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晚饭时候,怀谷五子连带着雪蓝关,六人围圆桌而坐。

司空游一边喊腰疼,一边继续向众人推销他午时蒸出的“灵芝果子”。周琅十分配合,尝完便夸好吃,反倒让画荻和雪蓝关心里没底。

“周琅这家伙,和梅贺二人一样精,有时还喜欢耍些腹黑手段。他说好吃,不会是自己受了苦,要拖我们下水吧……”画荻举着筷子,眼神游移不定。

雪蓝关忆起之前为怀谷三精耍得团团转的惨痛历史,更是不敢动筷,埋头喝粥。

“这果子确实好吃。”百里夏如实相告,“而且你们忘了,周琅大哥从来不说谎吗?”

梅一简直接身体力行,拿过“灵芝”便啃。画荻见已有三人打了包票,终于动筷。

“有点像素馅包子。”她点评道。

“做了一下午木工,来上这么一口,确实不错。”雪蓝关吃完一块,意犹未尽。

司空游见众人全都尝过自己心意,桌下左手攥拳片刻,起身道:“我年前偷拿残卷,不告而别,让各位卷进诸多麻烦……”

气氛凝滞,他指尖微微发颤,腰间的隐痛又开始发作。“这事我办得错上加错。受了家里人胁迫,不和同窗商量,反而头脑一热,妄图所谓的‘证明自己’……”

“我不希求各位原谅,只求从今往后,将自己这条命押在怀谷。”

“——你们谁也不许嫌弃。”

傻侄子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正经的话,桌前众人皆愣住了。

画荻反应快些,调笑道:“你说什么呢,被鬼上身了?”

司空游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红衣女子的嘴唇登时僵住。

周琅道:“我进京备考得早,怀谷近来种种险象,一件也没亲力亲为。至少,你不欠我什么。”

梅一简最怕遇到这种场面,众人已聊了半天,终于理清思路,安慰道:“你搏命受舵主那脚,无论什么新仇旧恨,在我这已还清了。”

司空游并不坐下,腰微佝偻着,又去看百里夏、雪蓝关,以及埋头吃菜的画荻。

百里夏诚然道:“司空大哥,我并未怨过你。人人皆有难言之隐,有的斗争多年,直到年迈也未挣脱。”

她顿了片刻,望向雪蓝关,话中有话:“我想,雪大哥也不会因此对你有什么看法。他为人简单,留在怀谷帮我们,也仅是为了寻回旧识之物。”

这是百里夏第一次叫自己亲哥姓名。她不敢用旧名,更不敢叫哥哥,一句“雪大哥”,让在场众人心头皆不是滋味。

雪蓝关向来自觉置身事外,突然被不起眼的少女将了一军,怔了片刻才道:“雪某只是看不惯百里桦曾经作为,一切与你们无关。”

在场六人,只剩画荻没有表态。女子吃完碗中的豆角,抬起头,感到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那天已经告诉你了。”她眨了眨俏丽的眼睛,“现在我说了能算。”

司空游反应了一会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画荻往他碗里夹菜:“给本姑娘坐下,好好吃饭。伤才养了四天,不想活啦?”

公子哥这才手忙脚乱地坐下,开始狼吞虎咽。

众人又吃了半晌,周琅提起关于铺设机关的正事。“我和雪兄在学馆附近的必经之路上新加了不少机关暗阵。不仅地面,房梁屋顶上也有。大家平时出入,要格外留心,别伤了自己人。”

“这些机关,能防住几成江湖人士?”梅一简问道。

“你们所说的黑衣高手那种,想必不行。普通的二流高手,基本上能做到有去无回。”

梅一简欣然:“这便差不多够用了。案发之前,丁前辈便提醒我,分而破之,比负隅顽抗聪明。可惜我想明白得太晚。”

“说了不许操心,又开始破戒。”画荻有些嗔怪地白了她一眼。

周琅道:“我今晚会将机关分布图拿给诸位。记性好的,阅过即焚,别给外人留下线索;记性差的,寻个隐秘之处放好,少在危险地方走动。”

“啧啧,周琅还是这么靠谱。”画荻叼着鸡腿叹道。

司空游坐下歇了片刻,腰伤不再疼痛,想起雪蓝关与他亲妹尚未破冰的关系,不免共情。

“诶,”他用筷尾偷偷戳了下雪蓝关,“今日小夏主动叫你,你不得表示表示?”

雪蓝关微蹙眉头,沉默不语。

“有时候人和人的关系,就差这临门一脚。”公子哥低声道,“你叫她一声妹妹,以小夏这种菩萨心肠,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扑你怀里。”

雪蓝关将脆骨咬得咯吱咯吱响:“你说得倒轻巧。你敢跟卢画荻袒露心声?”

司空游顿如蟒蛇被掐住七寸,无精打采地缩回去了。

饭后,司空游帮身上无伤的周琅和百里夏洗碗,又将被褥自养伤之处搬回自己寝室。

“还是老地方住得舒服。”他将铺盖卷扔在榻上,不断揉着后腰。

周琅为他展开被褥,道:“布置图已塞进你床边抽屉里,趁早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今晚便问我。我明日同画荻去京城一趟,探听贺兄的踪迹。”

司空游老实照办,打开抽屉锁,正要读图,却发现里头的东西有些不对劲。

变空了,好像少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当初来学馆时,应是把最贵重的几样物品锁在此处。

——素馨花露。他终于意识到了所缺物品。

这是娘亲当年去南方游玩,为他和司空溯带的。三十两银子一小瓶,贵得令人发指,他只有在去见貌若天仙的小娘子时,才舍得喷上一喷。

后来,他进了学馆,和心上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画荻又是个神经大条的主,逐渐就不再用了。

上次他打开抽屉取钱交学费,花露还在,并且最后将锁头关得严严实实。

这种复杂结实的锁,没被外力破坏,还能打开抽屉,恐怕也只有周琅和贺清麟两个人能办得到。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一脸端庄正气的周琅。

不对,怀疑他也太令人羞愧了。——那就只剩下老贺一个人。

可是贺清麟要他的素馨花露作甚?他也不像是那种贪慕虚荣之人啊……

周琅注意到他脸上千变万化,对着打开的抽屉出神,问道:“司空,你怎么了?”

公子哥的推理即将触及关窍,但总差那么一点灵敏天资。他泄了气,不再独自逞强,老老实实将此事同周琅讲清。

神算子听完,只用了三秒钟,笃定道:“这大概就是贺兄留给我们的线索。司空,明天你恐怕得和我们一起去。”

“我?”司空游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要用你的‘狗鼻子’。”

第二日清晨,周琅和画荻左掺右扶,将又困又虚的司空游架上进京马车。三人一路没多废话,直奔枢密院所在大致方位。

“到了。”画荻率先跳下车,扬手付了车钱,手臂重重压在司空游肩上:“好好闻闻,你那瓶花露的味道,飘向了何处?”

司空游紧闭双目,深嗅两口气。

“西北边。”他如实说。

三人又行了半里路,继续等司空游判断方位。“往左拐。”

画荻一路跟随,鹰目仔细观察车道四周。她知道贺清麟那日登上一辆马车,但可惜不能更进一步,就被宋守谦有礼而有力地遣返了。

地上靠右一侧留有一道极浅的带色液体残痕。

算上方才经过之处,这残痕已出现不下三次。

周琅和司空游没有此等眼力,一路还要往前走,被女子叫住。

三人蹲在路边,研究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粉色污渍。

“咳咳。”周琅浅咳两声,意思是三个人都蹲着过于明显。此处是六部不少官衙汇集之地,大员小吏络绎不绝,被人察觉诡异,即便是门阀子弟,也难说吃不了兜着走。

画荻和周琅起立,掩护司空游再作观察。片刻,他起身道:“没错,这就是我的花露。”

三人胸中豁然开朗,这般寻至皇城西侧一片相对空旷之所。不远处,少量步兵把守一赤色铁门,装备形制虽低调,却精贵考究。

周琅暗道:“恐怕这就是枢密院下属秘构。”

三人未再往前,那几名守门士兵却已将目光锁定在他们身上。

“今日白天只能查到此处。回头我同画荻趁夜色再来,分头行动,安全许多。”

画荻与司空游点头,心照不宣作迷路状,有说有笑按原路返回。

就在几人不远处的灰白院墙里侧,一车夫载着满车废弃木料,向那赤色铁门缓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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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谷少年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