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门

入门那天,他们换上了宗门的衣裳。

青白色。

领口有一道霜纹,用银线绣的,很细。

衣裳是旧的。

可是洗得很干净。

袖口里侧缝着一块小布,上面写着号。

每个人的号都不一样。

他的那块写着“二一七”。

发衣裳的执事弟子姓什么不知道,说话很快,像背书。

“衣裳两套,冬夏各一。旧的,不许挑。”

“被褥一套。旧的,不许挑。”

“腰牌一块。丢了补办要钱,三十个下品灵石。”

“还有别的吗。”底下有人问。

“有。”

执事弟子翻开手里的册子。

“每月月钱二十个下品灵石,初一发。迟发不补。”

“每个月可以领一次基础丹药,自己去丹药房。”

“筑基以前,不分师傅。一起学,一起练。”

“分内外门的时候,看你的脚步,不看你的出身。”

“那我要是想学别的呢。”有人问。

“什么别的。”

“我不想学剑。”

执事弟子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你报的是怀霜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爹让我来。”

底下有人笑。

执事弟子没有笑。

“谷里也教别的。”他说,“丹、符、器、阵,都教。”

“可是主修是剑。”

“你要是不想学剑,现在就可以走。”

“石阶还在。”

没有人走。

换完衣裳,有个师兄带他们去看住处。

师兄姓赵,二十出头,脸很圆,说话爱笑。

“你们这批,住雪庐丙丁两排。”

“为什么是丙丁。”

“甲乙住满了。”赵师兄说,“甲乙是给筑基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住甲乙。”

“筑基以后。”

“筑基要多久。”

“看人。”

“一般多久。”

“快的三年,慢的十年。”赵师兄说,“再慢的,就走了。”“师兄。”

“嗯。”

“内门外门,差在哪儿。”

赵师兄想了想。

“差在月钱。”

“差多少。”

“外门二十,内门五十。”

“还有呢。”

“还有丹药。外门一个月领一次,内门十天领一次。”

“还有呢。”

“还有地方。”赵师兄说,“内门有单独的练功房,外门没有。”

“还有呢。”

赵师兄笑了。

“还有脸面。”

“什么脸面。”

“外门的人,出了谷不敢说自己是怀霜谷的。”赵师兄说,“内门的人,走到哪儿都敢说。”

“那怎么才能进内门。”

“筑基。然后再看你的功课。”

“功课不好呢。”

“还在外门待着。”

“待多久。”

“待到你自己想走。”

“师兄你是内门还是外门。”

赵师兄笑了一下。

“我是外门。”

“多久了。”

“六年。”

“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赵师兄说,“我娘说,再待两年,待不下去就回家。”

“你家做什么的。”

“开豆腐坊的。”

换完衣裳,所有人被叫到石坊前。

一位长老站在那儿。

就是霜壁下面那位。

瘦,白头发,腰上没剑。

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他没有按。

“从今日起,你们是怀霜谷的人。”

“筑基以前,不分师傅。一起学,一起练。”

“内门外门,不看今日,看你往后的脚步。”

底下有人小声问:“长老,那我们算什么。”

“算弟子。”

“内门还是外门。”

“什么都不算。”长老说,“现在是空的。”

“筑基以后,才往里填。”

“长老。”

“说。”

“填不进去呢。”

长老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填不进去,就在外门待着。”

“外门待久了,也可以下山。”

“下山以后,还是怀霜谷的人。”

就这样。

队伍散的时候,那位长老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

他抬手按了一下心口。

眉头皱起来。

旁边一个弟子赶紧扶住他。

“长老?”

“没事。”

“您的伤——”

“没事。”

他把手放下来。

走了。

下午,陈言去了后山。

杨晓也去了后山。

一个去埋阵石,一个去收拾炉子。

他一个人在谷里走。

走过雪庐,走过演武场,走过丹药房,走到霜壁底下。

抬头看。

崖壁上那些痕,白天看,比夜里多。

底下挤得看不清。

越往上越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是那个戴铃的。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的是一条线。

一条弯弯的线。

“画什么。”

她抬起头。

“路。”

“什么路。”

“我家的路。”她说,“从我家门口到这儿。”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他坐下来。

那条线画得很细,一站一站地画。

“这是码头。”她指着一个圈,“我从这儿上船。”

“走了三天。”

“这是第二个码头。换车。”

“这是第三个。”

“这个是我迷路的地方。”

“你怎么会迷路。”

“我从来没出过门。”她说,“我只认得家门口那条路。”

她的手指在线上走。

“我走错了三次。”

“第一次,走反了。第二次,坐过头了。第三次,我在一个小镇上待了五天,因为我听不懂那边的话。”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边的饼吃完了,就会说了。”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家里不送?”

“送。”江琉说,“送到码头就回去了。”

“为什么不多送一程。”

“因为我说不用。”

她用树枝在那条线的末端戳了一下。

“我要是让人送到底,就跟没出门一样。”

他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我。”

“没有。”

她把树枝一扔。

“你呢。”

“我走了十来天。”

“你家在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北边再往北。”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我叫江琉。”

“司昭暮。”

“我知道。”她说,“二百一十七。”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榜。”她说,“你的名字在第三张。”

“我在第十一张。”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那个分房,是不是跟一个姓杨的一起。”

“嗯。”

“那个姓杨的,昨天在后山砌炉子。”

“嗯。”

“他砌得挺好。”

说完她就走了。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推开窗。

外面在下雪。

谷里的雪是青的。

他站在窗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看雪。

以前每一次,身边都有人。

妹妹在雪堆里堆鹿。兄长倚在门框上笑。父亲从外面回来,肩上落着雪。母亲在廊下捧着一盏汤。陈言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三步没话说。

这一次没有。

他站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

躺下以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只鹿。

摸到了。

四条腿不一样长。

有一只角是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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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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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