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关在一间圆形的石室里。
石室的壁上刻着四幅图。
发芽。
烈日。
落叶。
大雪。
“这一关,考心性。”站在门口的老执事说。
“人在成仙之前,本来就有情,有起有落。”
“所以这一关,起了,是正常的。”
“我要看的是——起了以后,你收不收得住。”
“收不住,就出来。”
他走进去。
站在石室中间。
壁上的四幅图开始动。
春。
他站在怀霜谷的最高处。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
有人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敬,有羡。
长老站在旁边,声音很响。
“此子,当为我谷百年一人。”
有人在下面喊:“再往上!”
更多的人在喊:“再往上!”
声音越来越大。
他觉得胸口热起来。
那种热,跟修行的时候不一样。
是那种,被人看着的热。
他抬起脚。
底下的人在鼓掌。
他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往上走。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上去以后,要做什么,他不知道。
底下那些人喊的“再往上”,喊的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他把脚收回来。
底下的人渐渐不喊了。
他看了一眼。
底下那些人,脸是模糊的。
他想看清一个,看不清。
然后往前走。
夏。
他站在人群中间。
有人指着他的鼻子。
“作弊。”
“他那个名次是买来的。”
“司家送了多少灵石?”
声音一层一层压下来。
他觉得脸热。
“我没做。”
他说。
声音不大。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
很短的一声,比骂他更难受。
“我没做。”
第二遍。
声音更低了一点。
他抬手,想做什么。
抬到一半,放下了。
然后他往前走。
手指在抖。
秋。
他回到北境的家里。
院子里的雪没扫。
父亲站在院当中,背朝着他。
父亲比记忆里矮了一点。
背有点驼。
“爹。”
父亲没有回头。
母亲在灯下缝衣裳。
针走得比从前慢。
扎了三下才穿过去一次。
“娘。”
母亲抬起头,笑了一下。
又低下去。
妹妹站在很远的地方。
穿着他不认识的衣裳。
一身黑。
她转过身。
没有回头。
祠堂的门开着。
兄长一个人站在里面。
抬头看那块匾。
匾上的八个字被灯照得很亮。
循理而行,失矩受责。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用了一步。
是想去扶父亲那只背。
阵势立刻反噬。
胸口像被什么捅了一下。
他跪下去。
雪落在肩上,很重。
……
怀里硌了一下。
他低头。
那只木鹿。
四条腿不一样长,有一只角是断的,接上去的痕迹很明显。
他把它摸出来,握在手里。
木头是凉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雪大的时候,别急着赶路,先看看脚印有没有歪。”
他跪在雪里,看着自己前面的脚印。
一串。
都是往前走的。
没有一个歪的。
他在那儿跪了很久。
雪一层一层落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
把木鹿塞回怀里。
拍了拍衣襟。
抬头。
往前走。
冬。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谷,没有名字。
雪一直在下。
脚底下没有路。
他一个人走。
走了很久。
冷是不冷的。
只是空。
他开口,念了一个名字。
“陈言。”
雪小了一点。
“杨晓。”
又小了一点。
“昭宁。”
雪停了。
前面有一条路。
他站在路口,没有马上走。
他想,还要念一个人。
可是他不知道念谁。
然后他从石室里走出来。
天已经黑了。
老执事坐在门口,面前一张纸。
他提起笔,停了很久。
最后写下三个字。
他走出殿门。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言。
“你出来得晚。”
“嗯。”
“我问你。”
“嗯。”
“你在里头,有没有哪一段,差点没出来。”
“有。”
“哪一段。”
“秋。”
陈言没有问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夏。”他说,“我在里面,把人打了。”
“打完了就出来了。”
“出来以后,我一直在想,那算不算过。”
“算。”他说。
“为什么。”
“你出来了。”
陈言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这算什么道理。”
杨晓从另一头走过来。
他出来得比他们俩都早。
“你这么快。”
“快。”
“你怎么过的。”
杨晓想了想。
“我在秋里,崩了。”
“崩了?”
“崩了。”杨晓说,“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崩了,跪在雪里起不来。”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哭完了就站起来了。”
陈言看着他。
“哭完了就站起来?”
“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杨晓说,“我哭得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快。”
他顿了顿。
“哭过。”
陈言没有再问。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
夜里的风从谷底上来。
“那个考官给我写了很长的评语。”杨晓忽然说。
“写了什么。”
“不知道。”杨晓说,“写完划掉了。”
“划掉了?”
“划掉了。只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杨晓看着前面的雪。
“见过。”
台阶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
个子不高。
走路的时候手腕上的铃响。
三个铃。
很轻的一声,一声,又一声。
她在他们前面站住,看了看他。
“你是二百一十七?”
“嗯。”
“我三十九。”她说,“昨天就考完了。”
她把手抬起来,晃了晃。
“昨天你在崖上,我看见你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替人挡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挡完了自己那道就短了。傻。”
说完她就走了。
铃响了一路。
“她叫什么。”陈言说。
“不知道。”
“你怎么不问。”
“忘了。”
陈言笑了一下。
“她刚才跟你说了三句话。”
“两句。”
“三句。”陈言说,“最后那句‘傻'也是。”
台阶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雪在灯底下落。
“明天出榜。”陈言说。
“嗯。”
“你怕吗。”
“不怕。”
“我也不怕。”陈言说,“可是我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出来就一直抖。”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崖上那个撑不住的。
“那个我挡的,过了吗。”
“不知道。”
“明天看看。”
“嗯。”
远处的殿门关了。
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他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雪落在肩上。
他忽然想起石室里那个“冬”。
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念了三个名字。
念完,他站在路口,还想再念一个。
可是他想不起来该念谁。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念的是那个还没认识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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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四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