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琅回首,来人正是一身绀色短打的贺清麟。二人许久未见,又隔着两丈远,加之周琅有脸盲的小毛病,半晌才回过神来。
贺清麟手中是一车新的废料,可尚未完全推进场内,就被门口处另一兵士拦下。
新过来的兵士道:“您虽身为作头,却也不能坏了规矩。以往工匠,收料时若擅闯废料场,要扣半月吏禄,罚写结罪文状。”
贺清麟见好就收,只给周琅递了个微不可察的眼神,撒开推车:“原有如此规矩。我初来乍到,实在不知,只想顺道将今日废料一并清了。”
那兵士紧盯着贺清麟,后脚跟着将他送走。周琅身旁的兵士却丝毫未罢手,将圆木掷在地上,手中银光一闪,木料霎时断为两段。
周琅屏息。可那木料里头——确实空无一物。
脑中回响梅一简临行前嘱托,思路蓦地清明。他脚下快走两步,将新送来的小车废料悉数倒进车斗。
“竟然没有藏东西……”兵士自言自语道。
他俯身再次端详,圆木镂空处分明是手工痕迹,并非虫蛀。
“军爷,您有所不知。”周琅上前解释,“木材不同位置,性能各异。木芯韧性强,宜做承力构件;外层一圈纹理顺直,宜做外壳、衬板。”
那兵士悟道:“所以这是开过芯的余料,并非有意做过手脚。”
周琅满脸谨小慎微:“军爷若觉得不妥,可再多劈开几个。不过我家小本生意,整块的料子逐一劈开,又要少赚不少……”
兵士将已劈作两半的废料扔上车,不再追究。发觉车斗内小山摞得愈高,凑近察看,里外挑拣出几个形状特别的,又研究少顷,终挥手道:“行了,往出走吧。”
三里开外,路旁弃住院落内,荒僻无人,杂草丛生。百里夏和梅一简守着一半百老汉,正是被周琅用麻醉针放倒的老余头。
“周大哥生的太好看了。方才画荻姐姐给他化的妆,我横竖觉得瞒不过守卫……”
梅一简坐在老汉身旁,眼神寸步不移,应道:“被认出也无妨,周琅的演技比我好多了,更何况我已同他多次对过腹稿。”
“一简姐姐,其实你不用盯这么紧的。”小夏眯起眼睛笑,“我配的麻药,说是几个时辰醒,就是几个时辰,半盏茶的误差都不会有。”
梅一简这才转过头,感慨道:“幸好你天性纯真。这般医术毒术,若真想做坏人,恐怕古今明君暴君皆不是你对手。”
谈话间,车辙声至。周琅脚步轻盈,将推车在院中停好,掏出袖中手帕,迅速擦去脸上敷粉。
“东西可拿到了?”二女几乎异口同声。
青年音色沉稳:“八成就在这斗东西里。”
梅一简简要同他交接,待他去破屋内换下车夫装扮,三人共同为晕在草垛上的老余头穿戴整齐。
方挂好那枚出入专用的铜质腰牌,院外马蹄声起,正是驱车而来的司空游。
锦袍公子哥跃进院中,看见那斗杂物,恍然大悟:“原来不叫我遣走车夫,是做这个用的!”
周琅已恢复一身如玉青衫,变戏法般掏出几个麻袋,开始将车斗内的废料逐一装袋。
“都来搭把手。”梅一简重伤不下火线,带着众人一起忙活。
腾挪这批东西时,她注意到斗底沉着少量细碎铁块。每个仅有半截拇指大小,但若处理得宜,足以包下一页薄纸。
——东西很可能在这里。一种预感在心中升腾。
但任务尚未收尾,她只注视着周琅和司空游将三口麻袋塞进马车,一左一右登车坐于轿口。
“筛检之事,就先交给你们了。”
周琅会意,有些担忧地望向梅夏二人。“你们两个,可否能应对老余头?”
百里夏自信道:“已喂他吃了酷似风寒之症的毒,保他未来三五天嗓如刀片,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梅一简也道:“话术都已备好。再不济,我俩也可逃之夭夭,去找工坊附近的画荻。”
马车驶上车马道,很快消逝于城南。梅一简揉了揉心口,转向草垛上的老余头:“现在,他可以醒了。”
老余头悠悠转醒时,天色已擦黑。
“我这是在哪儿……”他的右手摸到腰间铜牌,低头一瞧,身上服装齐整。
除了头上轻微闷痛,身体无任何不适。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晕倒在地的。
“老丈,您醒了!”一黄衫少女提着水囊向他走来,目露喜色。
老余头想开口,嗓中忽感肿痛,声未出来,咳嗽先至。
少女将水囊塞进他手里:“您怕是害了风寒。方才见您晕在路边,躺了足有一炷香,路上人来人往也没人扶。我没办法,只好用推车将您送进这空院里。”
老余头见只是个十六七岁姑娘,语气诚恳,下意识接过水囊。
不对。自己是要去秘造坊拉货的。天色竟已这般晚了……
他忽地从草垛上起身,将少女吓了一跳。
“我……咳咳,得去……”声音断断续续,鼻塞愈发明显。
“您先喝点水,慢慢说……”少女蹙眉安抚。
老余头嗓中干痒如吞沙,打开水囊猛灌。说话仍费劲,但终于完整道:“我去工坊……迟了!”
“什么工坊?您要去什么地方拉货么?”
老余头瞧着橙红落日,哑着嗓子苦吼:“迟了……已经迟了!”
少女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丸:“老丈,这是我给家中姥爷买的,清热解毒,您先服颗试试?”
“若我此时去……咳咳,是不是要杀头……”他满心都是对卫兵的恐惧,全然没听进去。
少女不再强提药丸,温言道:“若有什么要按时抵达的差事,现在再去,恐怕也晚了。您生了急病,明日再去,同他们好好解释便是。”
这话虽天真,却提点了老余头。此时前去,必然落个延误罪名;若今日免了,明日按时再去,兵士或许漏记这日复一日的拜访,此事就能糊弄过去。
“对,也好……”他哑声道。
“您今日不去了?”少女瞪着一双圆圆杏眼。
“——不去就对了。”她喜笑颜开道,“我家老人也是这般,总闲不住,硬撑着身子劳作。可其实,小辈所盼的根本不是家财丰厚,而是长辈身体康健……”
荒院对面树后,梅一简偷听二人谈话,心说百里夏可真是本色出演。若让老余头得知毒他救他的都是同一人,恐怕要欲哭无泪。
她判断出此人今日不会再生事端,这就够了。
如小夏所言,她的毒让人晕多久,就能晕多久;那么同理,她的风寒之毒让人哑几天,就一定会哑几天。只要车夫没有说漏嘴的能力,今日之行就可算干净利落、雪过无痕。
她心中有些急迫,恨不得瞬间移动回学馆,得知残卷抄本是否被真正带出。
可百里夏仍在不辞辛苦地助人为乐、动情演戏,让她无颜打断。
百姓疾苦,竟不如一纸残卷重要。自己是否当真过于冷血了?
想到此处,她自衣兜内摸出块碎银,指尖轻巧发力。银子在地上以巧妙弧度弹跳数次,最终近乎无声落入推车缝隙,卡在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