气地对姬洄道:“师叔,你也觉得我该和他在一起?”
姬洄道:“我有一点希望如此,但不全是,若是你不愿意,自然没有人能勉强你。”
姜沚托着腮,此刻才算冷静下来:“我不明白,师叔,为何你们都希望我找一个道侣,难道像现在这样不好吗?”
姬洄微叹一声:“小沚,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并不开心,何必自寻烦恼。我和师兄,也都是希望你能活得无拘无束的,只是不必以这样自污的法子。”
姬洄说的很委婉,但姜沚还是听懂了,她心中憋了许多话,不足为外人道,但面对姬洄,她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师叔……我时常在想,师尊是不是很后悔收了我这个徒弟,他根本一点也不喜欢我。”
姜沚从来趾高气昂,何曾有过这般憔悴落魄的时刻,但她分明是强忍着泪意说出这些话来。
这却是姬洄意料之外的事。
姜沚自拜入师兄门下,至今已经有十一年了,师兄虽然没有明言说过自己对姜沚是何感情,但姬洄能看出来,师兄对姜沚的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他人。
思及此,姬洄便开解她道:“小沚,师兄分明是很喜爱你的,只是他不善言辞,从来不喜欢同你说而已。”
姜沚的泪珠一颗颗坠落下来,她抿着唇道:“才不是!若是师尊真心喜欢我,他就不会对我这般敷衍了事!越浠是什么人,他也要我去喜欢?!”
姬洄哭笑不得,竟然还是为了越浠,他决定和盘托出:“并不是师兄的错,我与师兄一同商议过,我们都以为,越浠是值得倚靠的人选,纵然你再不喜,也不必如此结怨。”
姜沚委屈地道:“师叔,我师尊只不过是觉得,像我这样顽劣的弟子,说来说去,也只有越浠这样的人能与我堪配?”
姜沚的这一问却实实在在地难住了姬洄,他该怎么告诉姜沚,事情的真相实则是师兄觉得小沚实在太能拈花惹草,所以痛下决心给她找一个道侣帮她改善一下作风和名声,至于要不要白首偕老那自然是看姜沚的意愿。
可师兄的苦心显然是白费了,小沚和师兄之间的师徒裂痕已经越来越大,渐至不可弥合的地步,比起他来做这个和面团的人,还是要师兄亲自出马才更有效用罢。
姜沚带着满心的怨愤回去了,姬洄忧心忡忡地私下里劝慰越浠。
相比之下,越浠的态度要温文友好得多,字里行间都透着家世教养:“怀玉仙君,姜道友只是一时失态,我心中都明白,我自不会计较。”
姬洄深感越浠人品贵重,实在不明白姜沚为何对他怀有如此大的敌意。
“兴许是姜师姐已有心上人了罢。”
谢敛之突然出声,姬洄才恍然发觉自己方才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不由面色郝然。
但谢敛之是不会对他的神情露出异样的神色的。
姬洄就清咳了一两声,十分生硬地扭转话题:“那么,说起来,敛之你也有心上人么?”
说到此处,姬洄便不由得发散,敛之如今正值十五岁,大概是少年情窦初开知慕少艾的年纪,或许会喜欢上哪个宗门小师妹呢?
然而谢敛之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很轻地敛起了神色,只是摇头:“师尊,我只想专心修炼……”
若是换了宗门里任何一个后辈弟子来和姬洄说这话,姬洄都会觉得甚为欣慰,然而敛之不同,他这般小的年纪,却总是装着太多的心事。
姬洄头一次为人师尊,就不免要考虑更多,他知道敛之总是过分懂事,不免更加疼惜。
似姜沚那般天真活泼,率真直爽便好了,若有什么心事都能同他分享,也省得他担心这孩子憋出什么心病来。
这样想着,就不免怀疑自己是真的上了年纪,已然是一派老成的作风了,难怪和小孩子也玩不到一处去。
姬洄就深感遗憾,他实在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大人。
而谢敛之像是能读出他的心思来,不知为何就又抿了抿唇,仰起头来望他:“师尊……若是非要说的话,我大概……”
姬洄兀自忧愁了一阵,没有料到便有这样的意外之喜,他露出期冀的神色,带着几分循循善诱:“那敛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谢敛之像是羞于启齿,他浅色的眼眸落在姬洄脸上,照出一片神采:“我喜欢温柔的……”
姬洄一怔,旋即笑起来,敛之喜欢的这种性情,在沧月宗应当很少。
只因沧月多剑修,无论男女,多半是执剑江湖的侠客性情,很有几分锋芒毕露的味道,像小沚,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敛之年纪还小,若要图谋道侣之事,也不必急于一时。
仙门大比的时间还未到,这几日姬洄都住在金鳞城的客栈内,过着被师兄嫌弃的养生日子。
姬洄是习惯了独自打坐修行的性子,他也不喜过分喧闹,是以三日后,直到金鳞城主敲开客栈的门,他才得知敛之闯出了祸事。
城主姓储,单名一个芥字,他看上去年岁不算太大,整个人都是风风火火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