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于尘嚣

“怎么这个点了还没空调啊受不了了啊。”

“你要不试试跳起来拍一下启动键?”

“哎呀你们都滚开,看我找个高的。”

“世哥!”

潘尔东拍了下沈惊世的桌子,响声清脆。

沈惊世将草稿本往上扯扯,遮住了方才正在翻阅的高二课本后,伸出手将潘尔东的脸推到一边,随后才抬起头问他:“什么事?”

潘尔东离他远了点,旋即侧身指指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你个儿高,帮忙按按空调啊?”

“遥控器呢?”沈惊世问。

潘尔东又侧了点身子,示意他看向讲台上一个对遥控器又砸又啃的同学:“电池没电了。”

沈惊世又仰头估计了一下中央空调与地面的距离,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方法:“你们拿那个扫把柄戳一下不就行了?”

潘尔东还没来得及回话,身旁的另一位同学便像是收到了启迪一般,感慨了一句“学霸就是聪明啊”后,便飞跑到卫生角拿来个扫把,找准了空调启动键。

“哎你别动!——”

只可惜全场所有人都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扫把柄刚一接触中央空调,外壳便向内凹陷了一大块。

“……”沈惊世说,“这个学校的空调可塑性很强啊。”

正喧闹时,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不知道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在上边站多久了:“别闹了啊,离放学就剩二十分钟,忍忍啊。”

班主任发话,大家登时也不纠结空调的问题了,赶忙回到了各自的位子上。

最后一节班会课并不长,发完惯例的草稿纸(安全手册)以及叮嘱几句后,放学铃也正好打响,坐在门口的同学率先冲出教室,一骑绝尘。

沈惊世也拉上书包拉链,背上包,将要离去时,王老师却叫住了他,语气和蔼:“等一下啊惊世,我还有话没跟你讲。”

彼时沈惊世也已经到了教室门口,他其实很想一抬脚就跑了的,但念及王老师或许还有事情要讲,便一扭身,上了讲台。

王老师按开手机,点进凯莉姐的头像,那是一串通知。

“是这样的:下个星期呢,就到我们一班进行国旗下讲话了,然后我看了你的中考作文,和主任给出的主题很符合,所以就决定让你去讲话了啊。”他将手机推到沈惊世眼前,慢慢说道。

“这国旗下讲话的稿子要自己写?”沈惊世问。

王老师点头:“是啊,我们学校的传统,能锻炼学生的思维能力,演说能力,提高写作水平,语文素养……”

沈惊世实在是不想听王老师抒发自己对一中的钦佩之情,忙不迭低下头去望向手机屏幕,审起演讲稿的主题与要求来。

而王老师借着这机会,见缝插针地说着许多话,蓦地又问道:“惊世,你跟辞准相处得怎么样?宿舍就你们两个人,得和谐共处当好朋友的。”

沈惊世敷衍道:“挺好的,挺好的。”

王老师又继续道:“辞淮他是美术特长生,可能作息跟纯文化生对不上,有没有影响到你休息啊?”

王老师这话说的倒是不错,夏辞谁除了每天的文化课以外,还有几节额外的艺术课,晚上确实会回来得晚一些。

不过由于沈惊世每晚都会开着台灯多学个一两小时,所以倒也没什么影响。

于是他接着敷衍王老师这个中年人:“没影响,没影响。”

疏理完大概的行文思路后,沈惊世将手机推回给王老师,转身就跑:“再见了王老师,祝周未愉快!”

王老师还在按照职业习惯做着安全叮嘱,只可惜话语都被沈惊世甩在了身后:“最近学校周围有很多社会人员徘徊,出了学校就赶紧回家,别到处跑……”

·

昨天和林霜女士例行通话的时候便已得知,她今天要和沈惊世的爹去某某山庄玩,便是让沈惊世这人自己解决晚饭问题,少去烦她。

有这一句话,沈惊世便不急着回家,慢悠悠地边走边看沿途风采。

“谢谢阿公,钱在这。”

沈惊世在学校附近的摊子上买了根烤淀粉肠,行至半路时,路旁的绿化带里倏然蹿出一只小三花猫,扒拉着他的裤腿,围着他打转,大抵是只饿急眼了的流浪猫。

沈惊世蹲下身来,将剩下的半根淀粉喂给它。

待小三花吃得差不多了,他便也心满意足地起身,将要离去时,却忽地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细碎说话声。

“就只是一点,又不会要了你的命……这种少爷从指缝里一点都够我们了……”

好奇心作怪,沈惊世循着声音的来源找去,挪到了一个小胡同道旁。

在这,声音确实清晰了许多。

这会儿那威胁人的应当是说完话了,少选后,便听到那位疑似是被敲诈的人开了口,声音冷淡到像是挑衅:“没钱。”

那威胁人的怒了:“你他妈的把我们当猪骗啊?你脚上的那双鞋少说也得五六万吧?诓谁!”

不知怎的,沈惊世总觉得那被敲诈的声音有点像某个熟人,为了确认,他便小心翼翼地往那胡同道里探出半颗头,观察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挺拔的身姿,然后是件水蓝的莫名亲切的校服,再往上,就是那可怜哥们的英俊侧脸。

不对,这瞅着怎么这么眼熟?像是某位同桌……

这他妈就是夏辞淮吧?!

操,难道学校的情报真没出错?

沈惊世正兀自思索时,谁知他那位情商为零的同桌缓缓开口,又说了句令敲诈集团血压狂升的话:“没钱就去天街下乞讨,欺负学生比较跌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惊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同桌,绝对死定了。

当时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冲进了胡同道里。

直到看清此刻里边的情形,他才有些庆幸,自己这一举动,胜造七级浮屠。

情况如沈惊世方才所料,夏辞淮那一番话果真将敲诈集团的怒气值推到了峰值,那领头拳头紧握,身体前倾,大抵是在准备打人了。

由于沈惊世的出场实在太过突然,里面的人皆是一愣,顿在原地。

十几目相对时,沈惊世一边将夏辞淮拉到身边,一边跟那群人说些有的没的。

“哥们,我一直在外边观战啊,其实呢,我觉得这个帅哥们说得很对,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财富啊,高中政治学过吗?无产阶级是伟大的!但是我看你们现在是有点生气的,所以退后点,我们来以传统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沈惊世说着,不疾不徐地脱下了校服外套,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吊儿郎当,仿若一个身经百战的不良少年。

那敲诈集团也是个蠢的,竟真信了沈惊世瞎扯的“传统方式”,后退了好几步。

沈惊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速度,摆手示意他们再后退一段距离,随后喊道:“五!四,三!”

数到“三”时,沈惊世蓦地回身,一把拉过夏辞谁,也不管拽的是他领子或者手,扭头就跑。

休学的时候,沈惊世没事就骑着单车来这边逛逛,或者散步,对这一带倒也算得上熟悉。

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沈惊世实在是没有心思跟那伙人演一出真人版神庙逃亡,经过一阵七扭八拐,他来到了商业区。

正值周五,商业街上人满为患,潮水般的人流冲散了敲诈团伙,喧嚣的人声带走了叫骂,危机告一段落。

“我操,我操……”沈惊世扶着墙,半弯着身子,出气多进气少,几近呼吸困难。

这一程的体力消耗大概是完全超过了他的身体负荷。

他确实是很久都没怎么有过中高强度的运动了,作为一个情况才稳定下来的病人,毫无预兆地就给身体一场千米体测,简直是太不把命当命。

“你怎么样?”身旁然传来一声询问。

沈惊世抬头一看,是他那位没良心的同桌。

他这会儿其实已经调节好了呼吸频率,虽然不是立时便生龙活虎,但也不会虚弱得直不起身了。

“你觉得呢?”他问道。

“看不出来。”夏辞淮语气冷淡,“你先松手。”

沈惊世低头望去,他居然一直牵着夏辞淮的手,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竟没有一点感觉。

他赶忙放开夏辞淮,掌心处似乎沁出了些许手汗,有些黏腻。

为了保险起见,沈惊世决定吃口药,只是当他下意识摸向衣服口袋时,却摸了个空。

完了!他现在才想起来,刚才为了撑气场,他把外套给落那了!

“你在找这个?”倏忽间,夏辞淮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只看一个小角,沈惊世也能认出这盒吃了一年的药。

从夏辞淮手里接过后,他便拆起封条来,随口问道:“你怎么记得要拿上这个?”

夏辞淮说话方式很有艺术感,总能把一件温情的事情解释成杀全家一般的概念:“怕病人死我眼前。”

我他妈真该让你死在那。

当然,上边这一句沈惊世只敢在心里想想,没说出口。

他拿出药板子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抬起头又叫了夏辞淮:“哎,你帮忙买瓶水回来呗。我要吃药,而且嗓子疼喉咙痛,得喝点水润润。”

夏辞淮走了。

但是很快,他又回来了,手上多了瓶百岁山。

就着水,沈惊世迅速吞完药后,便又开口向身前那人询问:“你怎么被盯上的?”

夏辞淮摇摇头:“不知道。”

“准定是你穿得太招摇了又到处逛,都没人找我麻烦呢。”沈惊世一边拧着百岁山瓶盖,一边垂下眼去打量夏辞淮,却出乎他意料,“好像真不怪你啊,这款式数量挺少的,那敲诈团伙还真识货。”

“……”夏辞淮不予回应。

少选后,他又问道:“你怎么要帮我?”

“我觉得你美术成绩挺好的。”

“?”

“二战发动者是个落榜美术生啊。”对于夏辞淮听不懂他的地狱冷笑话这件事,沈惊世有些失望,“难道你很会打架?”

夏辞淮否认道:“一窍不通。”

“那不就对了?而且你这么老实的一个人肯定也想不到跑路这种事吧,所以救你一事舍我其谁?”沈惊世说得义正辞严。

“……”夏辞淮不知是被他感动到了,还是在思索着如何与他辩驳,总之,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为了缓解尴尬,沈惊世又拧开瓶盖来喝了好几口水,水流润过干燥的咽喉,他又想到了一个新话题:“我想给你搞个很好记又非常帅的绰号。”

“什么?”

“三点水。”

“……为什么?”

“淮有三点水。”沈惊世语气正经。

“沈也有三点水。”夏辞淮回道。

不知怎的,沈惊世总觉得他想说的是,这就是语文一百三的取名水平?

但沈惊世从容应对:“那我不能抢你的名字啊,而且我也有一个很帅的名字。潘尔东都是叫我世哥的。”

“你年纪很大吗?”夏辞淮说。

虽然对于休学这件事,沈惊世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但关于年龄,他还是能说点真话的:“今年十六,过了生日就十七。”

夏辞淮不疾不徐:“我十七。”

“……”沈惊世道,“这样会不会太幼稚了?”

夏辞淮语气轻描淡写:“实话实说。我比同龄人晚了两年上学……你怎么了?”

沈惊世凑近他,近距离端详着他的脸,半分钟后,才拉开距离,像是开玩笑一般:“那你长得真嫩啊。”

夏辞淮再次陷入沉默。

想了想,沈惊世决定也跟他说个不算秘密的秘密:“那行,我也跟你讲件事。”

“什么?”

“我休了一年学。原因你应该猜得到吧?”

“心脏病?”

沈惊世点点头:“中考体测那会儿测出来的,其实也没多严重,但我妈就一定要让我病好了再回来上学,就这样耽误了一年。”

他喝了口水,随后将空了的矿泉水瓶扔进道边的垃圾筒,同夏辞淮笑道:“好了,这件事你可别和别人讲啊。”

末了,他又解释道,“要是让人知道我是提前一年学完了高一的课程,那可是一点滤镜都没有了。”

夏辞淮应了一声,复又道:“你也别我讲的说出去。”

“为什么?”虽说沈惊世明白少问别人私事的道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夏辞淮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很复杂,他闭了闭眼:“那段时间挺乱的……我也说不清楚。”

从他这句话里沈惊世便看出来了,于是不再多说,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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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边惊世
连载中漱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