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章

归云山庄后山,丁一腰间悬壶,自山道步出,由北向南直奔学馆。这一路松涛连绵,视野广袤,让他莫名有种预感——蛊毒解药今日有望到手。

途经学馆北门,银甲青年盘踞于牌楼之上,双眸半阖,忽鹰隼般睁开。

“丁前辈。”雪蓝关拜了一声,奇道,“您今日怎么晚来了两个时辰?”

丁一叹道:“蛊虫到了后期,施针煎药极难奏效。即便我日日守在榻边,也要看贺家小子自己的造化。”

将贺清麟深夜劫走之事仿佛就在昨日,活蹦乱跳的刀客,转眼就在榻上躺了三天有余。当初恨不得此人突遭横祸,好让他搜到黄金翎走人;如今却隐隐盼着外出几人早日带着解药回来,黄金翎身在何处,竟一整日未曾想过了。雪蓝关目送丁一步入学馆深处,抚摸腰间短刀,继续提防四周异动。

“师父!”还未闭严隔间机关门,少女微颤之声传来,“贺大哥今日又出血了。”

丁一到榻边细察,青年人中、眼角皆有黑血拭过的残痕;唇色惨白,已无力说话。

“昨日只是咯血,今日胸腹感觉好多了,出血位置却……”百里夏说到此处,未再继续。通晓医理者皆知,耳、眼、鼻依次是七窍三首,眼鼻出血,往往意味着脉象受损已达重症,倘若再不治本,待到耳道出血,蛊毒将积重难返。

丁一道:“针灸、药汤一并给他停了。他此时身体虚弱,药性即使灌进体内,也无法周转;针刺更是会雪上加霜。将昨日药方配上决明子、白芍药浴,若实在动不得,便捣作浆糊,涂敷穴位、七窍。”

百里夏手头立刻忙活起来,边配药方边道:“画荻姐姐去取先前订购的药材了,缺了空烟散,先以其它原材入药,可否见效?”

丁一顺道配合她忙碌,沉吟片刻:“或有拖延之力,但至多七八个时辰。”

师徒二人无言,手中一刻不停。百里夏思绪随梅一简飞至京都,只求凯旋之音及时抵达。

窗外,一只麻色冬雀凌空举翼,一路向东,越过皇城砖墙,落在相府后院梅枝。

“你姐姐从政能力不足,看女子还是准的。”经过先前一闹,司空闻目露疲惫,在院中石凳落座,又示意司空游过来。

“这话我关起家门来说。梅又山此人,自南方无名小城而来,一举探花及第,为官之后,更是以狠心果敢闻名。自寒门逆天改命,所用手段,是你这等氏族子弟想也未敢想的。父犹如此,梅一简怎可能心思单纯?方才我自庭中与她打了照面,举手投足竟让人莫名联想到赵元钧。溯儿的城府同她相比,恐怕都算简单直白。”

司空游满脸难以置信,脑中却暗自腹诽:梅一简这演技还是不到家,藏拙藏了个寂寞。

他怕司空闻说倦了,不足半个时辰就将司空溯放出来,答道:“小侄明白。小侄自幼就喜欢有主意的女子,总觉得跟着她们,省心、放心。如今早过了闲散胡闹、游山玩水之年,不该毫无长进。”

“不过……”他提起个话头,故意顿了顿。

“有什么想说的,不必拘着。”

得令接着道:“叔父年轻时候,是如何过情关的?小侄不懂,只觉若真要放手,内心空落落一片。”

司空闻莞尔:“那便同你讲讲旧事。”

直到司空游听得耳朵起茧,暖阳边缘已被院墙覆住,司空闻才终于讲完自己和其兄司空鉴的风流往事。司空游惊觉,叔父身为一国之相,心底实是极寂寞的,身边并无容他散漫闲谈之人。

卢思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圆形拱门处,见二人停了交谈,试探道:“大人,也快该用晚膳了。不知游少爷和溯姑娘是否同去?”

司空闻举步往出走:“那是自然。”又对司空游道,“还不快去将你姐姐放出来。再关下去,待她回到自个家,可要变着花样报复你了。”

此刻,司空游脸上是一丝演技也没带:“她已经要变着花样报复我了……”

书房木门开启,司空溯自阴影中现身,手上一本泛黄起褶的《盐铁论》。姐弟二人眼神率先相碰,不出一瞬,司空游便得知她已得手。

“叔父摆了晚膳,教你我二人陪着。”

司空溯心知解药耽误不得,早一刻送达,便少一丝风险,骄矜道:“没心情吃。你就这么和叔父说,我减肥,已一旬未吃晚饭了,不可破戒。”

这话让府上众人看在眼里,皆以为是受罚之后耍的小性子,无伤大雅。

司空游顺水推舟点头道:“那你先回,不要向爹娘告状,更不要说一简的坏话。”

高挑女子冷哼一声,唤来贴身侍女,将《盐铁论》随手往路旁小厮怀中一塞,头也不回走了。

贺清麟坐于黑暗。浓稠气流自四肢百骸积聚,渐汇集于胸膛,那浊气中似是有百足在爬,蛮横霸道、左冲右突,咳不出又咽不下,逼得他即将窒息。

濒死中,一股清新掌力自大椎穴注入,厚而精纯,助他畅快大咳一声。正是这一咳,眼皮终于借力张开,大量深红血块喷在素色床榻之上,将他自己也骇得不轻。

“贺大哥!”百里夏的尖叫熟悉而陌生,梅一简、画荻、司空游、百里桦、丁一等人的声线混作一团,皆溢满喜悦之情。

“这便是将蛊虫逼出来了。”

贺清麟单手勉强撑住自身,瞧着床单上骇人血团:“这蛊虫本身,竟真是无色无味的?”

“你们聪明人也太可怕了吧……”司空游嘴巴迟迟未合拢,“从鬼门关回来一趟,睁眼就是乱学一通……”

“贫什么,快出去让他好生休息!”画荻扯着司空游和梅一简,撤出窄小而拥挤的隔间,百里桦随后也转身去了院内候着。

“也是多亏了雪蓝关。”百里夏将床榻粗略收拾,望向床角轻喘的银甲男子。“运功逼毒并非易事,这一掌,耗去的便是三五年的修为。”

雪蓝关摆手哂道:“不碍事。就算让那闫海三年,他一样不是我的对手。”

贺清麟转身,勉强抱拳,嗓音暗哑:“无以报答雪兄。”

雪蓝关理顺周身真气,从床边站起,自嘲道:“把我当自己人,少算计我几次,雪某已感恩戴德。”

贺清麟只是淡笑。少顷,雪蓝关和丁一也相继出屋。

天色已暗,百里夏点起油灯,将桌上瓶瓶罐罐收纳妥帖。贺清麟见她连夜操劳,圆脸都消瘦了两圈,正要开口,被少女止道:“我知道你想谢我。”

她眼神晶亮,在油灯火光中显得无比坚定。“你才方脱险,不该让口舌耗费精气,就听我说吧。医者救死扶伤乃是天职,从来不该有谁欠了谁,谁又为谁背负之说。”

“贺大哥,换作任何一位同窗,我也会日夜在床边照顾的。解药是司空姐弟和一简姐姐盗来的,药方是我师父写出的,你的安全是画荻姐姐和我爹守护的。但你不欠任何人,只要你能爱惜自己,好好活着。”

“你经脉损了七成,但不日恐怕就要被朝廷派人寻去。我将日后调理身体的药方写好了,已放在你寝室枕下;等你入了枢密院,一定要记得按时抓药煎药。记住了吗?”

贺清麟久久无言。

那夜层云遮天蔽月,青年浓黑的瞳孔中却有星光闪过。百里夏分不清,他眸中究竟是惆怅水雾,还是炽烈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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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谷少年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