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自己,怀谷一共有五个病号。超级重型病号梅一简,次级重型病号百里桦、司空游,还有轻伤型病号,画荻和雪蓝关。
画荻悠悠走在进京路上,袖中是百里夏写好的药品采购清单。成群结队的病号,把怀谷后山今年的药材储备全耗完了。
但好消息是,没人得了不治之症,即便是伤筋动骨的梅一简,丁大神医也说有法子治好,只是可能留有极轻微的后遗症。
这样一想,自己和百里夏昨夜哭得天昏地暗,怪丢人的。
至于那个十日之期,有周琅顶上,她心中不甚担心。
今日她吃过中饭才进的京城,午后的风已含了初春暖意,吹开额前浓密发丝。路上行人络绎,不少年轻公子小姐向她侧目。美人的待遇使她心情愈发通畅,前往药房的脚步不由加快许多。
苏记药铺门口排了不少人,老妪老叟居多,也有几个打扮得宜的,她不免细瞧两眼。
熟悉的鎏银腰牌映入眼帘——是赵家人。
画荻目光上移,那男子就在她前方第三位,正是那日从西北回京马车上遇到的脸。
她低头检视身上穿着打扮,昨夜略有憔悴,但整体尚可,清嗓道:“公子,好久不见。”
那男子回头,面容清雅平静,五官很淡。认出画荻后,瞳孔一震,半晌才揖道:“姑娘好。近日在京中可好,是否找到远亲?”
画荻浅笑道:“那日为了省些脚力胡诌的,我就是京城人。”
男子略惊,少顷莞尔道:“想来也是。山村里生不出如此气度的姑娘。”
画荻敛衽:“镇国将军府,卢画荻。”
男子又是一揖,面皮隐隐泛红:“在下赵季诚,叨居七品。家父在枢密院当值。”
他攥紧手边衣袖,不知该说些什么,被画荻点道:“到你抓药了。”
赵季诚连忙回身,包了些冬季常规补气的药材,叠作厚厚两提;又单独取了只乌木浮雕小盒,以刺绣丝囊包好,是近来女子间流行的“七白珍珠膏”。
“说是有养颜补气之效,烦请姑娘替我娘亲试试。”他将此物递过来,丝囊抽绳微微颤动。
画荻的目光停在此物上。赵季诚好歹也是将近而立之人,随手便送女子专用之物,不知是当真不懂,还是装得不懂。
她推托道:“这怎好意思收。若今日无事,请你吃茶。”
赵季诚又笑,画荻总觉得他瞧着有点傻气。“适逢今日休沐。卢姑娘若不弃,东街不远处就有家小馆子,茶香巷深。”
二人就这般闲聊片刻,待画荻依药方抓完全部药材,一同去那茶馆坐。
“听义父说,赵家在朝中可是声名显赫。今日怎会劳烦赵公子亲自拿药?跑腿小厮上哪去了?”二人进了茶肆,落座等茶。画荻深知赵家情状于怀谷众人意义重大,将话题引在赵季诚身上。
赵季诚垂眸,顿了片刻。“不瞒姑娘说,家母的药方须得按时令增减药材,我怕旁人怠慢疏漏,每每得空,便亲力亲为。”
画荻静听,柔声道:“公子对令堂有心。”
她不急于继续引导,反倒让赵季诚觉得莫名放心。
少顷,他略带愁容叹道:“家母当年也是大户出身,只可惜家族为错案蒙冤,才流落市井。”
原是如此,这赵季诚是赵谖庶子。如此想来,七品官位、鎏银腰牌、未从元字辈、拘谨守礼之态,皆有迹可循。
画荻心知初次见面不宜交浅言深,收回话头,笑道:“那我可要替令堂好好试这珍珠膏。公子何时再来抓药?若有缘遇见,必将认真点评。”
阳羡茶上桌,赵季诚为画荻斟了半盏:“若无异动,每月廿五都来。卢姑娘家中也有常年喝药的亲人?”
画荻接茶谢过,道:“何止家眷,我义父身为将官,亲朋好友多为习武之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这苏记药铺,我也算熟客了。”
如是闲聊两刻,二人自知男女之间应当避嫌,茶未喝完,各自拜别散去。
怀谷学馆,梅一简连喝了三轮救命秘方,扎过一轮针灸,彻底转醒,倚在床头,望见窗外夕阳西下、满园金红。
百里夏为她送来今日晚饭,是一碗搅得很碎的面糊,有少量香叶和肉末,温度适中。
“这饭不怎好吃,”少女瘪着嘴巴道,“不过你现在只能负担这种糊糊。等到再过两三日,就能试着吃清淡正餐了。”
梅一简胃里饿得厉害,三下五除二就喝得见底。“还有吗?”她有些可怜地抬头问道。
百里夏道:“不能再吃了。你虽主要伤在左胸后方,脾胃也连带震损,一时半会长不好的。”
屋外有熙攘脚步传来。是周琅和雪蓝关。
“小夏。”周琅在外喊道,“我们可否方便进去?或者你出来也可。”
雪蓝关解释道:“我们方才勘察现场,有个黑衣人留下的脚印在泥中,想多叫几人踩踩,推测此人身形。”
梅一简道:“你们快去,晚些时候再来看我。”随后目送少女出屋。
周琅、百里夏、雪蓝关三人来到案发院墙后,棕黑泥土中留有零星几个脚印。
“对比鞋子纹理、脚印深浅,这个像是黑衣人所留。”雪蓝关指着一个极浅的脚印道。
“那日我和他交手,此人内力、轻功与我救人之前相近,走在地上,远比其他普通高手轻盈。”
“这里,是我和雪兄刚刚踩的。”周琅指向旁侧不远处两个更新的足痕,“现在就差一个不大会武的人作基准,便可大致算出此人身高体重。”
百里夏点头,在二人旁侧以平日走路之态踩上两步。三个脚印大小各异,雪蓝关的最浅,自己的其次,周琅的最深。
“这里交给我即可。”青衫青年从容道。
雪蓝关点头:“不愧是神算子。那我便继续去做机关构件。”
百里夏想起什么,未立刻离去,忧道:“周大哥,你的会试怎么办?”
周琅正蹲身拿随身软尺测量,语调温和:“无妨,我心中有数。”
当晚,怀谷众人皆已归位,丁一吃过晚饭,一并来到众人养病卧房,依次检查爱徒的医术是否精进。
“不错,比我刚回来时,更懂得融会贯通了。”
画荻刚换过手臂上膏药,快人快语道:“丁前辈,您对小夏还是别太严格了,她一个人治五个,没有忙中出错已是天才。”
丁一不与小辈见识,笑着摇头,提着酒葫芦又往深山而去。
司空游主要伤在腰腹,病情已稳定大半,白日里未曾咯血,晚饭喝了好大一盆菜粥,吵着嚷着要下地。众人没辙,将他半背半扶至梅一简那屋,共同分享今日线索。
“赵季诚已被我迷得五迷三道了。”画荻拿出兜里的珍珠膏把玩,“之前我们对赵家可谓一无所知,如今终于有了缺口,可算不似原先那么被动。”
司空游心里不大是滋味,却无从发作。又听得周琅道:“那个脚印,我怎么推算,都像是个女人留下的。”
“什么,女人?”众人皆惊,尤其是雪蓝关,挑起了一侧眉毛。
“江湖前五的恐怖实力,还是个女人……”
雪蓝关回忆片刻,实事求是道:“这样说来,的确不无可能。昨夜火势混乱,比普通夜色更难看得分明。那黑衣人身形比我矮些,体格也确实不壮,身法招式以诡谲灵变见长,不爱正面硬碰。”
周琅补充道:“此人的脚印,介于我和小夏之间,身长约莫五尺五寸,是男是女都说得通。不过从深度看,应是偏消瘦的,若为男子,几乎要状若麻杆。”
“那变声之药,差点将我们误导了。”梅一简插嘴道。
众人皆陷入沉思。
梅一简心中有了大致主意,正要开口布局,教画荻飞快捂住嘴巴:“且慢。”女子目露狡黠,“今日白天我们可是商量好了,接下来的七日,你只准养病,不准给任何人派活。”
百里夏也道:“这是司空大哥近来最聪明的提议了。”
周琅将右手搭在司空游肩膀:“没错,梅姑娘太爱操心,我们几位同窗都看不下去了。你若再提十日之约之事,我便给梅侍郎写信,向他透露你的伤情。”
梅又山正是梅一简的死穴。女子恨恨地瞧着周琅腹黑神色,又一一扫过其余三人。“好好好,周琅一回来,你们全都倒戈了……”
众人皆轻笑,七手八脚帮她整理床榻靠枕。梅一简不再说话,心中暖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