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弥深,打更声四起,已到京都宵禁之时。半个时辰前,画荻将贺清麟平安的消息派信鸽送向怀谷,此刻正在自家将军府闺房试裙子。
今年冬天一直忙里忙外,新衣新袍都是卢川托家里其他女眷买的,在榻上堆了高高一摞,一件未曾试过。
不知怎的,每件都不合心意。尺寸是服帖的,料子也是绫罗绸缎,可要么配色乏味,要么纹饰俗气,唯一这件在身上稍好些的,袖袢扣子的样式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女子叹口气,将衣裙脱下。
“噼啪”一声,原本镶嵌于襟上的珍珠竟脱了线,在地板上反复弹跳作响,催得人心神不宁。
“刚买的新衣服,做工如此敷衍……”她捡起那枚珠子,不再有心情试穿,只着里衣坐回榻上。
信鸽落于窗台,通体雪白,不安般胡乱扑棱。
画荻循声而来,纸卷上只有百里夏仓促字迹:“与周琅速归。”
费口舌拿到卢川令牌出门,已是二更。画荻一路沿屋檐疾行,繁华京都尽收眼底,却无暇赏景。策问学堂两侧厢房尚有烛火燃着,应是学子未歇。
“跟我走。”
周琅正在窗前读一册极为冷僻的州志,忽隐约听得窗外有女子声线。来者束发短靴,剪影映在窗上,手中一块令牌。
“画荻?!”推开窗后,他不由惊道。转念一想,深夜造访,必有大事发生。
一个时辰前,他读书翻页时,竟教纸张侧边的利刃划了,伤口至今隐痛。怀谷出事,二人皆有冥冥预感。
画荻只将纸卷给周琅看了,又摇晃刻有“镇国”二字的令牌。周琅心领神会,披上外衣,将随身暗器点过两遍,随女子融于夜色。
恰逢晴夜,惨白的月照着山庄,枯枝冷瓦被光影反复荡涤,勾勒出迷幻而陌生的轮廓。
煎药声咕嘟作响,苦涩辛味逸出小小药室。黄衫少女盯着那几只交替弹起的壶盖,一滴眼泪落进指缝,浸湿攥得发皱的药典。
雪蓝关带着轻伤,拿着贺清麟留下的部分手稿,前去摸索改造山庄机关布阵之法。这间药室只有她一人,泡在这无边的苦味里。
“有人吗?一简?小夏——”熟悉的声音响起,她的泪水突然断线,朝屋外奔去。
病榻上,百里桦、司空游、梅一简都在沉睡。
画荻将怀中少女抱紧,心下茫然。周琅心中震动,拇指指甲楔进肉里,嘴唇僵若铁片。
三人出屋,听百里夏断续讲完今夜之事。画荻的衣襟已叫小夏哭湿了,未曾发觉自己脸上也有泪痕。
“画荻姐姐,我们是不是选错了……”
画荻只是抱着她。时至今日,她也不知是否选错了。
周琅声如甘泉,缓缓道:“至少,我们未曾永别。”旋即起身,“我去找雪蓝关,一起想办法加筑防御工事。”
二女点头,也自院中站起,前去一同照顾重伤三人。
朦胧中,有人扶住她肩膀,助她翻身。梅一简自钝痛中转醒,眼前是一匙深色药汤。
“一简。”是画荻的声音。
“不要勺子。”她轻声说,“直接一碗灌进来。”
红衣女子替她试了试温度,确认尚可,喂她喝下整碗汤药。
梅一简几乎使出了全身力气撑着自己,咽下最后一口,很快又侧卧回去。
“你背上有针,是促进成骨的,今夜得趴着睡。”
梅一简近乎无声应了句。少顷,打起精神道:“你怎么回来了?”
画荻抚摸她的手背:“小夏送了信。也多亏她送了。”
梅一简仍面无血色,薄唇淡得如同透明。“将残卷取出,是否应当?”她的双眼又昏沉阖上,眼皮微皱着,画荻仿佛替她感觉到后心透骨之痛。
“你们怎么都问这个问题。”她故作轻快地说,“太无聊了。”
“……师傅和司空呢?”
“在隔壁,放宽心,没你伤得重。”
“……贺清麟呢?”
“好好地进枢密院了。”
确认完这些,梅一简的精气似乎散掉了,很快又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画荻拿着空碗出屋,隔壁是已经转醒的百里桦和司空游。
“你……”女子方进来第一步,司空游便出声叫道。而当她把目光毫无遮掩地置于他脸上时,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说了。”画荻只好微错开头,“你舍命救了一简。”
司空游胡乱咳嗽:“我没用,练了半年的拳脚,连苗疆人一脚都扛不住。”
百里桦状况好转,唇色不再发灰,开解道:“虽力道不足,进攻时机是对的。你在怀谷这多半年,没有白练。”
公子哥略略抬头,望着那红衣女子。
“你们……”这次他换了称谓,“你们可否原谅我。”
画荻没说话,走过来帮二人掖了掖被子,收走摆在床头的两只空药碗。
临出屋前,她回首道:“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卯时将尽,晨雾漫过都城青砖灰瓦。十里长街,偶有零星户扉轻启,不少百姓尚在享受被窝余温,与春夏相比,倍显寂寥。
一只花猫攀上相府院墙,长须微颤,注视一位紫袍大员走下马车,穿过层叠廊院,步入府邸深处。
恰逢今日朝会平淡,无军国要事、奏疏急务。司空闻沉吟片刻,未更朝服,进了西厢书房。
这便是两日前关司空溯那屋。司空姐弟闹剧发生后,他无心应对,稀里糊涂应司空游要求,将人关住。昨日想来,总觉得有些怪异,二人行事作风都与印象中稍有不同。
中年男人靠近书架角落处开启密室的摆件,观其上尘灰;又走向暗门夹缝之处,发觉原先夹着的发丝已落在地上,心下了然。
他将密室打开,细察其中存放之物。其中大多是名贵药材、书画真迹云云,只作防贼之用,无一涉政。大小奇珍琳琅排列,位置未有变动,秩序井然。
放置空烟散的药盒完好合住,其上机关亦未破损。不过将药瓶拿出,掂过重量就知,此药差不多少了一半。
司空闻半哼半哂了一声。
他们拿这药材作甚?——多半是救人。而且,是救在他面前说不出口的人。
一切没他想象中危险。他将药瓶放入盒中,摇着头走出密室。
“我的好侄儿……”他自言自语道,“看来是真长大了。”
花猫甩尾,自院墙跃下,走街串巷,又来到不远处的策问学堂。
诵书声朗朗,司空溯赶着最后一刻走进大堂,发觉满屋举子,唯余周琅一人未到。
周琅不像是迟到之人啊……她难免嘀咕道。
“诸葛兄台。”一四十有余的长髯书生向她鞠了一躬,“愚弟有一题不知何解,还望点拨一二。”
司空溯只得清清嗓子,压低声音同这同窗讲解时务难题。
离会试仅剩不到半月,周琅岂敢在冲刺之时缺席……她一边讲解,一边忖度究竟有几成拔得头筹的把握。
——若周琅这两日不来,于自己而言是天大好事。女子意识到这点,嘴角不着痕迹上扬片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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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