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贺清麟入枢密院那日。纵马行至皇城附近后，宋守谦与一绿袍文官交接片刻，待贺清麟登上一辆黑漆青幰马车，率禁军离去。
那文官身后跟了两名佩刀侍卫，容色沉沉，既无威压之感，亦不怖畏。
“烦请贺作头以此物蒙眼，方可入坊。”那人一并登上马车，将一条皂色厚布递来。
贺清麟无奈照办，起初想用些手段借光，但那人双目灼灼，寸步不移，只好将那已被对折数次的布带绑好。
这一路目不能视，其余感官倒是被放大数倍。贺清麟细听马车轮辐周转之音，感知移动速度，在脑中绘出一幅行车地图。
一路上无人说话，外头二位佩刀侍卫骑马跟着，未曾远离轿厢半步。贺清麟将辗转腾挪、拐弯错车之处通通记住，袖中淡色素馨花露顺轿厢罅隙流入地面。
这花露是他自司空游那里偷的。
征召之事匆忙，未容他找到其余稳妥之物作记号。他心知司空游有猎犬鼻，自公子哥抽屉里拿了这瓶味道浅淡的花露，既不会为常人所察，又能让司空游大致判断方位。
这家伙，家里真是极尽富足，买得到如此少见的风雅之物。惜不知下次与怀谷众人相见，会是何时。
“贺作头，可以下车了。”大致过了两盏茶有余，那文官说道，为他解下眼罩。
贺清麟缓步走下马车，注视其中一名侍卫替他取下玄铁长刀，环顾四周。
院墙深深，除了夕阳余晖，望不见任何可作标记之景。
“吾乃枢密院检详官朱恪。今日天色已晚，贺作头可先去工坊西侧用膳，再去后院工匠住所寻一空屋入住。”
贺清麟得以细瞧这文官。约莫三十五六，眼角有轻微细纹，身姿尚有青年人挺隽。
“明日卯正，吾会带你在秘造坊转转，再作安排。”
贺清麟拱手：“朱检详慢行。”
“秘造坊”三字牌匾悬于头顶，正是圣上亲题。自他去年入京调查以来，从未听过此类机构，应是官家特许存在的，隶属于枢密院的特设工坊。
贺清麟勉强接过侍卫手中玄铁刀，拖着病体徐徐入坊。其内十数名匠人步履匆匆，皆着绀色短袍，来到院侧井边濯手，似是才方收工。
“不知今日吃什么好菜。”
“内库刚拨过犒赏，猪肉、羊肉总该有吧……”
工匠们闲散交谈，少数瞥见了这位手持巨型兵刃的新来客，向他投来半奇半警的目光。
贺清麟目不斜视，行至后院，二层小楼尚余不少厢房未曾住人。他寻了东北交角一间空房，稍僻静些，又能兼顾日照，精疲力竭坐于窄榻上。
这日疲于奔波，浑身经脉隐隐作痛；又因出发前喝了百里夏熬好的药汤，肌肉、筋骨里头游走般发痒，虽说在愈合，却比钝刀割肉更为难受。
他决定不再思索，打好床铺便睡，明早起来熬上新药，待午间休息，便可毫无间断服上下一剂。
次日清晨，贺清麟方在房中一隅架好药壶，便听得响亮哨声。
楼内工匠步履匆匆，皆向工坊正堂奔去。贺清麟确认炭量火候无误，随众人跟上，在院中列队于后方。
大体观之，坊内共有四十余名匠人，年纪小的方及束发，老成些的已至不惑。与这复杂建筑组群相比，人员构成以精为主，毫不贪多。
昨日见过的朱恪又来了，还是那身圆领绿色官袍，于诸匠人前负手而立。
“贺清麟出列。”他的目光与男子交汇，沉声道。
待青年行至他身侧斜后方，朱恪才道：“此人便是用朝廷三百禁军才请来的巧匠，贺清麟。”
众人咋舌，但无一出声，怔怔瞧着这张极年轻的脸。
“赵大人亲自授意，此人暂领东坊作头一职，与西坊胡作头相齐。”
语毕，朱恪示意贺清麟自叙身份，同诸位属吏寒暄一二。
贺清麟也不推脱，简要道：“贺某略通工巧，以弓弩、火器见长。有幸与诸位聚于此地，望互为切磋、共求精进。”
众人散去用早饭之际，朱恪带领贺清麟通览秘造坊全貌，将金作、锻作、木作、甲作、火药作、图样房、藏书阁等地逐一介绍。
“西坊之责在改进兵甲，若将贺作头分去，难免大材小用。东坊匠人少些，却长于绘图读图、精密微操，遣用起来更为顺手。”
途经废料堆积运送之地，贺清麟格外留神。经他今晨考量，此处即是传讯缺口，再多摸排踩点数日，许能悟得送信关窍。
二人绕工坊整整一周，即将拜别。贺清麟躬身长揖：“朱检详有心。”
朱恪颔首，见四下无人旁听，低声道：“你若真能依残卷造出新式火器，或将破例得主簿官位。圣上金口玉言，吾点到为止。”
贺清麟不动声色，目送朱恪随侍从消失于远巷，反复琢磨其中深意。
三日已逝，梅一简开始试着下地小站片刻，案头放着翻烂的《元和郡县图志》和《北梦琐言》。
这几日百里夏与画荻时常来探望，周琅和雪蓝关也偶尔进屋帮忙做些体力活。一切都好，唯一的不好便是，不叫她鞍前马后，东问西顾，头脑锈得简直发霉，口舌也变得不太爽利。
将近午食，屋外传来司空游与百里夏的说笑声。二人推门而入，各携一份刚出炉的点心。
司空游手中是他自创的面点，名曰“灵芝果子”，似圆非圆，似方非方，用菜汁染了颜色，还不怎均匀；百里夏那盘则做成蟠桃模样，个个圆润饱满、色泽粉嫩，蕴含健康祥瑞之意。
“大病初愈，宜食蒸点。二选一，女侠先挑。”公子哥笑意盈盈，除了脸上看着清减些，仿若从未挨过舵主那脚。
对比过于惨烈，梅一简从善如流地选了小夏那盘。
司空游倒也不恼，兀自拿起自己那份尝了一口，故作老成道：“哎，世人皆重皮囊。可是这挑食物呢，和觅夫君是一样的，不能只看外表。”
梅一简咬开蟠桃果子，口中绿豆香四溢，馅料绵密清甜，配比得宜。“外表好，内涵也好。——你还有什么诡辩可说？”
见对方发蔫，她还是略给薄面，撕下一小块“灵芝”尝过。
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不知是自己因病成了饿死鬼，还是司空游确实颇有烹饪天赋。
“没想到是蔬菜馅的。甜咸搭配，很是开胃。”
百里夏听闻，也好奇地拿起一块，缓慢咀嚼后奇道：“司空大哥竟真的会做饭。”
三人插科打诨片刻，约定今夜众人齐聚共食。梅一简含笑点头，脸庞恢复些许血色，显出独属于二十岁姑娘的生动。少顷，念及整个怀谷唯独少了贺清麟，眼中又浮起淡淡酸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