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黑衣女人,如果从我亲眼见过的人来看,最厉害的应该是云秦岭和秦氏。”画荻思索道。

“可是秦氏年纪大了些,云秦岭我没能近身瞧过,而且这两人都没真正全力出过手。”

梅一简道:“还有一个人。只有我近距离打过交道的江月。”

百里夏一直未说话,灵光乍现道:“不会是云秦岭。如果是她,我哥不可能认不出,他俩可是已有十余年的交情。”

司空游也开始分析:“那就只剩江月和秦氏……江月本来就和赵家有联络,继续为他们做事,合情合理。”

梅一简微眯双眸:“有一点稍对不上,江月使剑。”

画荻摇头道:“那秦氏也对不上啊,她不是使鞭么?”

“此等隐秘任务,不用招牌武器也合理。使剑的人偏多,不故意掩饰,尚说得过去;使鞭的人极少,必然要换成常见长兵。”

“几日前,我已问过雪蓝关,从黑衣女身法来看,看家兵器更可能是什么。他说拿不准,因为武学进入巅峰境界后,拿什么都能发挥出**成威力。就像他本人,暗器、短刀、长枪,全都用过。”

司空游跳出几人思路,反驳道:“黑衣女或许是我们没见过的人啊。你们在已知的三位里打转,当然容易猜错。”

梅一简道:“当然有这个可能。从武学角度,已推无可推。——那么从人际呢?”

“如果真是赵元钧的人,江月认识他,二人早在澜漪阁多次议事。”画荻坐累了,转身趴在榻上。

百里夏沉思后道:“秦氏也有可能认识赵元钧。”

“没错。秦氏当时即将成为赵元钧的岳母,二人有过往来,但想必不密。”

梅一简也不遮掩,诚然道:“目前来看,没人拿得准她究竟是谁。不过我总觉得,此人来去身法,和当时夺翎而走的秦氏有些神似。天下第一暗器在手,她觊觎残卷的可能性,更多了几分。”

司空游已坐了小半个时辰板凳,有些烦躁:“一简女侠,你留的这个作业,作为先生都不知道答案啊?”

梅一简苦笑:“我若什么都算得到,还会被揍得如此惨么?”

她停顿片刻:“贺清麟也聪明,不还是狼狈来了怀谷,带着身后笔笔旧账?”

“下课下课!”画荻摆摆手,要赶司空游这唯一男丁走。

梅一简亦起身:“堂屋那个黑衣人晾得够久,该能吐出些东西。”

微暖东风拂面,素衫女子步入百里家庭院,瞧见雪蓝关正在屋外练枪。

“可曾又说过什么?”

雪蓝关将枪尾立于地面:“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过问他黑衣女是谁、是谁寻来的他,一问三不知。”

梅一简心情不差,随口道:“许是他确实不知。毕竟这伙人太爱蒙面。”

正要推门进去,忆起此地往事,回首笑道:“审别人的感觉如何,比被审快活多了吧?”

雪蓝关不想提自己黑历史,拉下嘴角:“要进快进。”

温暖光线射进屋内,无名男子的瞳孔微放大。

“又是你。”他下意识缩回伸出去的腿,显然有些害怕。

“你说你不知道上级是谁,也不知道引你入组织的人是谁?”

“并非有意欺瞒,确实不知。”

“无妨。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愣住了,又开始斟酌。

梅一简加快进程:“不必告诉我名字。是来自正统门派,还是独行侠客,抑或是军户猎户,这些告诉我总归没什么。”

那人盯着她看了半天。“你又是什么人,真的是在学馆读书的书生?”

梅一简点头:“是啊。要不要给你背几页经史子集?”

“书生怎么会审讯,怎么会精通三方博弈,又怎么会想到卸人下巴这种阴毒伎俩……”

梅一简无奈道:“行,我不是书生,你说我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行。你白日再不抓紧时间投诚,今晚八成就真去见阎王了。”

那人嘴说不过她,咬着牙道:“我是两浙一带的游侠。做过镖师,也给衙门当过短差。武艺不能当饭吃,为了钱财四处奔走,听说京城附近有生意,便被一蒙面商人带来了。”

“和你共事那伙人,有熟悉的么?”

“都不认识。领头那女人也是空降而来,大部分人,都是为了钱和残卷,每出一次行动,只要未失手,就有大颗银两。”

“你们十日前,还有昨夜,都在何处接头?”

那人沉吟片刻,大抵在衡量说出此话,面对原主时可有退路。

“不进京城,在西边不远处郊区。距城门有段距离,旁边有道干了的河沟,有稀零树木作掩。”他只说了大致方位,未提任何标志性建筑。

梅一简也不施压,又道:“你可有父母妻儿,黑衣组织能否寻到他们?”

那人摇头:“四海为家,天地为庐。”

“我问完了,还有别的事要忙。”女子起身,“再容他们想想。若无意外,天黑之前就会放人。”

她左肩似乎带伤,微佝偻行至门边:“有句话,我觉得还是应当叮嘱你——放弃找原主这门心思,走得越远越好。”

梅一简出了屋,片刻未歇,又向后山行去。

还未出学馆北门,身后一女子叫道:“在学馆里乱跑还不够,又要带伤上山了?”

她只得回头承认错误:“画荻女侠教训的是,我现在这种情况不该独自出去。”

“你这个人就是不爱张嘴求人。”画荻快走两步,挽住她右臂,“是不是要去找丁前辈?叫我同行这么简单的事,我不信你没想到。”

梅一简含糊其辞:“一直在考虑其他事,真不是故意和你客气。”

二女一路七嘴八舌,寻至丁一药庐。

画荻在院外站着,示意梅一简自己进去。“你们这些聪明人要谈的,我肯定不爱听。”

素衫女子拉住她衣袖,语气狡黠:“不行,不许逃课。”

叩门踏进屋内才发现,百里师傅也在此处。二人连忙行礼;梅一简心道这下省事了,同样的话不必问过两遍。

“怀谷近日过于被动,晚辈此次前来,是想讨教制衡对策。”

百里桦道:“你且说说看。我来寻丁前辈也是为了此事。”

梅一简见二位长辈神色平静,下定决心道:“晚辈有一计,可保怀谷安宁。只是……此计或冒天下之大不韪,不仁不义。”

丁一笑道:“你恐怕和你师傅想到一处去了。”

他从案上取来一支毛笔,递到梅一简手中。“写出来。”

梅一简拿过宣纸,从容运笔。纸上行云流水,颇有行楷大家李邕遗风。

她将字拿给丁前辈,这才发觉那叠宣纸下还有一页墨迹,铁钩银划,像是百里桦手笔。

丁一将两张宣纸一同铺开。画荻满心好奇,凑近来看——

两个“散”字。

“好字。”画荻没悟出二字所指,第一反应是由衷佩服正统读书人的基本功。

梅一简抬眸与百里桦对视,哂道:“师傅,这该叫‘有其师必有其徒’。”

“将残卷散尽天下,怀谷再无杀身之祸。”百里桦如是说,眼底却有淡淡哀思。

丁一悠悠道:“我此生四处行医,从未将救人手段藏着掖着。兵器工巧之术同理,早晚都会传遍天下。”

梅一简道:“可医术圆的是济世正道,兵工之术圆的却是杀戮邪道。”

丁一收起纸笔:“这事你们不做,早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做,甚至还要逼无关之人以绝望之心去做。刀剑诚然伤人,千百年来,让华夏生灵涂炭至此的,却从来是人心。”

短短数十字,梅一简只觉震撼无比。

“丁前辈的境界,我远不能及。”

屋内众人久久无言。

百里桦沉思良久,又道:“可是在官家眼中,残卷自司空家献出,泄密之罪,哪怕是宰相亲族,恐怕也无法承担。”

梅一简叹道:“我正是因为这点,才迟迟未动。即便官家碍于赵家态势,自会权衡降罪手腕与力度,仍是慷他人之慨,以天下托辞毁家族安宁。”

画荻听罢,率直道:“那这事,似乎应该交给司空游定夺。”

梅一简摇头:“司空不宜知道此事。除非走到无计可施之处,怀谷不会下这步棋。”

“——而且下棋那日,我会亲自同他说清楚,晓以利害,劝他三思后行。”

百里桦未说什么,携二徒共同向丁一拜别。

下山之时,三人皆心事重重,衣衫融进猎猎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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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谷少年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