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诸般枷锁困真我

自那次检讨书的风波后,陆槐序明显感觉到了程栀的疏离与冷淡。

是更干脆地拒绝;是不再请教的问题;是假装不经意地回避;是不再交汇的视线。

他清楚地知道程栀在躲他,却不明白为什么,更找不到询问的时机。

直到某天周五放学后,教室门口迎来了久违的不速之客。

俞晚舟站在教室门口亲和地笑着,程栀看见他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阿俞,你怎么过来了?”程栀蹦蹦跳跳地走到他面前,开心地问。

“等你一起回家。”

“你和我又不顺路,干嘛突然要等我回家。”

“上次听我妈说,陈奶奶过年摔伤了,之前一直没时间去看她,这不正好高三模考完,抽出时间了,想去看看她老人家。”俞晚舟晃了晃手里的礼品盒,轻笑着回答。

程栀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欣慰地说:“有心了阿俞。那你等我收拾一下,和你一起回家。”

随后,她回到教室同陶嘉月简单交代了一声,便很快收拾好东西和俞晚舟一起离开。

一路上他们都在热络地聊天,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一道凝视的目光。

等他们走到松竹街,准备过马路时,一直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的陆槐序才突然开口,从身后叫住了她:“程栀。”

她转过身循声望去,看到站在她身后神色凝重地陆槐序,本能地贴近身旁的俞晚舟,攥着他的衣角。

“陆槐序,你怎么在这?来亲戚家?”

“嗯。”陆槐序冷冷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只攥着俞晚舟衣角不放的手上。

俞晚舟也警觉地发现对方并不友善的目光,开口问道:“栀栀,这是你同学?”

“对,是我的同学。”程栀温吞地点头。

不等她介绍,陆槐序直接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陆槐序。”

俞晚舟笑着伸出手打趣:“现在的学弟自我介绍都这么正式吗?你好,我叫俞晚舟。”

两人浅握了一下手便立刻松开。

陆槐序看着他手里提的东西,微微抬头示意,试探道:“你们这是?”

“之前栀栀的奶奶生病了,我去看望一下。”俞晚舟松弛地回应着他,与空气中略微凝滞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你奶奶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陆槐序对程栀问道。

“谢谢关心,她现在已经完全好了。”程栀客套地回应。

“要不我也一起去看望一下吧。”陆槐序说。

“不用了,不太方便。”程栀直截了当地拒绝,她看着陆槐序的脸,却始终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要去访亲戚吗?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陆槐序看着她闪躲的眼睛,漠然如霜的脸上挂起了不加掩饰的忧伤,苦涩地说了一声:“好。”

随即,程栀便拽起一旁俞晚舟地衣袖,局促地对着陆槐序说:“绿灯了,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陆槐序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艰难地从嘴里蹦出两个字:“再见。”

带着温热湿气的晚风吹过繁华的街道,路旁移栽的槐树纷纷扬扬落起雪白的花瓣,像是一场降落在盛夏的初雪,刹那间便给整条街铺满了白色地毯。

陆槐序踩着花瓣,走在街道上,纯白的槐花瓣落满肩头,明明已入槐夏,他却觉得此刻好似比起那个漫天飞雪的冬天还要冷。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那弯冷清的弦月,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俞晚舟探望完陈奶奶后,留下来吃了顿晚饭才走。

出门时夜色如墨,昏黄的路灯洒在水泥地上,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闪烁,远处的知了此起彼伏地高声吟唱着夜曲,程栀则陪着他在公交站台候车。

俞晚舟看着身旁沉默的程栀,突然开口:“栀栀,你那个叫陆槐序的同学,走的时候好像看起来很落寞的样子。”

“是吗?我没看见。”程栀盯着自己的脚尖漫不经心地说。

“他喜欢你,对吗?”俞晚舟望着街对面那个失魂落魄、神色凄哀的人,笑着问道。

“这么明显吗?”程栀尴尬地笑了一下,用鞋底碾着地上的花瓣。

“很明显。”俞晚舟坚定地点点头,额前的刘海跟着剧烈的动作一起摆动。

“你喜欢他吗?”他反问道。

程栀依旧是不假思索地开口:“不喜欢。”

可俞晚舟终究是不同于宋慕窈,眼前这副冷漠决绝、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他看过太多次了。

“栀栀,你也很明显。”他轻笑道。

“什么意思?”程栀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有时候伪装得太深了,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的。”俞晚舟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程栀心虚地摇摇头。

“你活得太谨慎,太累了。”俞晚舟继续劝解道:“封闭内心固然可以避免受伤,但同时你也失去了让别人治愈沉疴的机会。你要学会正视自己的需求、正视自己的情感。”

她静静地听着俞晚舟的话,依旧低头不语。

她不是不懂俞晚舟在说什么,只是她没有勇气去赌一个概率性的题目。因为,她没有试错的底气。

俞晚舟看着到站的公交车,留下最后一句话:“栀栀,不要总把自己装在套子里,要给自己伸手触碰的机会。”

程栀怔怔地望着逐渐驶向远方的公共汽车,在原地呆愣了好久,直到几片槐花慵懒地从她眼前坠落时,才恍然回过神。

她循着花瓣飘来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街对面的陆槐序正凝视着她,那双原本明媚的眸子此刻写满落寞与不解。

两人隔着熙熙攘攘的街道遥遥相望,仿佛周围的喧嚣车声、虫鸣都逐渐消逝,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彼此眼中流转。

但只持续了短暂的十几秒,程栀便回过神慌忙地转身离开。

她走得太匆忙,没有注意到脚下空心的地砖,竟不小心绊倒了自己。

程栀迅速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膝部和手上的尘土,站起身就走。

可刚走两步,便被从街对面跑来的陆槐序拉住了衣袖。

他隔着校服拽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身前带了一下,程栀被惯性带着踉跄了两步靠近他,她本能地将手臂抵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屏障。

“没事吧?”

“没、没事。”她试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被他宽厚有力的手掌牢牢钳制。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掌翻了个面,掌心向上,捏着自己的袖口就要帮她擦去手上的泥沙。

程栀本能地缩了缩手臂,蜷起手心,阻止他的动作,说:“别,脏。”

“没关系,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擦伤。”他不由分说地摊开她的手掌,直接上手擦掉她手上的尘土,并对着手心吹了吹。

在确认没有伤口后,他又用同样的方式仔细地将另一只手也擦拭干净。

手心检查完后,他蹲下身想要检查她的膝盖。

程栀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几步,自己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蹦跶了几下,低声说道:“不用看了,我真的没事。”

他随着她后退的动作,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路小心一点,别受伤了。”

“嗯。”程栀听着他柔和的语气,盯着他那只擦过尘土的袖子,乖巧地点点头。被擦拭过的掌心传来余热,她的心也跟着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她极力隐藏的情绪,克制的情感,筑起的防线,还是在顷刻间被他轻而易举地动摇了。

见程栀始终低着头,陆槐序突然轻声询问:“可以聊聊吗?”

程栀将刚被擦拭过的手背到身后,悄悄攥起拳头,惴惴不安地开口:“有什么事吗?”

他酝酿了一下,想要委婉一点表达,却还是没忍住直接发问:“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啊,我们在教室里不是还天天见。”她咬了下唇,故作诧异的口吻。

“程栀,你觉得我是傻子吗?”他向前逼近了一步,重复道:“为什么躲着我?”

“我只是在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她随着他的动作后退了一步,盯着地面零星的槐花花瓣说。

“是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吗?”他哑然道。

“没有。”程栀摇摇头,停顿了一下又说:“有一点。”

“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陆槐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道歉。

不同于对待杨梓陌时的敷衍了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郑重与恳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你的问题。”程栀慌乱地摆手,想要他收回歉意。

“那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突然疏远我?甚至不愿直视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不想过激的语气吓到眼前之人,却又急切地想要找到症结,用卑微的姿态,小声而克制地询问着。

程栀掐着手心,努力平静地与他对视,但他眼底的忧伤太过刺眼,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口,只一瞬间便让她不忍直视。

她默默将目光移向他的下巴,说:“我只是不太习惯盯着别人的眼睛说话,而且我性子本来就冷淡、疏离。”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明明是实话,却带着一丝心虚的阻滞。

“那俞晚舟呢?为什么你不同他保持距离?为什么你和他就有说有笑的?”

“他,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槐序逼近她,沉声质问道。

“阿俞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他问:“那我呢?”

“你是同学,兼债主。”程栀小声说。

“还记得我是你的债主吗?”陆槐序苦涩地笑了一下:“那你躲我是为了躲债吗?”

“我没有。”程栀咬着下唇,摇头否认。

最后,一贯克制的陆槐序,终于忍不住用他的手捧起那张白皙清瘦的小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程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伸出手想要掰开他,却被他反手拉过,交叠着双手放在她自己的脸侧。

陆槐序态度强硬,看着她认真地说:“程栀,你是不打算还债了吗?”

他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漩涡,将程栀所有的挣扎和逃避都卷入其中,让她无处可逃。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紧锁住她,仿佛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秘密。

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由分说地强硬,死死地牵制住她的动作。

她挣扎无果,只能任由他隔着手,捧着自己的脸,认命地小声嘟哝:“你不是要出国留学吗?我总不能跑到国外去还你人情吧。”

“谁说我要出国留学?”陆槐序疑惑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一直在准备出国材料?”程栀问。

不仅是宋慕窈的提醒,她也曾多次不经意地瞟到陆槐序课桌上的英文文件,出入境签证类的申请。

“我是要出国,但只是去找我父母。他们因为行程冲突暂时回不来,想让我暑假去玩儿一趟而已。”陆槐序解释道。

下一秒,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原本失落的眼睛里突然又亮起了细碎的星光。

见程栀抿着唇不语,他自顾自地补充道:“放心,我可不打算出国留学,我的目标一直是清大的经管。”

程栀撇了撇嘴说:“我放什么心?你要上哪儿跟我又没关系,不用和我解释那么多。”

“我要是出国,还怎么和你讨债?那岂不是便宜你了。”陆槐序一改失落的神色,隔着她的手,挤了挤她的脸调侃道。

“可以先松开吗?脸快被你挤瘪了。”程栀瞪着他嘟囔道。

陆槐序松开她的手,失笑地看着她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掌心不自觉地滚烫起来:“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搭理我?”

“不是。”程栀摇摇头冷声回应。

听到否定的答案,陆槐序刚刚才多云转晴的脸此刻又被乌云掩盖:“那是为什么?”

程栀纠结了一下,开口道:“我想专心学习。”

“我有打扰到你学习吗?”陆槐序沉声问道:“哪次你问我题目,我没有给你讲解清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栀一番话像在嘴里跟炒菜一样,滚了又滚,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头一次觉得一向以语文第一引以为傲的自己,此刻词语竟匮乏得像个学渣一样。

“那是?”

陆槐序被她百转千回的脑回路整得有些不知所措,第一次发现这世上还有比奥数竞赛还难解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程栀抬头和他对视:“你明白吗?”

“嗯。”陆槐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的确是现阶段最要紧的事。”

“所以,我没有时间和心思处理其他关系。”程栀补充道。

陆槐序无法确定程栀所说的关系,究竟是谁和谁的,但只要不是和俞晚舟的关系,就是他所喜闻乐见的。

他带着私心义正词严地劝诫道:“当然。你不是一门心思想着篡我位吗?还有时间处理其他的事?”

程栀听见他堂而皇之地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一时间红晕从脸部蔓延到耳根。

陆槐序则将这微小的变化尽收眼底,环着胳膊调侃道:“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想超越我,闭门造车可不行,怎么也得多向我取取经吧!”

“你还真是一点儿不谦虚。”程栀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谦虚这些没用的东西,只有没能力的人才需要,你觉得我需要吗?”陆槐序挑了挑眉,张扬地笑着说。

程栀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应和:“的确不需要。”

“所以,不要再躲着我了。”陆槐序正声道。随即,他又一改往日高冷的语气,欠欠地说:“最近你都不来问我些幼稚的数学题了,整得我怪没安全感的,以为你无师自通了呢。”

“我谢谢你啊!”程栀咬着牙恨恨地说。

陆槐序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你人还怪礼貌的,不客气!”

程栀实在忍不住,上前给了他一脚,他则轻笑着闪身躲开。

槐夏的晚风轻抚,新绽的槐花悄然吐露芬芳,淡淡的花香铺散开来,树上聒噪的蝉鸣被街边少年的欢声笑语掩盖,谱成新的夏日序曲。

两人的关系,在这场闹剧中又被拉回了从前。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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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诸般枷锁困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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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序未宁
连载中霁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