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石坊

名单贴在山门的石墙上。

红纸,一张一张贴过去,贴了整整一面墙。纸是新裁的,边角还翘着,风一吹就“哗啦”一声,几百张一起响。

天没亮就有人来了。

石阶上坐满了人。有人带了小马扎,有人直接坐在雪里。有位妇人抱着一床被子,在墙根下铺开,让她儿子坐着等。孩子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妇人一直没睡,手搭在孩子的后颈上。

有个少年从午夜就守在这儿,守到天亮,眼睛通红。

“出来了吗。”

“还没有。”

“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

他问一句,答一句,问完接着问。

问到最后,旁边的人不答他了。

榜是辰时贴的。

贴榜的是两个执事弟子,一人捧着一摞红纸,一人刷浆糊。

刷得很快。

没有仪式。

贴完,两个人转身就走。

陈言是辰时到的。

他从台阶下面上来,走得很急,走到一半就停了,站在人堆外面,不敢往里挤。

“怎么样。”他问。

“刚贴上。”

“你看了吗。”

“没挤进去。”

陈言咽了口唾沫。

“我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他们看完。”

两个人站在最外围。

前面是一层一层的人。

有人在念名字,念得很快,念完一行就往下一行。

念到一个名字,人群里就“嗡”一声。

念完一整张,就有一片人往后退,退到外面去,脸是白的。

“你说我能过吗。”陈言说。

“能。”

“你怎么知道。”

“你刻了十七剑。”

“那是剑关。”陈言说,“现在是看总分。”

“你能过。”

陈言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没退。”

人堆忽然乱了一下。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倒。

一个孩子被人挤倒了,坐在地上,起不来。

有人把他拉起来。

那孩子站直了,也不哭,就站在那儿,看着墙。

“让一让,让一让。”

“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我也先来的。”

陈言忽然说:“我进去了。”

“什么。”

“我进去了。”

他从人缝里挤进去,挤了两三步,被卡住了。

然后他回过头,冲外头喊了一声。

“过了!”

喊完,他整个人都松了。

松得像是要坐下去。

人往上涌。

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没有人让。

他在人堆里挤。

从下往上看。

第一张,没有。

第二张,也没有。

第三张,他看了很久。

司昭暮。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名字。

没有高兴。

是那种,胸口忽然空了一下的感觉。

像是一只脚已经踩出去了,落了地,可是地是软的。

他往下数。

第四张,找到陈言。

第六张,找到杨晓。

三个人都在。

他把整面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又看了一遍。

那个缺牙的,没有。

他在人群里找那个人。

找了很久。

找着了。

那人站在最外围,离墙很远。

他个子矮,挤不进去,就站在人堆外面,仰着头,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吗。”那人问。

他张了张嘴。

那人看着他的脸。

看了一会儿。

“没过。”

“没事。”

那人说。

说得很轻。

“我本来也考不上。”

“你第三关过了。”

“过了也没用。”

那人笑了一下。

缺了一颗牙的地方,是个黑洞。

“我第四关,镜子里是空的。”

“空的?”

“空的。”那人说,“我站上去,站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我弄错了。”

“我问过执事。”那人说,“执事说没弄错。”

“那就是空的。”

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他想说点什么。

说了半句,那人打断他。

“你别说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要说‘再考一次'。”

“我不考了。”

“为什么。”

“因为我站上去的时候,才知道我为什么来。”

那人看着远处的石坊。

“我娘病着。家里没钱。”

“我来考,是想拿了宗门的月钱,给她买药。”

“镜子上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根本不想学剑。”

风从谷口灌进来。

“我要是考上了,也是白占一个位子。”

那人说。

“有人是真想学的。”

散场的时候,他看见第一名。

那个推到十二丈的人。

他站在榜底下,周围围了七八个人,都在跟他说话。

他说得很少。

别人问他怎么推的,他说“就那么推的”。

问他疼不疼,他说“疼”。

问他现在还疼不疼,他抬起手看了看,说“不疼了”。

然后他把手放下。

手在抖。

抖得很轻。

他自己好像没察觉。

主角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那人一直没有笑。

第一名,一天都没有笑。

那天清早,落榜的人开始走。

行李不多,一个人一个包袱。

没有人送。

行李不多,一个人一个包袱。

没有人送。

那个缺牙的从雪庐里出来。

背着包袱,走到石坊底下。

他停了一下。

把手里那柄木剑放在石阶上。

木剑很旧了。剑身上有划痕,一道一道,是练出来的。剑柄上缠着一层布,布已经黑了。

他直起身。

回头看了一眼。

笑了一下。

那颗牙的位置是空的。

然后他挥了挥手。

转身,走了。

下山的石阶很长。

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没有招手。

然后他接着走。

最后被雪吞掉。

那把木剑留在石坊下。

风吹过来,把剑上的雪吹走了一点。

没有人去捡。

傍晚的时候,一个老弟子从石坊底下过。

他看见那柄剑,站住了。

蹲下去,把剑捡起来,看了看剑身上的划痕。

然后把剑放在石阶边上的石台上,摆正。

拍了拍手上的雪,走了。

胖子也在走。

他从他旁边过,脚步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我回家卖布。”胖子说。

“嗯。”

“你们好好考。”

“嗯。”

胖子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哎。”

“嗯。”

“你叫什么来着。”

“司昭暮。”

“司昭暮。”

胖子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

他拍拍包袱。

“以后我卖布,你要是路过,我少收你两文。”

那天风很大。

榜上的红纸被吹起来一角,“哗啦”一声。

有人伸手去按。

按住了,又松手。

风再吹过来,那一角又翻起来。

石阶上的人渐渐少了。

到了傍晚,只剩几个人还站着。

那个等了半夜的少年还在。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人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走了。

他也走了。

下石阶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

低头看。

是一片红纸。

被风刮下来的,只有巴掌大。

上面有一个名字。

不是他的。

他把纸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石阶上。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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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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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