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

回到学校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没有什么改变。程栀依旧埋头学习;依旧会找他问题;依旧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陆槐序则依旧忙于各种竞赛;依旧会耐心地同她讲解;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而俞晚舟,自从高三毕业后,便再没出现在一班的教室门口,陆槐序也只在程栀和陶嘉月交谈的零星碎片中得知,他留在了江城,考去了珞大。

后来的日子,所有的插曲、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悸动都被高考这座大山覆盖,每个人都在朝着一个目标你追我赶。

时间就像开了加速器,漫长而枯燥的校园时光也只在脑海中留下了最精华的部分,剪辑成每个人心中独一无二的精彩短片。

高考前的一周,学校特意放了一天假,让高三的学生们拍毕业照,在校园里合影留念。

小时候的程栀非常讨厌拍照,她总认为那是在为自己留下黑历史。然而,长大以后,当她翻看那些泛黄的老照片,发现家里竟然仅有一张可供回忆的照片时,才恍然大悟:照片原来是可供回溯的时间胶囊,是让人流连忘返的乌托邦。即使未来再怎么支离破碎,它都能将你拉回那段岁月静好的时光。

“一二三,茄子!”

在一声声老掉牙的整齐口令中,他们拍完了毕业照,随后学生们便各自拿着相机,穿梭在校园里寻找最美的风景自拍留影。

当然,也不乏学生鼓起勇气拿着情书告白。

似乎临近毕业,所有人都像从封闭的壳子里挣脱出来一般,从前的循规蹈矩、冷静自持全都荡然无存。他们借由青春的名头,肆意挥洒着热情与冲动,尽情地释放着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愫。

然而,告白就如同考试一般,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能够递交令人满意的答卷,也有人会遗憾地败下阵来。

正当程栀拍完合照愣神时,陶嘉月拿着她从家里带来的数码相机,拉着她的衣袖说:“栀栀,我们也去合照吧。”

程栀刚准备说好,便被一个陌生的男声叫住:“程栀同学。”

程栀疑惑地循声望去,那人的声音很洪亮,整体看上去干净清爽,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又有几分局促不安,他的手中还捏着一封精美的信封。

周遭未散的人群被这声呼喊吸引,忍不住驻足观看,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看好戏的表情,心中也已经不自觉勾勒出那个早已司空见惯的场景。

那人就这样顶着他人灼灼的目光,一步步向着程栀走来。

程栀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逐渐走向她的陌生的人。他每靠近一点,她的眉头就皱一分,抓着陶嘉月胳膊的力道也更重一分。

等到那人在她面前站定,准备开口时,程栀适时打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这位同学,如果你有话对我说的话,我想还是换个环境吧。”她微微颔首,朝着他示意了一下,让他注意周遭的目光。

她并不喜欢在别人的注视中被表白,这倒不是因为她脸皮薄、不堪其扰,而是因为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拒绝别人,她认为那无疑是对告白者的双重伤害。

她想,每一颗鼓足勇气表达的真心,哪怕是不喜欢,都不该被轻视和草率地对待。

陶嘉月站在一旁看着她,小声说:“需要我陪你吗?”

程栀微微笑了一下,镇定地说:“没事,不用,你先去拍照,等我处理完去找你。”

陶嘉月则点点头:“行,那我在教室等你回来拍照。”

“好。”程栀应道。

程栀和她说完,便领着那人换了个地方聊天。那人倒也听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跟着程栀走了。

其他人见无瓜可吃,便也各自作鸟兽散,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另一边,站在不远处香樟树下的方舒志和陆槐序正目睹着这一切。

方舒志看着那人一步步靠近程栀,用手拍了拍陆槐序:“你看那人的架势是要和程栀告白吗?”

“或许吧。”陆槐序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不去截胡吗?”他问:“不怕程栀真的接受他的告白?”

“不用。”他沉声道:“她不会”。

“这么自信?”方舒志不知道陆槐序是自信过了头还是真的大度,公然看着别人在他面前挖墙脚,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槐序没有回他,只是默默观察着程栀的神色,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处理突发状况。

与其说是自信,倒不如说是因为了解。

他知道程栀虽然外表看上去对谁都温柔客气、笑脸相迎,但实际上这都不过是她的伪装。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管是温和内敛的她,还是冷若冰霜的她,其实都是她给自己套上的保护壳。

表面的温和谦逊是为了掩盖藏在骨子里的淡漠疏离,而她的淡漠疏离又是为了掩藏起自己那颗真诚而炽热的心。

大概只有像剥洋葱一样,忍受着流泪的风险,才能窥探到那个藏在深处的真实的她。

所以他笃定,她不会仅仅因为一段告白而接受一个她并不了解的人。

因此,在他心里唯一具有威胁的,便只有那个几乎一年都未曾露面的俞晚舟。

程栀和那个男生换了个地方聊天,陆槐序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上。

“喂,你干嘛去?”方舒志见他朝着程栀离开的方向追去,揶揄道:“不是不着急吗?”

“上厕所。”陆槐序丢给他一个远去的背影说。

方舒志则在他身后笑道:“厕所可不在那个方向。”

好吧,陆槐序不得不承认,即便他拥有99.99%的笃定,但他还是会因为那0.01%的不稳定因素而慌了神。

感情不是可供求解的数学题,因为心是最不可控的变量。

程栀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教学楼拐角,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跟在她身旁的人说:“同学,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你还记得我吗?”那人看着她开口道。

程栀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依旧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应该没见过你。”

“好吧,你果然还是忘记了。”那人闻言有些神伤,继续说道:“高一文艺汇演的时候我和你表白过一次,你忘记了?”

听到那人提及具体事件,她的记忆好像逐渐找回来了一点,可那张脸依旧模糊。

见她不语,那人又说:“当时你拒绝了我,理由还是你不喜欢成绩比你差的人。”

“自从你拒绝我后,我就开始埋头苦学了,这次学校最后一次模考,我排到了第五名,刚好在你前面一位。”

程栀听他回忆,不禁有些尴尬,为自己的年少轻狂脚趾扣地,只能尬笑一声,夸赞道:“呃,恭喜你啊!”

“谢谢。”那人点了点头,随即正声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丛。我喜欢你很久了,所以我想郑重地请问你,这次你可以接受我的告白了吗?”

他郑重地用双手将告白信递给程栀,表情里带着期待。

程栀没有接,而是严肃认真地看着他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告白。”

“为什么?”那人不解地看着她:“是我哪里还不够好,没有达到你理想的标准吗?”

见那人还在执着,程栀不禁有些头疼。

她想,感情这种事哪里有什么标准,若是喜欢,一起捡垃圾也是开心的,若是不喜欢,坐在奢侈品店买包她也不会开心。

她说:“不是你不够好,只是你的好不是我喜欢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努力改变的。”他认真地说。

“抱歉,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的人喜欢我。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改变,这对我来说是种困扰。”她冷声道。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和我聊。”他问。

他以为只要她没有直接拒绝,便是一次机会,可他终究还是想错了。

“我只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你,那样对你影响不好。”她说。

方丛心底泛起阵阵酸涩,仍旧不死心地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程栀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她的目光无意间瞟到不远处茂盛的梧桐树有一截露在外面的校服衣角。

她沉默了一下,决绝地说:“不好意思,不管我有没有喜欢的人,这都并不妨碍我不喜欢你这个结论。”

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蛮不讲理的。有些人,不论付出多少努力,始终没有办法走进心里,而有些人,不用做任何事情,只要站在那里便占满了整颗心。

如果单靠努力与附加条件就能得到爱情,那么爱情便也不再具有非你不可的独特性。

如果有人认为爱情是可以培养的,那大抵是因为,他们都将它视为一种早已写在人生轨迹里、注定会拥有的东西吧。

可人海茫茫,有些人或许终其一生也不会遇见它,又或许只是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便与它撞了个满怀。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祝你高考顺利,前程似锦。”程栀小声说道,随即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朝着那棵梧桐树下走去,将人和信都留在了身后。

她悄声走到那棵粗壮的梧桐树下,瞥了一眼倚靠在树干上陷入沉思的人,环着手臂说:“墙角好听吗?”

陆槐序还在思考程栀刚刚说的话,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结束了聊天,被突如其来的抓包惊了一下,略显慌乱地摸了摸树干,装傻道:“哪儿有墙,这不是树吗?”

程栀被他这无赖样险些气笑了,不想理会,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突然,陆槐序从背后高声叫住她:“程栀。”

她停下脚步,茫然的转过身。转身的一瞬,陆槐序用手中的拍立得抓拍了一张照片。

那个拍立得是方舒志带来的,他拿着它拍了一堆照片,到最后只剩下一张相纸的时候被陆槐序抢走了。

相纸从拍立得中缓缓吐出,没等程栀上手销毁,他便眼疾手快地将还未成像的相纸揣进了口袋里。

程栀看着被他藏起来的相纸,没好气道:“你在侵犯我的肖像权。”

“同学一场,不要这么小气嘛,况且我还是你的债主,就当是利息啦。”陆槐序眉眼带笑地说。

程栀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说:“都快毕业了也没见你要过债。”

鉴于两人认识的时间越来越久,程栀也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自己的本性,同他说话再也没了往日的客套。

他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个债主都不急,你急什么?让我先滚点利息嘛。”

她环着胳膊,轻哼了一声,反驳道:“你才是太监,新中国没有皇帝,黑心债主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牙尖嘴利了。”陆槐序边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边吐槽道。

“这叫近墨者黑。”她说。

“你怎么不说近朱者赤,也不说捡点儿好的学?”他笑道。

相处这么久,程栀可谓是把他的毒舌功底学了个七七八八,还颇有青出于蓝的架势。

“呐,这可是你自己承认是‘猪’的。”她憋着笑,傲娇地说。

“要是猪都能当上年级第一,那排在猪后面的人算什么?”他挑了挑眉,又作死地补充道:“第五名,第六名又算什么?”

程栀听到他刻意强调第五名、第六名,立刻便意识到陆槐序把她和那人的对话全听完了,咬牙切齿道:“陆——槐——序,还说你没听墙角。”

眼见着程栀真的炸毛了,他顿感不妙,往后退了两步,拔腿就跑。

程栀则在后面追着要打他:“你给我站住。”

他边跑边回头调侃:“我要站着让你打,那可真就成猪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追我赶跑了大半个校园,到最后程栀跑不动了,额角渗出汗水,瘫坐在花坛边上喘气。

花坛里的栀子花含苞待放,有几朵迫不及待地绽放,吐露着馥郁的芳香,阳光穿过宽大的梧桐叶,带着燥热的温度,照在她的身上。

已经跑远的陆槐序见程栀没跟上来,又折返回去,凑在她身旁,将纸巾递给她,用手给她扇风:“好吧,好吧,让你揍好啦。”

程栀也不客气,直接对着他的左胳膊捶了两拳。

虽说力道不大,陆槐序还是佯装受伤般“啊”了两声:“解气了吧。”

程栀偷笑着偏过头,强压着上扬的嘴角说:“一般。”

见状,他又讨好般将右胳膊递过去:“那再给你捶两下?”

程栀将他的胳膊推开:“捶得我手疼,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笑着说:“那真是谢谢我们程大小姐宽宏大量,给我留了只手写字。”

程栀休息好后,便打算起身回教室:“不和你说了,我先走了,兮总还在等我回去拍照呢。”

陆槐序望着她的背影,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显像的照片。风卷着阳光穿过树叶,斑驳的光影在照片上摇曳,他将其举过头顶,嘴角勾起笑意,独自欣赏着。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槐序未宁
连载中霁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