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二月将至,京都河面未解,深处却隐约有水声呜然。半里开外,黄衫少女手提一藤编方篮,一油纸包裹,行至赤色铁门。

“什么人?”一对禁军兵士将手中长刀一横,拦住少女去路。

“来、来见我表哥。”

“你家表哥叫甚?多半走错地方了。”

少女有些害怕,攥紧手中藤篮:“他姓贺……听我娘说,最近在军方的工坊做作头。”

兵士将她上下扫了个遍。没有多少内功,年纪不过十六七,眼神澄澈,身手丝毫不像探子。

“他全名叫贺清麟,家里排行老二。不过父兄都从军去了,少时还流落过外邦……”少女进一步补充道。

“也不是没来过探亲的。”另一兵士道。

“那你且登记身份,吾去叫女吏来搜。”

百里夏拿过名册,前来探亲的不多,上次已是两旬前。好在名册信息要的不算多,只需填姓名与户籍所在地,不必精确到住址。

她思忖片刻,如实填了姓名,将户籍自京郊改为江南苕州。苕州是百里家先祖的家乡,若事后真有人抓住这点深究,可解释为一时记混。

放下笔墨,女吏已来了。二人进了偏侧小屋搜身,门外兵士查了她放在地上的藤篮。

“东西不能直接带进去。我们稍后会寻人验过成分,再直接送进你表兄卧房。”百里夏自里屋出来后,兵士不卑不亢道。

少女点头:“只是些吃食和药材,不碍事。有劳军爷。”

半炷香后,百里夏和贺清麟已置身空旷堂屋。此处只有少许桌椅,角落积灰,应是省亲专用之地。

门虚掩着,二位兵士在不远处立着,两人走进屏风后头,确保谈话不会被听去。

“贺大哥……”少女先叫了声,见他气色匀净,显恢复得不错,又忘记该说些什么。

贺清麟道:“怀谷可好?你怎进来的?”

百里夏将近日情况简要同他讲了,隐去大部分人伤情。

“昨日晚饭时,一简姐姐要我来工坊传讯,借探亲由头,告知你所需物品。”她这句说的尤其小声,即便如此,仍不免战战兢兢。

贺清麟会意,将耳朵又靠近些,低声道:“可是残卷抄本?”

少女点头,心说这些哥哥姐姐怎都会读心术,自己怎就全靠他人提点。

“不必要原模原样的全本,只需仿个六成像,让普通工匠读着,既无错处,又有少许裨益。”

贺清麟道:“谅她也是这种作风。”

百里夏沉思片刻,又道:“此地出入皆要搜身,东西运进运出,全需过检。贺大哥,简要两句话,你我间还算好递——可是抄本要怎样带出?”

贺清麟已在思索。他手边有大致满足要求的东西,但倘若豪赌让百里夏此次带出,缺乏提前预案,过于凶险。

“你今日先空手回去。”他沉声道,“废料场——若无其他好办法,我第九日半夜会将东西藏在废料中。如何来取,要劳烦梅周等人再做谋划。”

少女点头,目露忧色,又很快按下。

屋外计时更漏将尽,二人只好拜别。错身前,青年叮嘱最后一句:“叫他们盯紧老地方。万一情况有变,及时应对。”

百里夏又经一次搜身,踏出秘造坊。女吏人虽和善,手法却极娴熟,连靴侧也不放过。若今日当真铤而走险,她和贺清麟恐已身首异处。

少女心有余悸地回望了铁门一眼,行至路口叫来马车,在车上反复回忆贺清麟所递信息,生怕有所疏漏。

甫一抵达怀谷,她便将所见所闻悉数告知,等候梅周二人决断。

午饭是雪蓝关糊弄差事做的,梅一简和司空游尚在养伤,周琅和画荻又忙于观察工坊,味道不甚喜人。梅一简少见皱了眉头,夹着根青菜放进碗里,半天未动一口。

“有这么难吃吗……”雪蓝关好不容易下回厨,以为她是对饭菜不满。

“看这表情,是在为秘造坊烦心。”画荻解读道。

“自作多情了吧……”司空游难得见着和自己一样跟不上三精脑回路的同胞,挖苦之余,有些欣慰。

周琅也没怎动筷,愁道:“此事是与官场打交道,不似往日那般,略有疏漏,灵光乍现就补上了。”

“难啊——难。”司空游叹完,埋头吃饭。

当夜,梅一简趴在榻上,一边让百里夏施针,一边冥思苦想。若说秘造坊突破口,几乎显而易见——有木料、生铁、工具、食材等物送进;又有废料、泔水等物送出。

替换掉拉车之人,看似容易,却留下重重隐患。其一,若派周琅等人乔装,是否能过守卫兵士那关。其二,拉车之人醒来,如何解释,又如何保他日后不曾走漏风声。其三,人是进去了,如何精准拿到贺清麟备好的物品?其四,物品到手,搜身之时如何浑水摸鱼带出?

据画荻近日探查,坊内能成批运出的东西,只有泔水和废料。泔水太潮,与纸质残卷天然相冲,且对执行之人太不友好。木料虽好用,此前行动已用过这条路子,多次复刻,难保不被觉察。废铁内部有操作空间,但容许丢弃的体积太小,根本包不下残卷。

若贺清麟有充足时间准备,或能将抄本分页包进十数枚碎铁。然则做此物工序繁杂,一来一回已无暇沟通。

反复思量,仍只有木料一条路数最为可行。

左胸泛起闷痛,连带着自下而上的神经,在额前反复锐跳。自她夜袭受伤那日起,心脏附近便总是难受,如今皮肉骨骼皆有恢复迹象,唯独这闷痛久居不散。

“小夏,你还记得丁前辈说过的,我可能会留有怎样的后遗症么?”

“偏头痛,或心脏痛。不是器质变化,不影响练武,只是……”少女咬紧嘴唇,“神经之痛可能伴随此生,思绪深重时,最是扰人心神。”

梅一简点头,不悲不喜。

“小夏。”她扭头看着忙碌了一整天,几乎已能独当一面的圆脸姑娘。“你累不累?”

少女将头一偏,满目懵懂:“为什么这么问?”

梅一简忽觉胸中痛楚不再,温和笑道:“谢谢你。”

又过了一日,怀谷五子再度乘上进京马车。周琅拿着卷书本在读,众人皆知备考时日无多,不再出声干扰他心神。

车厢逐渐靠近城中,周琅自书中抬头,和画荻、百里夏、梅一简各自对了眼色。

除留在此处接应的司空游外,其余四人即将下车。梅一简用剑柄轻点周琅肩头,道:“贺清麟今日未必按照先前所言行事。坊中局势变化莫测,若他出现,你得信他。”

周琅颔首领会。

一个时辰后,恰好是申时初。一中年车夫推着收料空车,行至工坊大门。车夫头戴斗笠,肤色黝黑,腰间是熟悉的腰牌。

兵士验过腰牌,又进行例行搜身。目光上移,发觉这张人脸与那之前老汉不同,寒刃出鞘,一念间已架在此人颈上。

“什么人?”

周琅身上纹丝未动,面色却已煞白:“军爷饶命!小人……小人是来替同僚收废材的……”

“谁叫你来的?原来那老汉呢?”兵刃未曾移动,车夫身上开始哆嗦。

“小人就在西、西郊回收厂上工。今日那个老余头突发急病,不知是风寒还是疫病……”

“工头嫌他没用,骂了两句……就派我拿着腰牌替他一回。”

兵士将信将疑,手中兵刃离开周琅颈上半寸。

“都头,让他进吗?”大门远远处行来一高壮将官,着硬甲,装备品阶较门口二位高些。兵士见上级来了,征询其意见。

都头瞧了瞧周琅神色,忽然拔剑。

远处雪松树上,暗伏在枝头的画荻未免替周琅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他将宝剑在车斗周边捅了数次,未发觉异常,又收剑入鞘。

“好好查他身上,若无问题,跟着他一同去料场。盯住他手脚,否则拿你们是问。”

车夫终是推车进了朱门。周琅和画荻几乎同时呼出一口浊气。

废料场上,大小木块堆积,有两个盛东西的木桶,但早已溢出。

“这些匠人好生浪费,每日来收,还能堆成这般……”

周琅在兵士监督下将桶顶几块长木条捡进车斗,嘴上嘀咕道。

那兵士不答话,走上前来,帮他一同捡料倒料。“动作麻利些。”

两只木桶,二人合力倒进车斗,其内几段大些的圆木,自木桶中间位置被倒出,裸露在车斗内废料小山上。

莫非这几段木料,便是贺清麟所藏?周琅不动声色,转身去捡地上溢出杂物。

然而那兵士却未被他转移,单手拎了段圆木出来,粗略扫过一圈,又在手上掂起重量。

“这木料,重量不对吧……”

周琅低着头继续捡拾,胸口开始发寒。

思维奔逸处,废料场门口传来喧哗——“贺作头,场里有人在收东西,依规矩,您现在不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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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谷少年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