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内,贺清麟依哨声号令作息,日复一日煎药喝药、调养经络。百里夏的药方神乎其神,蛊毒方解了五日,已能助他单手运刀。
朱恪并非日日在工坊,平时留一主簿监察匠人劳作,那主簿对贺清麟甚是敬畏,清晨见他在院中复健刀法,并未阻止和过问。
五日间,他已多次申请阅过残卷部分章节,结合残卷出世那日钻研成果,已能大体掌握十之五六。
起初,他最忧虑的,是坊中人事关系。诸工匠恐怕自各地选拔抽调而来,难免自恃才高,不服“天降作头”管教。但只待他随手绘出几张弩/机图纸,又助一少年检出了半月未曾发现的铰链卡点,东坊众人皆对他心悦诚服。
这日早饭,主簿只在门外远远立着,大小匠人低声聊起八卦,就着清粥小菜苦中作乐。
“朱检详如此年纪官居六品,往年进士瞧了都得眼红。”
“何止进士,即便是历届三甲,若无贵人相助,大半辈子都在七八品耗着。”
一剥蒜瘦子言之凿凿:“可不。这做官啊,最讲究跟对人。听我在苍辽军做过将官的舅舅说,这朱恪,早年间任过赵枢密使的幕僚。”
赵枢密使大名一出,大家皆悟了。
贺清麟也学众人撇嘴,随后埋头吃粥。
若自己是赵谖,秘造坊上下已置于心腹眼皮子底下,晾他一个草莽刀客掀不起什么浪花,不管才是正常。
“你呢,有什么小道消息给我们?”众人瞧向一嘴角有痣的胖子。“你妹子不是在宫里做掌事姑姑么?”
那胖子兀自吃饼,三大口之后又开始灌汤。
“往日数你知道的多。今天如此低调,看来肚子里真没存货了。”
胖子的脊背被七手八脚一拍,顿咳嗽不止。少顷,放下汤碗,红着脸道:“谁说我不知?”
他四下张望,确认只有东坊零星数人,低声道:“朱检详还是当朝皇后的表弟。”
宫闱里的事不比官场正大光明,众人将信将疑,只干咳轻叹。
上工时辰将至,贺清麟将碗筷整齐垒进水槽,随众属吏而去。
当晚,贺清麟将几块木料搬回卧房,说是要研究弩机望山形制。接连数日踩点,已到了初次传讯之机。
手中木块被正反倒了个个,他望向桌上刚翻开的手记,开始动手镌刻。
一炷香后,他吹开手边木屑,借着油灯观测空心木料里侧的刻痕。
回鹘人在石壁上用过的暗号,今日倒是方便了他们自己人。
十日之约还剩三天,周琅与画荻连日摸排,已将枢密院工坊周边探得清清楚楚。
每日申时初,会有一半百老汉拉车进朱门,验过腰牌,再等卫兵搜身,进坊一刻功夫后,拉着满车废料出来。
车夫出了朱门,一路沿白墙南行,再向西拐,五里之外便是西郊木料回收厂。
画荻明眸若炬,总能盯住来自工坊那车木料的去向;周琅心细如发,分批次遣不同人等来买木屑废料。二人如是配合,将近日废料悉数收集,细察其中可有贺清麟留下的记号。
百里外,南郊学馆内的梅一简已能勉强下地走动。百里夏为她在背后垫了一层薄薄夹板,除了靠着椅背时不大得劲,平日行动更敢放开手脚。
趁寝室周边无人,她轻轻步出院落,按着那日周琅给她的机关布图,逐一查看装置。
微不可察的线阵系于暗处警铃,此外,青石板下还有雷阵、弩阵、蒺藜子阵。若非有地图指点,按照梅一简平时懒洋洋的走法,早被扎成草船,够孔明再借一轮箭。
“看够了没,下来为我带路可好?”她忽头也不抬道。
雪蓝关拉着司空游自房上跃下,没好气对公子哥道:“叫你不要乱动。”
司空游哀嚎:“就算我不动,她也可能听得到……”
雪蓝关不再和他扯皮,随手折一路旁枯枝,扔进略有松动的青色砖石上。地面迅速塌陷,面积约六尺见方,深不见底,正利用当年归前辈改造山庄所留空隙。
不足半瞬,噼啪暗器声起,不少跃出地面,将离此处不远的司空游吓得连蹦两步。
“就那个卢画荻,她踩中此处,恐怕也凶多吉少。”
梅一简叹服,相继随二人瞧了四五处机关。论选址、隐蔽、就地借势,几乎已做到完美,凭她有限的工巧学识,丝毫给不出建议。
“这些全是周琅带你们做的?”
雪蓝关有些不爽:“他管了十之六七,还有不少是我改进周全的。而且,若无贺清麟寻残卷时绘过的山庄内剖图,难以快速完工。”
梅一简惊觉自己歇了七天,众人分工合理,办事有条不紊,几乎没有容她插手之处,欣慰之余难免苦闷。
“那这机关可好破坏?若黑衣人近日已派人提前暗伏,还有略懂机关术的,是否保险?”她从敌方入手,总算找到话题。
雪蓝关道:“多处机关相互勾连,破坏一处,全庄警铃皆响,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应对。”
梅一简点头,后心伤口忽一跳,脸色变白,被司空游察觉。
“一简女侠,你背上不痛了吗?是小夏让你出来的?”
梅一简心说不妙。本计划看完机关,遛出庄外寻办法联络老贺,被他二人看住,如何脱身成了问题。
三人往学馆中庭走,梅雪二人不再说话,只剩公子哥在耳边絮叨。
正这时,大门方向传来女子呼声:“有人听见吗?过来搭把手——”
青衫青年与红衣女子各提两大袋杂物,自南门行来。那东西瞧着不沉,但体积着实大,让两位俊男美女瞧着不甚优雅。
司空游上前奇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俩这是去收破烂了?”
画荻将其中一提塞给雪蓝关:“病号别来碍事。”
雪蓝关不径直接,开价道:“五钱银子。”
画荻白了他一眼,劝他见好就收,几人这才将四袋杂物运进中庭。
大小木片木构被哗啦倒进院中,司空游一点也没思索:“还真是堆破烂。”
正说要寻办法进京,线索已经被送上门来。梅一简蹲身查看,重点关注形状较复杂的,要么有空心夹层,要么似废弃榫卯。
拆开榫卯咬合面,她很快发现其上有刻痕,说是文字,比文字简单;说是标记,又比那些三角圆圈复杂。
“这不是年前查黄金翎时,回鹘人接头用的暗文吗?”司空游凑上前看了半天,恍然大悟。
周琅颔首:“正是。东西太多,我们在京城内就地检查过于可疑,索性带回学馆。”
梅一简暗笑贺清麟这一手巧妙,用回鹘暗语传讯,即便赵谖发现了,也得吃哑巴亏。嘴上说:“大家一起筛查,耽搁不了晚饭。”
一个时辰后,刻有暗文的四十余块木料已整齐列在众人面前。画荻去梅一简卧房取来她手记,里面有从司空溯信件里誊抄来的,暗文与汉文部首的对应关系。
“拼出来没,到底什么意思?”画荻早已迫不及待。
梅一简和周琅对着手稿摆弄了半盏茶有余,分别吐出一句话。
“工坊已被赵谖的亲信朱恪控制。”
“但他一切平安。”
“这么多木块,就传出这么点信息?”司空游显然不信。
梅一简补充道:“还有一句,但刻法是阴刻,恐怕准确性有待商榷。——朱恪还是当朝皇后,文皇后的表弟。”
文皇后的事,梅一简幼时听其他官宦子女提过,家世平庸,亦无倾城之色。可朱恪是否真是文皇后表弟,她无从证实。
于是她没有多言,随众人收好满地木料,往饭堂那边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