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贴在山门的石墙上。
红纸,一张一张贴过去,贴了整整一面墙。纸是新裁的,边角还翘着,风一吹就“哗啦”一声,几百张一起响。
天没亮就有人来了。
石阶上坐满了人。有人带了小马扎,有人直接坐在雪里。有位妇人抱着一床被子,在墙根下铺开,让她儿子坐着等。孩子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妇人一直没睡,手搭在孩子的后颈上。
有个少年从午夜就守在这儿,守到天亮,眼睛通红。
“出来了吗。”
“还没有。”
“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
他问一句,答一句,问完接着问。
问到最后,旁边的人不答他了。
榜是辰时贴的。
贴榜的是两个执事弟子,一人捧着一摞红纸,一人刷浆糊。
刷得很快。
没有仪式。
贴完,两个人转身就走。
陈言是辰时到的。
他从台阶下面上来,走得很急,走到一半就停了,站在人堆外面,不敢往里挤。
“怎么样。”他问。
“刚贴上。”
“你看了吗。”
“没挤进去。”
陈言咽了口唾沫。
“我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他们看完。”
两个人站在最外围。
前面是一层一层的人。
有人在念名字,念得很快,念完一行就往下一行。
念到一个名字,人群里就“嗡”一声。
念完一整张,就有一片人往后退,退到外面去,脸是白的。
“你说我能过吗。”陈言说。
“能。”
“你怎么知道。”
“你刻了十七剑。”
“那是剑关。”陈言说,“现在是看总分。”
“你能过。”
陈言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没退。”
人堆忽然乱了一下。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倒。
一个孩子被人挤倒了,坐在地上,起不来。
有人把他拉起来。
那孩子站直了,也不哭,就站在那儿,看着墙。
“让一让,让一让。”
“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我也先来的。”
陈言忽然说:“我进去了。”
“什么。”
“我进去了。”
他从人缝里挤进去,挤了两三步,被卡住了。
然后他回过头,冲外头喊了一声。
“过了!”
喊完,他整个人都松了。
松得像是要坐下去。
人往上涌。
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没有人让。
他在人堆里挤。
从下往上看。
第一张,没有。
第二张,也没有。
第三张,他看了很久。
司昭暮。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名字。
没有高兴。
是那种,胸口忽然空了一下的感觉。
像是一只脚已经踩出去了,落了地,可是地是软的。
他往下数。
第四张,找到陈言。
第六张,找到杨晓。
三个人都在。
他把整面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又看了一遍。
那个缺牙的,没有。
他在人群里找那个人。
找了很久。
找着了。
那人站在最外围,离墙很远。
他个子矮,挤不进去,就站在人堆外面,仰着头,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吗。”那人问。
他张了张嘴。
那人看着他的脸。
看了一会儿。
“没过。”
“没事。”
那人说。
说得很轻。
“我本来也考不上。”
“你第三关过了。”
“过了也没用。”
那人笑了一下。
缺了一颗牙的地方,是个黑洞。
“我第四关,镜子里是空的。”
“空的?”
“空的。”那人说,“我站上去,站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我弄错了。”
“我问过执事。”那人说,“执事说没弄错。”
“那就是空的。”
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他想说点什么。
说了半句,那人打断他。
“你别说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要说‘再考一次'。”
“我不考了。”
“为什么。”
“因为我站上去的时候,才知道我为什么来。”
那人看着远处的石坊。
“我娘病着。家里没钱。”
“我来考,是想拿了宗门的月钱,给她买药。”
“镜子上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根本不想学剑。”
风从谷口灌进来。
“我要是考上了,也是白占一个位子。”
那人说。
“有人是真想学的。”
散场的时候,他看见第一名。
那个推到十二丈的人。
他站在榜底下,周围围了七八个人,都在跟他说话。
他说得很少。
别人问他怎么推的,他说“就那么推的”。
问他疼不疼,他说“疼”。
问他现在还疼不疼,他抬起手看了看,说“不疼了”。
然后他把手放下。
手在抖。
抖得很轻。
他自己好像没察觉。
主角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那人一直没有笑。
第一名,一天都没有笑。
那天清早,落榜的人开始走。
行李不多,一个人一个包袱。
没有人送。
行李不多,一个人一个包袱。
没有人送。
那个缺牙的从雪庐里出来。
背着包袱,走到石坊底下。
他停了一下。
把手里那柄木剑放在石阶上。
木剑很旧了。剑身上有划痕,一道一道,是练出来的。剑柄上缠着一层布,布已经黑了。
他直起身。
回头看了一眼。
笑了一下。
那颗牙的位置是空的。
然后他挥了挥手。
转身,走了。
下山的石阶很长。
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没有招手。
然后他接着走。
最后被雪吞掉。
那把木剑留在石坊下。
风吹过来,把剑上的雪吹走了一点。
没有人去捡。
傍晚的时候,一个老弟子从石坊底下过。
他看见那柄剑,站住了。
蹲下去,把剑捡起来,看了看剑身上的划痕。
然后把剑放在石阶边上的石台上,摆正。
拍了拍手上的雪,走了。
胖子也在走。
他从他旁边过,脚步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我回家卖布。”胖子说。
“嗯。”
“你们好好考。”
“嗯。”
胖子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哎。”
“嗯。”
“你叫什么来着。”
“司昭暮。”
“司昭暮。”
胖子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
他拍拍包袱。
“以后我卖布,你要是路过,我少收你两文。”
那天风很大。
榜上的红纸被吹起来一角,“哗啦”一声。
有人伸手去按。
按住了,又松手。
风再吹过来,那一角又翻起来。
石阶上的人渐渐少了。
到了傍晚,只剩几个人还站着。
那个等了半夜的少年还在。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人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走了。
他也走了。
下石阶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
低头看。
是一片红纸。
被风刮下来的,只有巴掌大。
上面有一个名字。
不是他的。
他把纸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石阶上。
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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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石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