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那天,他们换上了宗门的衣裳。
青白色。
领口有一道霜纹,用银线绣的,很细。
衣裳是旧的。
可是洗得很干净。
袖口里侧缝着一块小布,上面写着号。
每个人的号都不一样。
他的那块写着“二一七”。
发衣裳的执事弟子姓什么不知道,说话很快,像背书。
“衣裳两套,冬夏各一。旧的,不许挑。”
“被褥一套。旧的,不许挑。”
“腰牌一块。丢了补办要钱,三十个下品灵石。”
“还有别的吗。”底下有人问。
“有。”
执事弟子翻开手里的册子。
“每月月钱二十个下品灵石,初一发。迟发不补。”
“每个月可以领一次基础丹药,自己去丹药房。”
“筑基以前,不分师傅。一起学,一起练。”
“分内外门的时候,看你的脚步,不看你的出身。”
“那我要是想学别的呢。”有人问。
“什么别的。”
“我不想学剑。”
执事弟子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你报的是怀霜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爹让我来。”
底下有人笑。
执事弟子没有笑。
“谷里也教别的。”他说,“丹、符、器、阵,都教。”
“可是主修是剑。”
“你要是不想学剑,现在就可以走。”
“石阶还在。”
没有人走。
换完衣裳,有个师兄带他们去看住处。
师兄姓赵,二十出头,脸很圆,说话爱笑。
“你们这批,住雪庐丙丁两排。”
“为什么是丙丁。”
“甲乙住满了。”赵师兄说,“甲乙是给筑基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住甲乙。”
“筑基以后。”
“筑基要多久。”
“看人。”
“一般多久。”
“快的三年,慢的十年。”赵师兄说,“再慢的,就走了。”“师兄。”
“嗯。”
“内门外门,差在哪儿。”
赵师兄想了想。
“差在月钱。”
“差多少。”
“外门二十,内门五十。”
“还有呢。”
“还有丹药。外门一个月领一次,内门十天领一次。”
“还有呢。”
“还有地方。”赵师兄说,“内门有单独的练功房,外门没有。”
“还有呢。”
赵师兄笑了。
“还有脸面。”
“什么脸面。”
“外门的人,出了谷不敢说自己是怀霜谷的。”赵师兄说,“内门的人,走到哪儿都敢说。”
“那怎么才能进内门。”
“筑基。然后再看你的功课。”
“功课不好呢。”
“还在外门待着。”
“待多久。”
“待到你自己想走。”
“师兄你是内门还是外门。”
赵师兄笑了一下。
“我是外门。”
“多久了。”
“六年。”
“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赵师兄说,“我娘说,再待两年,待不下去就回家。”
“你家做什么的。”
“开豆腐坊的。”
换完衣裳,所有人被叫到石坊前。
一位长老站在那儿。
就是霜壁下面那位。
瘦,白头发,腰上没剑。
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他没有按。
“从今日起,你们是怀霜谷的人。”
“筑基以前,不分师傅。一起学,一起练。”
“内门外门,不看今日,看你往后的脚步。”
底下有人小声问:“长老,那我们算什么。”
“算弟子。”
“内门还是外门。”
“什么都不算。”长老说,“现在是空的。”
“筑基以后,才往里填。”
“长老。”
“说。”
“填不进去呢。”
长老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填不进去,就在外门待着。”
“外门待久了,也可以下山。”
“下山以后,还是怀霜谷的人。”
就这样。
队伍散的时候,那位长老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
他抬手按了一下心口。
眉头皱起来。
旁边一个弟子赶紧扶住他。
“长老?”
“没事。”
“您的伤——”
“没事。”
他把手放下来。
走了。
下午,陈言去了后山。
杨晓也去了后山。
一个去埋阵石,一个去收拾炉子。
他一个人在谷里走。
走过雪庐,走过演武场,走过丹药房,走到霜壁底下。
抬头看。
崖壁上那些痕,白天看,比夜里多。
底下挤得看不清。
越往上越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是那个戴铃的。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的是一条线。
一条弯弯的线。
“画什么。”
她抬起头。
“路。”
“什么路。”
“我家的路。”她说,“从我家门口到这儿。”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他坐下来。
那条线画得很细,一站一站地画。
“这是码头。”她指着一个圈,“我从这儿上船。”
“走了三天。”
“这是第二个码头。换车。”
“这是第三个。”
“这个是我迷路的地方。”
“你怎么会迷路。”
“我从来没出过门。”她说,“我只认得家门口那条路。”
她的手指在线上走。
“我走错了三次。”
“第一次,走反了。第二次,坐过头了。第三次,我在一个小镇上待了五天,因为我听不懂那边的话。”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边的饼吃完了,就会说了。”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家里不送?”
“送。”江琉说,“送到码头就回去了。”
“为什么不多送一程。”
“因为我说不用。”
她用树枝在那条线的末端戳了一下。
“我要是让人送到底,就跟没出门一样。”
他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我。”
“没有。”
她把树枝一扔。
“你呢。”
“我走了十来天。”
“你家在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北边再往北。”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我叫江琉。”
“司昭暮。”
“我知道。”她说,“二百一十七。”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榜。”她说,“你的名字在第三张。”
“我在第十一张。”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那个分房,是不是跟一个姓杨的一起。”
“嗯。”
“那个姓杨的,昨天在后山砌炉子。”
“嗯。”
“他砌得挺好。”
说完她就走了。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推开窗。
外面在下雪。
谷里的雪是青的。
他站在窗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看雪。
以前每一次,身边都有人。
妹妹在雪堆里堆鹿。兄长倚在门框上笑。父亲从外面回来,肩上落着雪。母亲在廊下捧着一盏汤。陈言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三步没话说。
这一次没有。
他站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
躺下以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只鹿。
摸到了。
四条腿不一样长。
有一只角是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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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