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贺清麟病情好转,怀谷众人解了燃眉之急,当夜便睡得昏天黑地。梅一简睁眼,惊觉烈日当空,已是晌午,身旁二位室友已不在,忙裹了冬衣,去探学馆北门值守情况。

不远处,百里桦和丁一正在攀谈,涉及残卷出世前因后果,朝堂江湖虎踞龙盘之势。

“师傅,丁前辈。”梅一简抱拳,“二位为我等小辈的胡闹劳累,也该回去歇息。”

百里桦微微颔首,转向丁一道:“百里桦管教失度,触动山庄机关,不敢安心歇着。丁前辈可去前堂用过午饭,回后山忙医家正事。”

丁一莞尔道:“百年难遇的奇事,也是叫老夫碰上了。残卷既阴差阳错为朝廷征用,自有它的道理。万物因果,非人力可抗,要我说,这北门不守也无妨。”

百里桦神色恭顺,道:“丁前辈先行,我还有几句话要和自家学生念叨。”

二人目送神医轻快而去。

“师傅,您也快去歇着。”梅一简拍拍腰间佩剑,“这几日,数我担的体力活最少,今儿早上也数我最贪睡。”

百里桦环顾山庄四周,轻轻摇头。“丁前辈所言,你未曾听懂。”

梅一简蹙眉,静待下文。

“人到了一定年纪,蛮力、爆发、耐久自会下降。而内功不同,只会随光阴飞逝愈发深厚。单论内力,丁前辈比黄裕德、闻人棠这等武林枭雄只高不低。他对方圆十里‘气’的感知,绝非你我能比。”

“您是说,丁前辈已看出山庄觊觎者久居不散,值守学馆不过扬汤止沸?”

百里桦无言。

“见招拆招,分而破之,也许比负隅顽抗,直至蚁穴溃堤聪明……”梅一简若有所思。

百里桦远眺京都车马道,无数黑压压小点卷着尘嚣徐徐而来。

“当下,你我不必再想了。”

梅一简凝神细听,东南方向马蹄嘶鸣,甲胄相击,步履雄浑,行军声伴着呼啸冬风,清晰鼓入耳膜——

官家的人来了。

“圣上有令,着京师禁军来请怀谷工匠贺清麟。”

说话武官青铜兵符在手,着熟铁锁子软甲,外覆玄色厚绫,背上一杆红缨长枪,声如洪钟。阵后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骑兵五十、步兵三百。

山庄正门如今已设微型硬楼,拒守之势昭然。墙下禁军免不了交头接耳,皆道如果里头再屯上几百私兵,反贼的帽子恐要扣在庄主头上。

正当庄外众人以为拿人之务难办,山庄正门倏然洞开。一红衣女子立于中央,巧笑倩兮,面无惧色。

“各位将官里边请。”她揉了揉缠着白色绷带的左臂,未皱一下眉头,“不过马得拴在外头。我家庄主爱干净,连猫猫狗狗都养不得的。”

为首武官难免迟疑片刻。莫非有诈?但待他仔细端详女子样貌,忽大惊:“卢姑娘?!”

“……您也认得我?”画荻歪了歪头,又很快习以为常,哂道,“我义父在军中还真是广结孽缘……”

“快请进吧。不仅有将门之女,宰相亲侄、六部之后都在里头坐着呢。”她侧身让出主道,又将大门朝两边横推,“贺清麟要是想抗旨,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更方便。”

“贺清麟何在?”

怀谷前院就平日而言,尚且宽敞,大几十名学子立在一起,仍能空出三分之一。如今要盛下朝廷全副武装的禁军,即使砍去一半在外留守接应,仍显得水泄不通。

百里夏立于众人后方,小声道:“我这辈子都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身旁的梅一简将右手置于少女肩头:“没事的,我也没见过。”

百里桦沉声应道:“已派人去卧房知会了。他近日生过场大病,来得晚些。”

武官拿不准他身份,正要开口提问,被他接道:“鄙人百里桦,是归云山庄代理庄主,也是怀谷学馆的馆主。不知太尉如何称呼?”

那武官应道:“步军都虞候,宋守谦。”

“——贺某领旨。”

伴随一声音量不大,却极度清晰悠远的开嗓,缁衣男子出现在大堂门口。

贺清麟几乎是面无血色,但已能独自行走。随身常背的玄铁刀被一旁的司空游双手拖着,似已使出吃奶的力气,涨得满脸通红。

“丢人。”画荻忍不住啐道。

待二人快行至宋守谦面前,梅一简单手将玄铁刀接过,强压住几欲上翘的嘴角。

这是她第一次拿贺清麟的刀。同为习武之人,有真气助力,拿稳并不难。不过此兵少说也有二百七十余两,凭她的体格和修为,根本用不趁手。

“枢密都承旨大人有令,命你今日酉时正前到枢密院工坊,等候差遣。”

贺清麟立于院中,躬身长揖,不跪拜,亦不叩首。宋守谦早知此人恃才傲物、心性桀骜,虽有不悦,并未发作。

梅一简瞟了眼院中日晷,领旨之时是未正二刻。算上备马入京时间,贺清麟恐只有一个时辰束装拜别。

宋守谦道:“良马已备好,吾就领兵在庄外候着,依贺少侠心意随时启程。”语毕,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向庄外而去。

男寝内,怀谷四子一起帮贺清麟打点行装。

“诗词歌赋,要吗?”司空游举着一本旧书问道。

“不要不要!”画荻只觉他掂不清轻重缓急,“必备的生活用品、意义非凡之物、还有小夏连夜备好的后半个月的药包,除了这些,一律来不及带了。”

梅一简有些心不在焉,反复思索是否有未交代妥帖的事宜,手中动作难免慢吞吞。

“工坊位置,我会想办法留记号给你们。”贺清麟在榻上歇息,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点点头,拉开床边抽屉,里面有一支玉骨笛,和一本无名手账。

“这两样要带。”贺清麟指点道,“手册里是研读残卷时随手的绘图批注,万不可遗失。”

梅一简将二物置于他贴身包裹,道:“我竟未知你懂音律。”

青年笑道:“称不上懂,略知皮毛。”

司空游插嘴道:“还在闲聊,就剩一刻钟了!老贺这种怪物,有他不懂的才叫奇怪……”

赶着最后死线,四人将贺清麟送至庄外大门,目送他登上军部红鬃马,帮他于马背系好玄铁重刀。

画荻手中也牵一马,是方才同宋守谦部下借的。梅一简不放心这段入京官道,怕山茶会劫人,特意嘱咐密友在禁军后远远跟着,再送他一程。

“你干嘛不自己去……”临行前,画荻嘟囔道,“你就知道心疼老贺,也不看看我,手臂刚长了两天……”

梅一简道:“宋守谦认你的脸,可不认我的。”

贺清麟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人生就是这般事与愿违。最不想入朝堂的人要去当差,最想考功名的人却被迫在野。”他不由长叹一声,衣袂随气流扬起,显出青年病中纤薄身型。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梅一简、百里夏和司空游,最后停在百里夏身上。

少女一路安静非常,众人皆觉得她尚有话想说。

黄衫少女爽朗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贺清麟闻此大笑,对众人道:“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贺某就此别过!”

上百禁军就此启程,前后两翼护着这位传闻中的工匠,踏上归京旅途。

三里外密林,几名蒙面武者静观山庄动向,心下一沉。

“贺清麟此人是留不住了。”

“可他不是中了白夜阴蛇蛊,这般进京,三日之后不也是死路一条?”

众人之首轻叹,只是沉默。

“舵主,夜娑罗的手怎么办?”

“贺清麟和那个红衣女侠正好不在,只剩那个冷面女子尚可算高手。百里桦和丁一已不再壮年,正是时候闯上一闯。”

“——等夜幕降临,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哪怕决死血战,也定要将解药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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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谷少年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