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夕阳如火,烧化了西边的云彩,花坛里洁白的栀子在落日余晖下缀着金边,散发出清香,校园的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林俊杰的《加油》,似乎一切都在暗中谱写青春的终章。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落,不知是谁先从桌肚里抽出一叠试卷,“哗啦”一声抖开,手臂用力一扬。雪白的纸片便像挣脱束缚的白鸽,打着旋儿从教学楼的窗口飘出去。紧接着,欢呼声与纸张翻动的声响瞬间淹没了走廊——有人双手捧着练习册高高举过头顶,再猛地向下一撒,试卷碎片便如漫天飞雪般簌簌落下;有人把卷子折成尖尖的纸飞机,瞄准操场的方向用力掷出,看着它掠过香樟树梢,带着三年的演算与批注飞向远方。
楼下的人群很快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几张没飞远的试卷落在花坛里,被奔跑的学生一脚踩过,油墨印的公式晕开浅浅的痕迹,却没人在意。有人仰着头张开手臂,任由飘落的试卷落在肩头、发梢,脸上是卸下重负的肆意笑容;还有人互相搂着肩膀,扯着卷子的边角用力撕扯,碎纸在夕阳炽热的余晖下划出细碎的光。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被推开,无数“纸飞机”从不同楼层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流动的网,而那此起彼伏的呐喊与笑声,成了毕业季最鲜活、最热烈的注脚。
教室里的人都一窝蜂地跑去走廊观赏由试卷堆叠而成的大雪,这场热烈而疯狂的盛宴,程栀却并没有参与。
她仔细地叠放好一沓沓试卷,将它们整理好放进书包。于她而言,每一张试卷上都沾染着她曾为之付出的心血,每一张试卷都或多或少地残存着陆槐序给她讲题时的印记,这些不是她的枷锁,而是她逐渐丰满的羽翼。
坐在她身后的陆槐序静静地看着她认真整理的背影,随即用水性笔戳了戳她。
程栀转过身略带疑惑地看着他,他那双永远装满炽热的阳光的眸子依旧明媚,眉宇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轻笑着说:“程栀,毕业快乐。”
“陆槐序,毕业快乐。”她回给了他一个无比真诚而灿烂的微笑。
他看着她的笑容有些失神,愣愣地问:“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政大的法学。”她说。
“那离清大很近,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他说。
她并没有否认他说的以后常见面的话,只是笑了一下:“怎么,高中债务延续到大学讨?那等我学了法学可得好好查查什么时候能过追诉期。”
“那你得欠上一辈子了,人情债可是没有追诉期的。”他说。
她想,如果可以借此产生羁绊,即便一辈子还不完,即便利息滚到无以复加,又如何呢?
可她还是心口不一地互呛:“我觉得你不该姓陆,应该姓周,字扒皮才对。”
“你别说,我奶奶还真的姓周,我到时候可以回去问问能不能随我奶奶姓。”他笑着说。
“陆槐序,你的脸皮真的不是城墙做得吗?”她又好气又好笑道。
他托着下巴,唇角不自觉上扬,得意地说:“城墙可没有我这么好的建模。”
“我始终觉得帅而不自知才是一个男生最好的医美。”她说。
“所以你是承认我帅咯!谢谢你对我颜值的认可。”说完,他得意地转了转手中的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程栀有些无奈地扶额,嘴巴张了张,说不出一个字,最后放弃,吐出一口浊气,那是她无声地反抗。
要和陆槐序比脸皮厚,那她恐怕永远都只能望其项背。
陶嘉月曾不止一次和程栀吐槽陆槐序看起来冷得像冰块儿,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垃圾,永远高高在上,即便顶着一张360度无死角的帅脸,也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可程栀从和他正式见面的第一天起,便觉得这人如同一樽插满了向日葵的花瓶,明媚艳丽,虽然话不算多,但永远笑语盈盈。
只可惜认识久了,学神的滤镜碎了一地,如今只觉得他脸皮厚得子弹都打不穿。
如果说程栀有一百种揶揄他的话术,他便永远有一百零一种照单全收的方式。
陆槐序则最喜欢她露出这副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傲娇模样,像他家里养的那只小狸猫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撸两把毛。
见她噘着嘴不愿同他讲话,陆槐序讨好般从书桌里拿出一本书,递给程栀:“送你的。”
程栀看着手里那本胡赛尼的《追风筝的人》,正欲翻看却被陆槐序双手压着书页制止。
她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懵懵地问:“这本书我看过,送我这做什么?”
他一改戏弄地神色,正经道:“毕业礼物,等考完试再翻。”
程栀配合地点点头,说了声好。
“一定不能提前偷看哦。”他复述道。
“知道了。”她再次点头。
“千万千万不能偷看,这是潘多拉魔盒,考前看会影响运气。”他第三次嘱咐道。
“知道了,我发誓肯定不会提前偷看,不然就让我考不上……”她的誓还没有发完,嘴唇便被陆槐序用笔抵住。
他轻声说:“不用发誓,我相信你。”
以笔封缄,两人对视的瞬间,似乎窗外的喧嚣也变得宁静,只剩下心脏在胸口狂啸。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两人之间蔓延,不过一瞬,又被陆陆续续回到教室的同学所打散。
晚上回到家,程栀惊讶地发现她的爸爸居然从外地赶了回来。
程栀坐在饭桌前有些生疏地看着他,开口:“爸,你怎么回来了?”
程建国喝了几口白酒,此刻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操着一口方言,不耐烦道:“这是我家,我还不能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栀小声说,张了张口想辩解,随即又放弃,转而专心扒着碗里的米饭。
他同她说话似乎永远夹枪带棒,让人只想回避,两人与其说是父女倒不如说是仇人。可明明他在外面对谁都和颜悦色的,唯独回了家里,判若两人。
程栀的奶奶在一旁给她夹菜,打圆场道:“你爸这是关心你,他心里想着你明天就要高考了,所以特意请了假回来陪你。”
程栀对此说法深表怀疑,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假意笑笑,给她奶奶夹菜:“您也多吃点肉,我看你最近好像越来越瘦了。”
程栀奶奶笑着说:“这肉塞牙,我不爱吃。还有我哪儿瘦了,今天我还扛了一袋米上楼,可有劲了。”
“行行行,您老当益壮,起码能活到九十九。”程栀笑着说。
程建国闻言面色一沉,又喝了几口白酒:“食不言,寝不语。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快点吃,吃完去把碗洗了。”
程栀则悻悻地应了一声:“嗯”,食不知味地扒着碗里的饭。
程栀的奶奶在桌子下暗暗踢了程建国两脚,他默默把腿收在塑料凳底下,沉默地吃菜喝酒。
程建国喝了很多,客厅里弥漫着浓郁的酒味,他晚上抱着垃圾桶吐了好几次,嘴里安分地咒骂着什么,折腾了好久才安稳地睡去。
程栀则紧闭着房门,坐在书桌前整理着明天要用的文具。
程栀奶奶敲了敲门,进到了程栀的卧室。她坐在程栀的床边,那双布满黄斑的眼睛沉默地看着程栀整理的身影,充斥着怜爱与担忧。
她粗糙的手掌抚过身下坐着的洗得发白的床单和枕套,随即从裤腰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程栀。
程栀接过存折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奶奶,是要我帮您去取钱吗?”
她摸了摸她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这是给你的。”
程栀翻看了一下存折上的数额,将近八万块钱。
她的奶奶,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舍不得用火炉,几件旧衣服来回穿得起了毛边也舍不得扔。就连买菜也从不去附近的超市,为了省那几块钱的菜钱,每次都去城南两公里外的菜市场买菜,风雨无阻。
程栀也曾暗自抱怨过奶奶抠门,可就是这样一个凡事精打细算的老人,居然默默攒了这么多钱,还将它们全都给了自己。
程栀将手里的存折又塞回她的手里:“我不要您的钱,这些年都是你在养我,这笔钱您自己留着养老。”
程栀奶奶强硬地将存折塞到她手里,抓着她的手叹着气说:“你爸在外面这么些年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又喜欢充面子,兜里面根本没几个子能给你花。这笔钱是我偷偷攒的,专门存着给你上大学用的。”
她粗粝的手掌摩挲着程栀右手中指的指茧,同时伸出右手帮她别了下鬓角的碎发,眼眶微润地看着程栀:“你从小就乖巧懂事,谨小慎微,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头,受了委屈也不说。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只有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你呢,是个有出息、有主意的。我知道你想去北城,那个地方又远消费又高,拿着这笔钱,你才能安心读书。可千万别学你爸,他年轻的时候被你爷爷惯坏了,不好好读书,一辈子眼皮子浅,你的眼光可要放长远一点,能飞多高就飞多高,别被我们绊住了脚。”
程栀眼眶微红,强忍着打转的泪水,咬了咬唇,哑着嗓子问她:“可您把这么多钱都给我了,您怎么办?”
她止不住地咳了两声,程栀轻抚着她的背拍了拍,她脊背的肉很少,骨头凸得像是要从皮肤里穿出来。
“我就一老婆子,黄土都埋半截了,花不了几个钱。我多会精打细算啊,等你以后有出息了肯定数十倍的还我,我还愁没人给我养老?”
“可是……”程栀迟疑道。
她双手攥着程栀捏存折的手,不容拒绝地说:“没什么可是的,这钱放你这我才安心。要被你爸知道了,要不就是炒股亏了,要不就是打牌输了,那才叫亏了。”
程栀抹了把欲坠不坠的眼泪,抱着她说:“您放心,我以后肯定会赚很多很多钱,然后给您养老,给您请最好的护工。”
对待家人,她似乎总是难以启齿说一句谢谢,只能用行动去付出,只是她希望那一天不要太远。
“那肯定的,我们阿栀是最有出息的,我等着你带我享清福。”
“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奶奶被程栀揽着,她强压下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在程栀看不见的身后悄悄用手指擦去眼泪,然后略带哽咽地笑着应道:“好,不失望,不失望……”
命运的棋盘只差最后一颗黑子便可收官,而所有的白棋都已穷途末路,只有等待被围剿的命运。
或许是幸福麻痹了自我,一向机敏的程栀彼时还未察觉到异样。
意外,就像是高考英语考场外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人措手不及。
刚刚结束高考的程栀,原本平静的生活也猝不及防地掀起了一场新的暴风雨。
她刚一走出考场,就被校门外的程建国拉去了协和医院。
彼时,两人正在就诊室里等待着医生的宣判。
年近半百的医生头发花白,他扶了扶眼镜,又拿着几张光片和病理结果看了又看,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是肝癌中晚期。”
听到他的话,程栀悬挂在崖壁摇摇欲坠的心彻底落入了万丈深渊,攥着的手也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那还有得治吗?”程建国焦急地问。
“若采取化疗,预计患者大概还有一年存活期。”医生沉声道。
“如果不治,就开点药呢?”他问。
当程建国问出这句话时,程栀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睛里溢满了碎裂的玻璃碴,牙齿麻木地咬着唇角,从手心里传来的痛感替她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如果不治疗的话,癌细胞会迅速扩散,大概也就一两个月吧。而且肝癌发作起来很疼,病人会走得很痛苦。所以你们家属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医生说。
程栀和程建国拿着一堆病理报告走出诊室,肿瘤部的走廊外聚集的多是些类似的癌症患者。
一个母亲撕心裂肺地哭着,求着,跪在地上拜托医生救救她的孩子,她泣不成声地说着她的孩子还那么小,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治。
走廊路过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有的伸手去搀扶她,有的则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程栀站在离那个女人不远处的问诊的大厅,停下脚步,拽着程建国的衣角说:“爸,求你给奶奶治吧。”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周遭的人,沉声道:“阿栀,有些事你不懂,我们换个地方说。”
“求你给奶奶治疗吧。”程栀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拉着他的衣服,重复着同一句话。
程建国想走却被她死死拽着衣角不松,他压低了嗓音说:“不是我不给你奶奶治,你刚也听到了,医生说就算治了也不过一年,最后也就落得个人财两空。再说你奶奶年纪也大了,没什么折腾的必要。”
年纪小,多活一天是一天。
年纪大,没有什么折腾的必要。
这些字宛如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在她心上划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味让她忍不住作呕。
原来,生命的价值是靠年龄来划分的。
人们常常会因为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而惋惜,甚至为此倾家荡产,却鲜少有人愿意为一条年迈的生命付出同样的关怀和代价。
父母往往会愿意为了孩子倾尽所有,而子女却未必愿意为了父母放弃来之不易的一切。千百年来不外如是,不过如此,何其赤诚却又何其凉薄?
她强忍着恶心说:“可是医生也说了,如果不治,她就只有一两个月可活了。”
“手术费至少十万,我问你钱从哪里来?你有钱,还是我有钱?”
她哽咽道:“我妈妈给我存了一笔大学学费,大概六万,我可以去找她要。奶奶还有一点金首饰,卖了应该能换给一两万,然后你再贴一点,差不多就够了。”
程建国听到金首饰,不由心虚起来,转移话题道:“你妈妈她有这么好心?就算她给你了,用了这笔钱,你上大学这么办?”
程栀愣了一秒,在心底冷笑一声,眼前这个被她称为爸爸的男人,果真从没想过供她上大学。
不过幸好,她从未期待过。
她立刻接话:“我可以去打暑假工,上学的时候可以勤工俭学,我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自己可以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病房里总要有人看护陪床吧?我们又没钱请护工,我在外地上班,你又在外地上学,谁来照顾你奶奶?”
“我会留在江城读珞大,学校离协和医院也近,这样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奶奶。”
程栀没有片刻犹豫,什么金钱,什么前途,什么未来,于她而言通通不重要。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给的,那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只要她的奶奶能好,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交换,包括她自己。
程建国见她态度如此坚决,一时间不由呆愣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程栀。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印象中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小女孩,如今居然有这么大的魄力,连他都不由有些畏缩。
程栀见他有些动摇,眼泪哗的一声就像水龙头一样止不住地流了出来,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抽抽搭搭地说:“爸,求求你了,我们就给奶奶治好不好?”
她拉着他的衣袖,不放他走,就像是任性索要玩具的小孩儿在用哭闹的方式威胁父母,不过她赌的不是他会心软,而是他的面子。
眼泪这种东西,对于爱你的人来说比珍珠还珍贵,对于不爱你的人来说也可作威胁的武器。
她知道她的爸爸这一生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因此,她便可以恰到好处地拿捏他的软肋。
一个在外人嘴里事必躬亲的好人,又怎么会沦为连父母都不管不顾的小人呢?
大厅里的人不算少,听到动静纷纷递来审判的目光,而程建国则被这目光刺得面红耳赤,只能妥协道:“既然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别哭了,我们治行了吧。”
“那你先去找你妈妈拿钱缴费吧,我去找医生签手术同意书。”他说。
程栀也没多想,抹干眼泪应了声好,便去取钱。
她疲惫地回到家中,从衣柜里翻出奶奶给她的存折,连带着换洗的衣服一起装进了书包里。
可等她处理完一切,在门诊部交完一部分钱,回到病房时,病床前早已没有了程建国的身影,只剩下还在昏睡的奶奶。
她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帮奶奶掖好被子,她的手指摸过枕头时,无意间碰到了枕头下的信封。
里面有一沓钱和一张字条。
程栀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刚好一万块。
她拿起那张字条,上面潦草地写着:阿栀,这笔钱你先拿着应急,老板催我回羊城了。你好好照顾奶奶,爸爸先走了。
程栀看着那张字条和钱愣了好久,然后将头埋进了病床。旁边的床位是空的,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心电仪跳动的频率和病床前小声的啜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病床前的人悠悠转醒,摸了摸程栀的头,虚弱地说:“阿栀,你怎么在哭?”
程栀抹干了眼泪,抬起头笑着说:“没事,我就是刚考完试,太激动了。”
她轻声道:“我们阿栀辛苦了,往后啊,就都是好日子了。”
程栀点点头,强挤出笑说:“嗯,咱们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您也要快点好起来才是。”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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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