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渐出,雪蓝关将无名男子的绳索解开,将他的佩剑递至手中。
“走,你走了我也好歇着。”
男子接下剑,踉跄起身。
“走正门,那边会有个穿红衣服的为你开机关锁。”
那人嘟囔道:“我现在这身体状况,也走不了北边的机关阵啊……”
雪蓝关摸了摸左襟内侧,里头是梅一简下午给他的,要他交给此人的银子。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绸袋掏出来,往出倒了一半。
“喏,看在你一身小伤的份儿上。”他将袋子掷到男子怀中,掂了掂手中剩下的碎银,揣进袖侧,提枪优哉悠哉走了。
男子心有余悸往南边去,心说这学馆里怎么全是怪人。
还未到南门,一黄衫少女和一紫袍公子哥站在柴房边议事。
“怀谷里头太不安全,近日我们不如暂时散去……”
“就这么窝囊地算了?不行,我得找雪兄去南边调查!他们里头既然有江南人,总部肯定在南边!”
“那好吧,你和雪大哥一定得保护好自己……”
二人发现无名男子来了,忙闭嘴,脸上似乎有悔意。
“我什么都招了,不必防我。”他无奈耸肩,“你们说的那个姓雪的,可是今日守我的人?”
尚未等到回应,又一嘹亮女声传来:“要走就走,再废话本姑娘把你砍了。”
他只得乖乖随画荻步出。玄色大门随后紧闭,山庄内部声息再无可闻。
山庄内,梅一简自柴房中走出。
“演得不错吧?本小爷——”司空游又要自吹自擂,直接被画荻扼住咽喉。
“闭嘴,一句台词给你能的……”
百里夏道:“也不知这人是否可信。若转头又被收买,那股势力说不定又要找上门来。”
梅一简道:“也只能放些假消息混淆视听。最好情况是,那伙人拿到残卷,着手军备,不再将我们纳入视野。”
司空游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凑近低声道:“都快一天了,你还没告诉我,残卷真的整本都给他们了?万一那伙人真去了回鹘,不就是叛国?”
梅一简引着众人往学馆中庭走:“六分真,四分假,其中虚实,只有顶尖技师才能摸清。”
“回鹘人,应该不以军工技艺为长。”画荻背着手,头上珠钗轻摇。“我义父与西北交手多年,他们擅游击,喜欢轻装上阵,重型武器并不多见。”
“想办法传讯,让贺清麟盯着,秘造坊近日可有工匠被带出。”
画荻与百里夏对视,皆颔首领会。
京都,司空府邸。
司空溯自梦魇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她的手指摸到枕旁书卷,反复确认方才只是一场虚幻。
她不想穿上那如血般骇人的红衣,不想戴上那足有六七十两的凤冠。梦中的郡王府深如烟海,她披着嫁衣走了千步万步,仍寻不到出路。襄安郡王崔昱用喜秤揭开她的盖头,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还有三日,就是会试首场。她再不能眠,起身换上男装,持令牌往策问学堂走去。
初春日出尚晚,五更天如深夜般漆黑。策问学堂却有一间堂屋亮着灯,让她难免惊奇——有谁悬梁刺股至此?
路过窗前,是一青衫男子侧影,背挺得极直,仿佛不知疲倦。
好像是那个总与自己寸步不让的周琅。一连消失了十几天,他竟然回来了。
未容她举步,周琅察觉窗外有一黑影移动,起身推门步出。
“是你。”他并不吃惊,借着月光观察她的脸。“熬夜抱佛脚,对身体不好。”
司空溯顶着淡淡黑眼圈,不禁哂道:“那你又在作甚?”
周琅抱起手臂答:“白日歇过,晚上睡不着,才来学堂坐坐。”
司空溯不想再多话,抬脚要往堂内走。周琅也不扰,默默跟在后面,见她只在案右点了一盏油灯,又自作主张补了一盏。
司空溯翻开手中书册,奇道:“为何帮我?你可知道,三日之后,你我之间要拼个输赢高下?”
青衫青年道:“中了贡士,便可考下一场,有何输赢?”
司空溯道:“那殿试呢?你我进了集英殿,难道还要一唱一和,在圣上面前说像生*?”
周琅坐回座位,续上方写过的小楷批注:“我考科举,不是为了赢。”
司空溯亦垂首,开始专注读书:“可我是。”
进场头天傍晚,周琅在学堂住处打点行装。笔墨纸砚、卧具糕饼,他将东西逐一放进考篮,计划一个时辰后,便出发去贡院门口排队。
熟悉说笑声隐约传来,他猜到来者是谁,嘴角微扬,出院迎客。
“就知道你爱打提前量。”画荻走在最前头笑道,“要按照司空游说的,亥时初再来,你恐怕都已出发了。
“外头马车是你预备的?”公子哥辩解道,“我可是京城活地图。你这个位置去贡院,亥时正出发都不迟,大半夜的,又不会塞道。”
百里夏未曾说话,将手中考篮递给周琅。
“吃穿用度、常用药材都备齐了。笔墨这些,怕你用不顺手,就未曾准备。”
周琅接过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考篮,微笑道:“看来我要在考场吃圆润了。”
百里夏认真解释:“周大哥,我特意打听过,糕饼饽饽要切开备查,防止夹带,所以都分成两半了,可能丑了些。我和司空大哥分别做了二斤,怕放不住,又去合月楼买了考场专用点心。”
画荻插嘴道:“什么考场专用,就是加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怎么放都放不坏。周琅,你还是吃他俩做的吧,第三天宁肯饿着,也别吃坏了肚子,毕竟后头还有两场呢。”
梅一简递给周琅一本小册子:“我压的题,第三场时务策前可以瞧瞧。四书五经、写作判牍你准没问题,就不班门弄斧了。”
五人一同去屋内坐,又加油鼓气小半时辰,才趁封城宵禁前道别。
登上马车前,周琅眼中起雾,回首凝望路旁四子。
司空游大手一挥:“走吧走吧,我就等着吃周进士的宴席了!”
他拱手长揖:“半月后再会。”
二月初三至初五,连考第一场;初七至初九,考第二场;十一至十三,考第三场。半月转瞬即逝,其间怀谷众人在学馆修养生息,未再遇险;画荻时常在京内走动,想尽办法“偶遇”赵季诚,套出有用信息。
赵府所在位置四通八达,嫡庶旁支十数余人,想要偶遇赵季诚一人并不容易。这天上午,画荻在府南瞧见他未带小厮,独自拐进京都最繁华的市集,连忙偷偷跟上。
赵季诚面色如常,负手行至凤梧饭庄,片刻未曾犹豫,被跑堂迎进。
画荻等了少顷,确认未有其他异动,也独自进了大堂。
“美女姐姐,今日特色菜,滴酥水晶鲙——”小二领着她在大堂坐。画荻心不在焉在菜单上指了两下,确认赵季诚上了二楼雅间。
“你们这包厢可有富余?”少年忙去接应下位客人时,画荻将他叫住。
“今日生意极好,包间早就约出去了。姐姐您也知道,我们饭庄是京城里名气最大的……”
他未说完,已被掌柜叫走。画荻意识到赵季诚许是提前约人议事,眯起凤眸盘算。
她在大堂慢慢等菜吃菜,菜上得格外迟,也未催促。直到两柱香过后,赵季诚才自楼梯口出现,见红衣女子正坐在对面独自斟酒,快步走上前。
“卢姑娘怎一人在此独酌?”他面上微喜,又略显疑惑。
画荻装作偶遇,惊道:“赵公子,竟又见面了。”
她示意赵季诚在对面坐,余光察觉一鬈发男子也自楼上下来,朝二人所在方向瞥了两眼,才回头出屋。
“无急事的话,可陪我喝两杯。”她略带愁绪说道。
赵季诚果然上心,坐下试探道:“姑娘这般出身,也有摆不平的烦心事?”
画荻避而不答,为他斟酒:“越州精酿,醇香且不爱醉人。”
赵季诚恭敬接下,莞尔道:“季诚别的不敢夸海口,酒量还算可观。”
女子挑起半边眉毛:“真的?那我再要一壶陈年老窖。”
还未抬手,对面忙止道:“姑娘莫当真,随口说说,真趴在桌上了,总不能让姑娘抬我回去。”
画荻作罢,试探道:“令堂身体可好些了,府上可还平稳?”
赵季诚颔首:“一切都好。宅中女眷一向喜欢明争暗斗,我等男子裹在里头,看不大清楚,但也不怎碍事。”
画荻哂道:“你家女眷好歹还有人可斗,也算有点意思。我家小辈仅我一人,义父又未曾娶妻,家中无聊的很。”
赵季诚恭维道:“也正因此,卢姑娘才这般心性爽直。”
二人碰了一杯,画荻又补叫了两道小菜。
“今日我请,不喝美不许走。”
画荻将茴香豆放进口,又道:“令尊呢?恕我直言,氏族子弟间皆心知肚明,家眷相争,往往是拿主意的态度不明。”
赵季诚轻叹口气:“家父公务繁忙,实在无暇料理家事。我兄长元钧,前阵子去了西北卫所,其余小辈资历尚浅,难当大任。”
画荻不解道:“我看赵公子本人便稳重持家。你若放手去做,也许能得令尊赏识。”
赵季诚叹道:“家兄才是众望所归的‘麒麟子’。再者,我近日也有经商之事要谈,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二人小酌片刻,画荻见他这样说,不好强行挽留。
自饭庄分别后,她反复回想方才那个鬈发男子样貌,觉得与那日马车所见有六七分相像。她决定在饭庄周边绕行排查,许能探得此人踪迹。
注:像生,通今日“相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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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