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排队上体育课!”
体委拉开教室的窗户,向里头探出一个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教室里的人响应得很快,纵使上一节是数学课,大家都还有习题没解完,却也都迅速将笔和草稿纸卷起扔进抽屉,随后拿球的拿球,背羽毛球包的背包,不出半分钟,外边便基本排好了队。
也不怪同学们如此有热情,毕竟由于体育老师上星期去考试了的缘故,他们班便是凭空少了一星期的体育课,加上一中本身给的课外运动时间就少,确实是很需要一节体育课活动筋骨。
但沈惊世不是很需要。
虽然现在已经是九月中,但气温却是在节节攀升,而且沈惊世也没什么钟意的运动,所以对他来说,窝在风力调到最大的空调房里上课抑或自习,只要不出去,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无故旷课的后果显然比离开空调房严重,沈惊世便收拾好桌面,赶在体委骂人前一溜身,站在了队伍的最后边。
体育老师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二十**左右,身材壮实,像个网球运动员。
他的事并不多,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便让体委带热身,自个儿跑到一边看手机去了。
热身过后再跑四圈便是自由活动时间,对沈惊世来说,这个要求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刚走到体育老师面前想说明情况,后者便先放下手机,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半晌后像是才认出人一般:“啊,你是那个沈惊世对吧?你班主任跟我说过了,你有心脏病是吗?不用跑了。”
沈惊世松了口气,将要转身找个凉快的地方打发时间时,却又听到体育老师叫住他:“虽然跑步这种激烈运动不能干,但一些轻运动对于心脏病患者来说还是没事的,别人都在跑步,你练跳绳去。本来跑步就没分了,还不抓紧练练其他项目就真没救了。”
沈惊世:“……”
体育老师注意到他的沉默,又补道:“不要跟我扯啊,我家里有心脏专科的医学生,也懂点医学知识的,快去练!不要你跳多少,两百个总行吧?”
“……”沈惊世不好说出口的是,其实他根本没带绳子下来。
在体育老师凶狠的眼神下,他先是战术性后退几步,随后一扭头,一抬脚,逃得飞快。
体育老师在后边气急败坏:“你怎么不听劝呢!七十分不要了?”
“特殊学生免考还有十五分!够了!”
沈惊世一路走到了一棵大榕树下。
这颗榕树枝繁叶茂,能遮住大半的阳光,且因为蒸腾作用的存在,树底下较于其他地方要凉快得多。
大抵是为了方便乘凉,树底下还设有几张石凳,沈惊世刚要坐下,却蓦地发现位子上已经有了人。
“三点水,你跑完了?”看清那人的脸后,沈惊世放了心,在他对面坐下,顺便打了个招呼。
夏辞淮的额角有些许薄汗,相较于他对面神清气爽全身上下连一滴水都见不着的沈惊世,确实像是才结束完运动。
听到沈惊世嘴里的称呼,他微微一愣,但没多说什么,只点下头。
沈惊世估算了一下从他们上跑道到现在所耗费的时间,有些不大相信:“这么快?少跑了一圈吧。”
夏辞淮瞥向他,只用一句话便堵住了沈惊世的嘴:“从初中到现在,我体育一直是满分。”
“……”沈惊世沉默片刻后,旋即也看开了,从容回道,“身体真好,给你点个赞。”
其实在身体健康的前十几年里,他也算个运动爱好者,各种球类都有涉猎过,只不过在养病的一年里被迫全部告停,培养了新的娱乐习惯后,在情况稳定的现在,他也没什么运动的兴趣了。
夏辞淮是个少话的人,和他聊天是必须得自己找话题的,不然便是尴尬的相顾无言。
沈惊世思索片刻后,向他开口道:“你现在有空吗?”
“干什么?”
“玩个游戏。”沈惊世俯身捡起一根小木棍,跟夏辞淮介绍起规则,“看文画图,我写一段文字,然后你根据这段话画一张画,很简单的。昨天晚自习的时候我跟潘尔东玩了一会儿,他画的真野兽派,写的也真是新概念文学。不过你是专业美术生,应该会有所不同。”
夏辞淮语气淡然:“我语文作文只拿保底分。”
沈惊世拿过木枝,开始在泥土地上写写画画:“谁让你写了,我们这种互补组合就没必要掉换身份玩了,简直专业对口。你等会啊,这样写字有点费劲,可能得慢点。”
但话虽是这么说的,沈惊世一阵龙飞凤舞,周遭一阵泥土飞扬,不过一两分钟,他便将木枝搁下,拍拍手,起身向夏辞淮道:“行了,该你画了。”
为了追求速度,夏辞淮画的并不复杂,约莫五分钟后,他便回沈惊世道:“好了。”
沈惊世凑过去,赶忙望向图像处。他写的文段是与虞美人花有关的,夏辞淮却没画花,而是以霸王别姬这一典故进行创作,线条简洁,但人物的形体和神态勾勒得很好,是张佳作。
“画得挺好看啊。”沈惊世赞道。
夏辞淮受了这一声夸,礼尚往来地回敬道:“你很有文采。”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今天早上国旗下讲话的稿写的很好。”
沈惊世习惯了夸奖,受之无愧:“谢谢,凯莉姐和王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他随后又望回那泥地上的大作,兀自思索起来。
他们这个互补组合弄出来的东西虽然养眼,但终归少了点校园游戏的趣味性,碰巧潘尔东和人结束了羽毛球技术比拼,此时正往这边走来拿水喝,沈惊世便冲那人招招手:“潘尔东!过来一下!”
潘尔东一边给自己灌水一边往这边跑来:“干啥?”
沈惊世点了点他和夏辞淮合作完成的作品:“那个看文画图的游戏还记得不?我刚和三点水玩了一局。”
“记得记得,你们这组合质量高啊,赏心悦目……哎等会儿,三点水是谁?”潘尔东后知后觉。
沈惊世指指夏辞淮:“夏辞淮啊。”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潘尔东问出了和夏辞淮一样的问题。
“淮有三点水啊。你们怎么都不能理解我的脑回路?”沈惊世答道。
潘尔东抱拳:“神的脑回路我实在理解不来。”
沈惊世很有礼貌:“谢谢。”
潘尔东复又道:“所以你叫我来干嘛?”
“我感觉和你的组合更容易让人开怀大笑,所以想跟你一起给三点水演示一下看文画图的正确画法。”
沈惊世说着,拿过小木枝,换了块地开始写字。
这次他写的很快,是一段简短的文言文。
他将木枝交到潘尔东手上:“到你了。”
“‘吕年十五六,窃随当击贼’?这哪篇文言文?”潘尔东审了一下题目。
“《三国志·吴书·吕蒙传》我无聊的时候看的。快画。”沈惊世催道。
有监工在旁,潘尔东不敢再耽搁。
他画画的速度很快,沈惊世才来回转了三圈,他便将小木棍扔到一边,冲沈惊世喊道:“画好了!”
沈惊世三两步走过去,没想到的是潘尔东画的还是个连续性漫画,分了两镜。
画面里有两个人,在第一镜中,左边的那个人疑似带着个面罩,身子半弯,正在尾随前面的人;在第二镜中,前头的人提着刀,刀锋直指左边的面罩人,而面罩人的上方飘过一个幽灵,应该是升天了的意思。
说真的,如果成为神的标准是言行令人捉摸不透的话,那沈惊世觉得潘尔东也能被称之为画画之神。
他点点左边的人:“这谁?”
“吕蒙。”潘尔东答道。
看到自己指的那个面罩男,沈惊世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把这句文言文给翻译一下。”
潘尔东想了想,说:“吕蒙十五六岁的时候尾随别人偷东西,被当成盗贼击杀了。”
“你有病吧!”沈惊世实在是忍不住了,低头狂笑起来,“上次文言文翻译练习的《鸿门宴》也是你翻译的吧?我要是王老师看到你我都没力气上班了……”
潘尔东本人笑得也很厉害:“我□□□□不跟你玩了,下课回班了……”
这人跑得太快,待沈惊世缓过来劲的时候,已经没影了。
他直起身,刚想回班,回头一看,夏辞淮竟还站在原地。
于是沈惊世顿住脚步,转身走向夏辞淮:“一起回班啊。”
夏辞淮应了一声,没拒绝。
只是还没走几步路,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叫喊:“哎!那个同学!沈惊世!给我抓到你了!跑这么快,大课间你必须得留下来练跳绳!”
具有如此气势恢宏的喊声,且执着于练跳绳的人,也只有一班体育老师这一个了。
无需过多确认,沈惊世语速飞快地跟夏辞淮交代了一声“被他抓到我就完了我先跑回班你自便”后,便头也不回地跑回教学楼。
只是可惜,班里也不太平。
“同学们!距离我们高一学年的第一次大考只剩下两个星期,我们不能再这么无动于衷了!作为三大尖子班之一,你们甘愿垫底吗!不!我们要努力学习,为新学期开一个好头!”
讲台上,一个男生也奋力嘶吼,边说还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涂涂,情到深处时直接扔掉粉笔比起手势来。
这个男生沈惊世还是眼熟的,是潘尔东的朋友兼一班学习委员,似乎姓李。
沈惊世回到座位上,扯了扯潘尔东的衣领,指指学委,问道:“他咋了?”
潘尔东回过头来跟他说话:“不是显而易见?大考前的动员啊。”
“……这么心系班级荣誉啊。”沈惊世不知该评价什么。
谁知潘尔东拆起台来毫不手软:“啥啊,你别信李宇轩瞎扯的什么班级荣誉,那纯属是因为他初中时候惹了一堆尖子生,现在那群尖子生都投胎到十班跟十五班去了,为了自己面子着想而已。”
沈惊世:“……”
活力四射的学委李宇轩还在激情演讲中:“为了鼓励大家学习,我还创立了一系列学科组织,比如语文的中国作家协会,数学的门萨,英语的八国联军,政治的布尔什维克等等……”
他拿起粉笔,一边写着组织名称,一边接着道,“当然,组织创办初期,头领还是空闲的,所以我就决定让每次大考的各个第一名担任相应组织的头领?大家觉得怎么样?为了自己喜欢的科目,都来试试吧!”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倒是沈惊世很给面子,喊了几声“好!”后,转而又问道:“虽然你这个想法很好啊学委,但我有个问题。”
终于有个人愿意搭理自己,李宇轩堪称热泪盈眶,忙不迭道:“什么问题?”
“如果每个‘组织’的第一名都是同一个人呢?”
李宇轩不以为然:“这怎么可能!你放心吧!哎话说你想加入哪个组织?”
沈惊世语气轻描淡写:“所有。我爱学习。”
李宇轩很高兴:“可以!非常有志向!我直接把你的名字写在组织成员表的首位!”
给完面子后,沈惊世便不再理会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刚想记记单词以应对下节课的听写时,却又听到夏辞淮开了口,声音不算大:“你有把握?”
沈惊世笑了,凑近他,压低声音:“放心。要是我这学期有一次拿不到年级第一,我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