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约第九日,山庄静谧,月华无声。
梅一简未在三人寝屋歇下,而是寻了间学馆上课所用堂屋,点起油灯。
手中是多日谋划,自官府密不透风高墙之中,强行破开一道裂缝,运出的残卷抄本。
十数个纸团已被悉数展开,贺清麟落拓字迹与所绘图纸自眼底铺陈。
她今晚要做的,就是将这十数页薄纸,重新誊抄成册,等明日黑衣人来取。
宣纸墨香残留,青年伏案沉思之状自脑海浮现。相隔百里开外,二人竟再次心有灵犀,同时想出用铁块包裹残卷之策。
这个冬天,极尽风云变幻。数月前,谁也不曾想过,神秘刀客会被三百禁军请进枢密院工坊,自由之日遥遥无期;端方君子周琅,会为了怀谷众人安危,打破绝不撒谎的原则,孤身远赴庙堂。
还有画荻、百里夏、司空游……每个都背负上重任,有的甚至押命于怀谷,在夜袭中血溅当场。
提笔半天,只抄了寥寥几行。她不再踌躇,决意将抄本做得天衣无缝,拼尽全力保怀谷无虞。
第十日清晨,画荻早早醒来。她不记得梅一简是何时回屋的,只记得自己起夜时,身侧床铺仍是空的。
梅一简还在沉睡,少见地未被她动作吵醒,微蹙着眉头,轻咬牙关。
那伙黑衣人不知何时到来。
她画荻好歹也是将门虎女、武学奇才,今日一定要拼尽全力,同他们会上一会。
思及此处,她取剑出屋,决定去练功场找雷打不动坐镇的雪蓝关。
“哟,今日如此勤快。”银甲男子正在站桩,见她大步流星,一贯出言挑衅。
画荻少见地没同这讨厌鬼纠缠,正色道:“依你之见,怀谷今日战力如何?同那伙未知势力相比,可有胜算?”
雪蓝关也未找她要钱,认真思索片刻。
“百里桦那家伙,毒伤未痊愈,只有往日二分之一水准;丁前辈答应今日配合,但年事已高,恐难以正面久战;梅一简这个病号就莫提了,聊胜于无;你、我、周琅,基本有全力。比十日前强,但也完全不配轻敌。”
画荻也来到他身边站桩,扎好步子,试探道:“都说高手看人,比身在此山中的要准。——老实说,我和周琅究竟是什么位次?全力以赴,各能抵你十分之几?”
雪蓝关同她对了两下基本功,二人拳脚相错。“我方认识你二人时,你俩相差无几。”
“不过后来你被我点拨多次,周兄则进京从文。如今看来,你能抵我十之三四,周兄恐怕只有十之二三。”
画荻抬臂接下他一掌,错身翻滚,就力跃至两步外梅花桩:“天赋好就是天赋好,三个字就能夸清楚的事,被你讲得忒麻烦。”
雪蓝关得闲吐纳真气,摇头道:“论天赋,贺清麟与你相齐。但他幼年所下苦功,是你三倍五倍。你若专心学武,他那江湖前五十的水准,自然也可成为你的。”
画荻见他神色如常,不似在开玩笑,便不再佯装不信。扎了会马步,又道:“那一简呢?”
“她未受伤前,同周兄都在江湖四五百水平。寻常短打快打,她的优势不大;但若论持久战,这种用脑子打架的人,异常恐怖,不逊于你。”
“我总觉得,梅一简这个人,以后还会遇到武学机缘。——不过你大可放心,她体质在这摆着,‘学馆第一暴力女’的名号,一定挂在你头上。”
二人好不容易心平气和说了几句,又要相斗。远处寒鸦哀鸣,被二人运功气浪惊骇,自求多福地飞走了。
第十日,怀谷的夜格外晴。
梅一简一袭霜色长衫,独坐于百里家庭院石桌前。桌上一壶冷茶、一册薄薄书本,清风袭来,纸张轻微翕动。
高处,雪蓝关抱枪坐于邻院小楼屋檐,画荻换了黑色劲装,负剑隐于南侧松树枝头。
子时刚过,一片乌云突兀压近,如钩明月隐去一角。
阴风袭来,窸窣脚步逼近,眼皮开合间隙,黑衣人已现身庭中。
梅一简努力观测其身手举止,眼力却还没这人轻功快。不过借着晴夜清辉,她已能确认黑衣人身材。肩不宽,上臂纤细,身板不厚。
“庄里怎多了这么些机关。我带人进来一趟,残了好几个。”
那人开口,没有开门见山,依旧是变过声的喑哑。
“机关是防其他势力的。为了将残卷独留给你们,我们也废了好一番心思。”
“你胛骨被我击碎,竟已能出屋独坐了。”黑衣人奇道。
梅一简不再顺着他话头,目光笔直射向来人:“东西在此,来取便是。”
黑衣人未动,垂眸感知方圆半里之气。素衫女子拾起残卷,径直向他怀中掷去。
黑衣人抬手,两指夹住那叠抄本。“如此干脆。”
他未急着开卷,反复检查双手,黑色手套完好无损,不惧残卷带毒。
“此卷无毒。你若不信,我亲自开卷。”
梅一简心知此股势力前几天必定在山庄留了眼线。否则这一路机关、百里夏会毒的种种信息,难以防得天衣无缝。
黑衣人翻开抄本,借着月光瞧了片刻,指了一页图样简单的,按在梅一简面前。
“做给我看。”
梅一简也不推辞,回身向百里家堂屋低呼。少顷,百里桦带着少许制雷原材,自紧闭门扉步出。
“有劳师傅。”
素衫女子依着图谱,将火油、细铁砂等物混合,又以竹管为壳,其上以不同角度、深度安插袖珍铜镖。
“此为‘自旋雷’。”她将此物埋进树池角落黑土中,留一细长引线在外。
她仰头道:“所有人,撤出方圆两丈。”随后手中牵线一扯,就力退后两步。
轰然一声,泥石四溅,雷周砖石盆钵霎时化作齑粉。十数枚铜镖由低至高,借此物旋转离土之势在空中散开。
黑衣人首当其冲,拔刀噼啪格挡半天,才自一片混沌尘土星火中站稳。不远处院墙已现裂缝,其上数枚铜镖嵌入,深度足有半寸。
“我做的只是最小规格。若以最大尺寸、最佳地势、最优节令、最毒暗器配合,此物威力能翻百倍千倍。”
黑衣人未再多话,将梅一简手中抄本取来,仔细检查,塞入怀中。
百里桦冷冷道:“我家院墙就这么些地方,验够了便走,怀谷没那么多钱翻修。”
黑衣人半哼半笑,或是忌惮雪蓝关气息,挥手率众撤退。
北门阴影处,潜伏已久的周琅和丁一出手。指尖暗器连发,无声放倒队末一名黑衣打手。
周琅迅速开始更衣,被丁一劝道:“此行过于凶险,五日之后,就是你的科考。”
青年披上黑袍,语气弥坚:“此时不查,恐怕再无良机。我自会见好就收。”语毕,裹上黑色面纱,随撤退众人而去。
堂屋内,黑衣打手被五花大绑送回,仍在麻醉作用下昏睡。
画荻上前,想用剑尖刺破他大腿,被梅一简制道:“且慢。醒来的人,比睡着的更不好对付。”
画荻回想起闻人语新娘案,点头退至两侧。
梅一简上前,忍住胸痛蹲下,仔细观察此人穿着。
毫无任何标记的夜行衣,不过依面料和走线看,背后势力不差金银。
里屋躲了整晚的百里夏和司空游步出,发觉此人未醒,俱大着胆子上前两步。
梅一简轻手轻脚将此人面纱解下,觉得面熟,但难以忆起所见场景。
“你们可曾见过此人?”她回身问屋内在场众人。
司空游将手中的核桃盘了三圈:“好像……是见过。——不对,没见过。”
梅一简对他的记性不报期望,又去看二位姑娘。
百里夏斟酌半天,道:“是有点面熟,但也有可能这人是大众脸……”
画荻懒得动脑,上前一步道:“光看脸不行,咱们就把他扒了。衣料绣帕我最在行,兴许能帮忙推断身份。”
百里夏听闻,下意识紧闭双眼。梅一简觉得靠谱,让开观测正位道:“谁来帮帮画荻,两个人就够。”
司空游龇牙咧嘴抗拒道:“我对男人可没兴趣……”说完看向雪蓝关,“而且腰伤连一半都没长全。”
雪蓝关骂道:“难道我就有了?”
满屋没动静,他呸了一声,不情不愿帮已解开此人衣襟的画荻,共同将这男子翻身。
男人自己穿了层石青外衣,密织挺括。“杭绸棉。”画荻立刻道,“在江南一带算上等,不过放在京城,中等偏上的用料。”
她丝毫不惧男女大防,又扒一层。“湖州本色厚绢。民间大户就能买到,并非贡品。”
“这人是从江南来的?”
梅一简接道:“很大可能。即便不是南方人,也定是中原武人。”
“这伙黑衣人是中原江湖势力?”雪蓝关奇道,“中原人里竟有那个领头女子这般高手?她身法招式比闻人棠、黄裕德那些家伙灵动十倍。”
“中原势力怎可能做到如此……”梅一简垂眸沉思。“丐帮眼线遍布半个中原,还有闻人棠、赤渊、黄裕德等人制衡,不可能容许第五方势力异军突起。”
“那你的意思是,那伙黑衣人是临时拼凑,出身背景各不相同?”画荻检查完毕,未发现其他标志性印记,有些嫌弃地在自己短打上蹭了蹭手。
“也许,只有等周琅回来,才能有更准确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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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