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数支燃烧箭羽似涅槃金凤,唳于九天,火光照亮漆黑苍穹。

梅一简、雪蓝关等人破门而出,西北百里家宅方向,火苗明灭,已有积聚燎原之势。

梅一简两步跃回屋中,一手取剑,一手挽住百里夏,足下发力,以毕生最快速度朝北门与百里家宅间的必经之路奔去。

尚未站稳,又一批箭雨来袭,箭镞无火,却因夜色朦胧,难以精确判断敌方人数方位。

剑身与箭尖清脆相抵,声若百鸟振翅,百里夏在梅一简掩护中慌乱错身,只觉无数道银光堪擦着发丝衣衫飞过,只差毫厘就要皮开肉绽。

箭雨停下,无数黑影自廊东外树丛逼近,手中银光映出二人紧簇身影。背后轻盈脚步袭来,极尽无声,梅一简头也未回,便知那人是赶来的雪蓝关,吼道:“这里我来拦,你快去师傅那救火,务必保他平安!”

青年无语道:“带着个拖油瓶,怎么拦?与我一同撤回去,好歹有房屋作掩。”

谈话间,十数名蒙面人团团近身,梅一简仓促应对,眨眼之隙已过三招。雪蓝关来得匆忙,仅以随身短刀为兵,虽身法过人,两丈之外鞭长莫及,撂倒一片后催道:“走!”

梅一简单手舞剑放倒两人,抓住近敌稳住身形之机,施轻功向西南撤去。雪蓝关殿后,将短刀反手一掷,追来之首被一刃穿心。

“这破刀太难用了,百里桦那应该有多余长兵吧?”青年不禁骂道。

梅一简有些烦躁:“有,应有尽有!”

呼啸风声中,百里夏补充道:“我方才嗅得到,那些黑衣人兵刃上有毒,千万要小心……”

二人点头,跃入百里院中,掌风化气,将院中井水击出,阻止火势蔓延。百里桦持两柄长枪而出,将其中一柄抛给雪蓝关,面色凝重。

梅一简就势将小夏向屋内一推:“躲好了,严防暗器!”回首踹向赶来追兵。

算上从西侧攻入的蒙面人,院内共有三十人有余。百里桦、雪蓝关、梅一简三人同他们战作一团,虽接连放倒十二三人,皆显体力不支。

雪蓝关刺出长枪,血溅眉梢,骂道:“专挑老子用功力救人之后下手,苗疆宵小真是阴毒。”

梅一简道:“谁也不是傻子,画荻此时不在,丁前辈进了深山,我要是苗疆人,我也此时出击。”

连续战了接近一刻钟,百里桦忽闷哼一声,虽音色极低,被梅一简觉察。

中年人体力自不比壮年,右背挂彩,伤口不长,却隐隐发黑。“师傅!”梅一简喘息着吼道,“您也撤回屋内去,顺带看着小夏!”

二人沟通之际,一柄长刀迎面砍来,几乎已无躲闪之机——

梅一简双目圆睁,朝侧后方仰倒,争取与寒刃赛跑的机会;雪蓝关眼观六路,掌中石子飞出,击偏刀客手腕,助她于最后刹那脱身。

百里桦嗔道:“我若进屋,你二人恐怕要死在这里。”不仅不退,反而怒喝一声,挥长枪向黑衣人密集之处攻去。

梅一简眼眶发热,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也举剑朝那伙黑衣人刺去。

“交出东西,饶你们不死!”人群中心,有双眼睛无比熟悉。山茶会舵主目光似蛇,声若寒冰。

怀谷三人不为所动,长兵成阵,向苗疆人步步施压。

背后忽有风声袭来,极轻,又翩然如羽,裹挟死神般杀意。

那风声正对位于三角阵中心的百里桦。无暇出声,梅一简几乎是出于本能,横剑飞身而去——

浑厚掌力自背后入体,她只觉周身被闪电劈开,五脏六腑被无形之手贯穿;痛感迟迟不至,却提前敲响了抵达死亡的钟声。

下一秒,炸裂痛楚山呼海啸,让她几乎陷于晕厥,却无法就此停息。

左肩胛骨怕是已碎了。她跪卧在地,不住咯血,手中长剑勉强楔于地面,终未让脸颊磕进冰冷石砂。

“一简!”百里桦惊呼。雪蓝关未曾说话,长枪已快如雷电,与那鬼魅般高手交战。

苗疆人似乎亦未料到这出,一时并未攻击。

二人激烈缠斗,十招已过,未分高下。

梅一简意识模糊,被百里桦勉强扶起,只见这突袭高手通体黑衣,招式时鬼时神,既非武林正统,又非全然异类。

就在她于剧痛中分析的片刻,雪蓝关身上亦挂彩,后退三步,单膝撑地,面上是诧异又惊艳之色。

“你要的又是何物!”她咳出一口鲜血,向这蒙面高手喊道。

那人停手,音色沙哑,似是吞了变声奇药:“青岫残卷。”

“残卷已拿给朝廷了!”梅一简抹开嘴角血痕,脸色惨白如纸。

“凭你和贺清麟的脑力,怎可能未保有抄本?”那人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再度将手中长刀架起。

梅一简亦冷笑:“时间有限,唯一的抄本已拿给苗疆人了。”

山茶会众人闻此污蔑,顿坐不住了:“你血口喷人!”

无名高手不再进攻,扑哧一声笑道:“怎可能?那苗疆人现在拼了命的杀你们,图的是什么?”

梅一简从容道:“他们要的是治军械所唯一巧匠,夜娑罗之手的解药。”

“一派胡言!”被激怒的舵主急火攻心,枉顾阵法,自众人环绕中跃出,拔剑直抵梅一简咽喉。雪蓝关头脑灵活,几乎是同时逼近,长枪挨住舵主后心。

“你要信谁?”女子仰头问那蒙面高手,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高手当真愣住了。未等他开口,梅一简又道:“你若真谁也不信,将我们两方一同杀光,各只留一个活口,逼问抄本去处即可。”

“——我早听得这院墙之外仍旧有人,恐怕是你孤身现身的后手。怀谷和苗疆斗了两刻有余,一边只剩十余人,一边一人中毒、一人重伤,都不是你对手。”

冬风乍起,火光映着女子面无惧色的脸庞,噼啪催促着这场赌局。

这计策竟是完全站在第三方考虑,甚至要将百里桦、雪蓝关等人一并坑死。山茶会舵主从未设想过这般玉石俱焚之策,生死又被雪蓝关制住,心下连呼不妙。

“我家主上说你多智近妖,今日当真见识了。”那人在院中踱了两步,道,“就按你说的办。”

话音方落,院墙脚步声四起,大致有十几人上下,内力皆不俗。苗疆人顿起惜命自保之意,当即就要四下逃窜,被舵主喝住:“一个也不许走!”

他重重叹气,道:“我今日只要给夜娑罗治手的方子,一旦要到,再不掺和你们的破事。”

他转头看向那无名高手:“残卷自归云山庄流出,无论她如何挑拨,冤头债主都在此处。山茶会确实没要到残卷,否则为何未造出一件新式神兵?”

“——放我们山茶会一条生路,少竖敌人,日后自有用处。”

无名高手朝他缓步走近,声东击西,长刀倏然架在雪蓝关颈上。“也罢,你们老巢不怎么难找。”

四人环环相挟,百里桦毒发倚树,墙上十数名江湖高手坐观,院内火势渐息,落针可闻。

吱呀一声,百里家宅洞开。一罗裙圆脸少女走出,怀中薄薄两张宣纸。

“一简姐姐。”她音色微颤,却强作镇定,“仔细想来,应当将解药给夜娑罗。倘若他当真从此双手被废,毕生技艺再无用处,诛心之罪,可比杀人。”

生死之隙,竟有人两手空空,大谈理想,妄议罪孽。在场众人皆感到一种诡异的震撼。

无独有偶,院内木桶忽掀开一角,一锦袍公子哥狼狈钻出,手脚不怎利索,小声道:“我也不想躲了,总不能连小夏都不如。”

……无名高手简直满头黑线。

雪蓝关喝道:“谁来取药方?”

苗疆众人中派出个身影,步步朝百里夏而来。

众人注意力皆被这交接之举吸引,数十双眼睛盯着那叠随风翕动的宣纸。二人即将交接完毕之际,舵主忽觉一阵腹痛,手中兵刃松懈,下意识飞起一脚。

“快跑——”是司空游的声音。

那一击力道同武人相比堪若小猫踩背,但舵主心下烦躁非常,面对偷袭,自是抬腿全力反击。

公子哥被远远踹出三丈开外,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梅一简却着实抓住此机,用残存体力从剑锋脱身,靠于有盆景遮蔽的院角。

雪蓝关当机立断,压紧手中长枪:“苗疆人,解药已到手,谁也别再动怀谷人。”

舵主也道:“都勿动,我们取到药方便走。”

待取物之人确认药方详尽,撤回山茶会阴影,雪蓝关也缓缓收回长枪。舵主自知不是雪蓝关与这无名之人对手,不出半盏茶功夫,率总舵十数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环环相扣的乱麻,如今仅剩一个死结。雪蓝关一动不动,冷睨肩上那柄长刀。

梅一简在阴影中缓缓道:“给我十天时间,我为你找残卷抄本。”

蒙面高手道:“空口无凭,以何抵押?”

梅一简的声音逐渐气若游丝:“怀谷三人重伤,无处能去。百里桦、梅一简、司空游。我们三个人的命,若十日之后你不曾满意,随时来拿。”

蒙面人环顾院内残花败柳之状,哂道:“有意思。”

“十日之后,我重新登门造访。”

他留下这样一句,收刀入鞘,越过院墙,随纷乱脚步消失于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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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谷少年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