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移东南,画荻的剑锋终刺破黑衣男子大腿。
血水缓缓浸湿玄色厚布,那人自剧痛中转醒。
“对不住噢。”画荻取出手帕擦拭剑尖,“你中的麻药太厉害,只能这样弄醒了。”
黑衣人愤懑异常,想开口,口中为异物堵塞,舌头被压在底部,发出呜呜嚎叫。
“你要是不咬毒,我就帮你把布团取了。”女子悠哉悠哉抚摸不久前新买的剑穗,“可惜我也不敢信你。”
那人继续呜咽,挣扎得愈厉害,加固过数圈的麻绳被他磨得咯吱作响。
“唉。”画荻叹了一声,“果然审讯这种事我办不好。你等着——”
门扉轻启,又进来一个霜色长衫的短发女子。
“我知道你是死士。”她上前一步,取代红衣女子位置。
黑衣人的挣扎变得弱些,但仍未买账。
“为这种事卖命,要么威逼,要么利诱。你可是江南人?是便点头。”
那人不再挣扎,但颈上也未回应。
“你方才高频眨眼,看来我猜对了。”
“你的上线是否许诺你,事成之后,能读青岫残卷?”
那人学聪明了,两眼一闭,浑身一动不动。
梅一简也不意外,自顾自说道:“你们这伙人,今夜进怀谷,伤了至少五六个。你肩上、背后、小腿都有伤口,所以才会在队尾被我们偷袭放倒。”
“——你难道不觉得,你的首领根本不在意你们的死活?为这种人咬毒,不值得。”
女子似乎有些乏了,寻了堂屋中太师椅坐下。她背过身去当口,黑衣人忽挣脱右手,就地抓了案上笔洗朝她掷去——
梅一简未回头,只凭风声侧开身子,瓷质笔洗砸于墙面,摔得四分五裂。
“何必呢……”
她有些怠懒地说道。伴随碎裂之音,一银甲男子也跃进屋中,长枪直指黑衣人咽喉。“能不能让我在外头眯一会?”
梅一简耸耸肩:“我也不想啊。”
黑衣人见识到这几人身法,老实巴交又开始装睡。
“这人好难搞啊……”画荻咬牙切齿。
梅一简未气馁,又道:“你想要的残卷,我们也有。与其和那个诡谲多变之人结盟,不如和我们,你说呢?”
那人的眼皮轻微颤了一下。
“你家上级早晚会发现队里少了一个人,也迟早会查到怀谷。我们将你困守在此,他也会派人来将你灭口的。”
“你的命,只有和我们合作才能留下。”
屋内的沉默又持续半盏茶有余。梅一简也不催,默默将他的右手重新捆牢。
她看得出,这人并非专业死士。从他偷偷挣脱右手,并未求死,而是主动攻击来看,他对黑衣高手这股势力,没那么忠诚。
她决定赌一把。
“雪蓝关。”她叫道,“你会卸人下巴么?”
“这不是小儿科么。”银甲男子收起枪,蹲下身子。“不过事先告诉你,我不会安回来哈。”
在他的双手触及黑衣男子脸颊前,那人剧烈挣扎,开始点头。
“哟,有反应了。”
梅一简道:“你不想死了?”
“——不想死就点头,我让你说话。”
那人点头如捣蒜。
梅一简将他口中布团扯出,不想扯动伤口,只用了右半边身子,废了不少力气。那人大口喘气,随后又啐了口唾沫。他的目光未和任何人交会,半晌,哑声道:“有吃的没?”
……
天色方泛起蟹壳青,书生厢房附近传来脚步声。两个时辰前,众人将黑衣男子晾在堂屋锁好,回住处休整。梅一简不出意料被惊醒,披衣出寝。
是周琅。
她惊喜非常,揉着惺忪睡眼,再三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迎上前去:“神算子,你简直稳健得让我害怕。”
周琅谦逊颔首,少见地未推辞。
“领头的那个黑衣女子,带着两个亲信上了去西北的马车。”他从容脱下夜行衣。“其余十几人,自城西四散,少数入京,多数遁入荒林。”
梅一简点头:“我昨夜也仔细看过。现在,几乎能肯定黑衣人是女人了。”
周琅续道:“京城附近灯火过明,再跟无法脱身。我确认完他们去向,只好暂退。”
梅一简几乎要张开手臂给他一个拥抱,想了想,觉得可能吓到这位端方儒生,伸手同他对拳。
“周兄一夜未眠,快进屋休息。”
周琅收回握拳右手,将夜行衣递至梅一简手上。“我不能再留在怀谷了。会试还剩四天,若不能上榜,斗倒赵家就是天方夜谭。”
梅一简感慨万千,不知从何说起。直到青衫男子已转身举步,才道:“三日后,我们一同进京为你助威。”
周琅回眸微笑:“免了,放榜再来也不迟。”
男子远去,梅一简忽注意到,他的左袖口有一小片暗色。低头触摸手中的夜行衣,指腹黏腻,翻过来看,是一道半干血痕。
午后,时隔多日的怀谷推理会在女寝卧房重启。
贺清麟和周琅不在,雪蓝关去百里家附近,守着那仍在心理斗争的黑衣人,屋内只有四人,略显清净。
司空游寻了个藤编板凳坐下,连珠炮般提问:“黑衣女人是谁?这伙势力是谁?我们真把残卷给了他们吗?后续怎么办?”
画荻已恢复和他斗嘴的状态:“你能不能体谅一下病号……”
梅一简整理片刻思路。“这次的事,我想从很久之前的黄金翎案说起。”
“闻人语他们?”百里夏嘀咕。
“对,就是刺杀闻人语的问题。”
“——去年冬天,我们在城门客栈摸清了黄金翎案的大部分谜团。但有一个矛盾点,我始终未提。周琅和贺清麟可能也注意到了,但线索不够,所以都没细究。”
“破坏闻人家和赵家联姻的,实际是回鹘暗探云秦岭。可后续线索表明,回鹘和赵家又有合作。既然如此,回鹘人为何不同赵家商量,独自跳出来毁掉这桩婚事?”
司空游一拍脑瓜:“对啊!我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从那时起,我就在猜测,究竟是回鹘人在多方下注,一半同赵家合作,一半独自为战;还是赵家内部有问题,主张联姻的人,和与回鹘合作的人,并非同心。”
百里夏听着,脸上表情逐渐目瞪口呆。
“黑衣势力出面争夺残卷,为我指明了很大方向——”
“我们先来推推看,在此之前,谁可能保有残卷。唯一的真迹,在朝廷,必定有重兵把守。但往深里说,枢密使赵谖,尽管为皇帝忌惮,也不可能看不到残卷。他的官职在此,皇帝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完全绕开他行事。”
“残卷的第二个源头,在你家。”她转向司空游,“你叔父和你姐姐,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你献残卷前,他二人有充足时间谋划,大概率保有抄本。”
“残卷的第三个源头,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只有贺清麟自枢密院搏命传出的六成威力版本,且只给了黑衣女人一人。”
“所以黑衣女人,不应该是赵谖的人,也不应该是司空家的人……”画荻尝试推理道。
“没错。”梅一简肯定道,“但是这伙黑衣人,又去了西北。”
“西北方向,并无藩王,连个势力稍微打眼的郡王都没有。所以黑衣人,要么是纯粹的回鹘势力,要么还是与赵家有勾连。”
“可是那个黑衣打手是中原人,那个黑衣女人的招式也有中原痕迹……”小夏也补充道。
“再加上黑衣组织的穿着装备不菲,敢在京城附近活动——他们更可能是赵家集结的。”
“啊?”司空游快被绕迷糊了,“赵家不是能看到残卷吗?还费这么大劲来夺?”
梅一简沉声道:“你想想,是谁在残卷送往朝廷前,就已经在西北,所以看不到残卷?”
司空游回想了片刻:“麒麟子,赵元钧!”
“所以,这伙黑衣人大概率是赵元钧的手下,他与自己父亲并非同心,却不敢在明面上谋划,所以才找来各路武林高手,也许还有部分回鹘人,偷偷来怀谷撬动残卷。”
“还有,十日前的那场夜袭。”梅一简越说越顺,“我当时拖着重伤之躯,与黑衣人谈判,其实只抱着先赶走苗疆人的期望,并未希求这伙实力强悍的黑衣人会听。”
“可是,他们答应的很干脆,并未取我们性命——尤其是已经重伤的我、以及司空游。我们两个都是重臣子女,出了命案,必定惊动朝野。赵元钧未按父命行事,不敢将此事闹大,所以告诉黑衣人,不要伤人性命,拿到抄本便收手。”
讲到此处,她终于停顿片刻。
三傻各自坐在床头消化信息,半晌,司空游幽幽道:“一简女侠,你真的让我有点害怕……”
画荻最先跟上思路,问道:“那这些事,怎么和闻人语案挂上钩呢?”
“想和闻人家结姻的,是赵元钧。而派云秦岭杀新娘子的,是赵谖。”
百里夏浑身发冷,不由打了个激灵。
“权臣家里的情况是很复杂的。我猜赵谖一边指望赵元钧为他做事,又一边害怕他羽翼比自己更丰。他不敢明着制约,因为这会有损他的父亲形象,同时会引起赵元钧警觉,所以才会用回鹘人。这样一来,既将假线索指向苗疆,又不会脏了他自己的手,还能将中原局势搅得愈发动荡。”
“一石三鸟。”画荻缓缓点评。
“课后作业时间到。”她讲到此处,脸上浮现淡淡笑意。
“根据以上线索,你们猜猜,那个黑衣女人,可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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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