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闻推开书房大门,门外候着的主簿卢思年立刻上前一步。
“方才听管家说,司空游带着一年纪相仿的姑娘来过?”
卢思年拱手:“确实如此,不过方才闹了些别扭,没说两句话又走了。管事带着人去寻,想必这会儿也快回来了。”
司空闻道:“难怪他今日特意派人提前打了招呼,没想到当真开了情窍。那姑娘样貌举止如何?你可认得?”
卢思年颔首道:“像是识文断字的大家小姐,不过卑职只在院中远远一望,未曾看清面容。”
司空闻思忖片刻,道:“若是人寻回来了,送来书房见我。”继而转身回屋,续上案边史书。
未及半炷香时间,门外脚步声窸窣传来,来者似在门外迟疑片刻,半晌才叩门。
司空闻允准其进屋,顺手整理衣袍。进来的独有司空游一人,不见任何女子踪影。
“叔父。”司空游施礼,紧抿唇角,一改平日松快模样。
“和意中人吵架了?”
司空游恭敬答道:“称不上吵,是小侄考虑不周。”
“哪家的姑娘?我可认得?”
司空游如实道来:“工部梅侍郎的独女,名唤梅一简。”
司空闻厌倦这一问一答,仿若朝中命官议事之感,揉着额角道:“来龙去脉,好好同我讲清,今日未曾有加急奏疏,不必担心误事。”
司空游见叔父对此事甚是挂怀,决定兵行险招。“花前月下之事,恐扰了叔父读书之所的清净。叔父可愿移步花园?今日晴朗无风,外出走走,对您身体也好。”
见司空闻允了,两人便前后脚去往后院小园,一路屏退随行众人。
宰相府外,一高挑女子跃下马车,腰间佩剑,大步流星迈过门槛。
“司空姑娘,还请留步!”护院首领上前,既怕怠慢了重臣亲眷,又怕她一路横冲直撞,惊扰尚在与亲侄议事的宰相。
“谁敢拦我?”司空溯横眉冷对,一双丹凤眼斜斜一扫,竟是将手持长柄朴刀的侍卫之首喝在半路。
“我今日是来提点亲弟。他那意中人过往出身皆有疑点,绝不能如此便进我司空家的大门。”
相府管家何悯闻讯赶来,听罢她这句,自忖小辈间知根知底,司空溯所言兴许为实,打圆场道:“溯姑娘鲜少登门,相信此次来访必有要事。烦请在会客厅堂暂歇,待大人得闲,老奴必将第一个去报。”随后便引着司空溯穿过长廊,步入前院厅堂。
司空溯进了屋,半愠道:“得闲是多久?此事耽误不得,你们放我去后院,我自会审时度势,不做火上浇油之事。”说罢便要自偏门硬闯。众侍卫只好围作人墙,密不透风拦住去路,任凭女子来回踱步,未曾有松动。
司空溯见深入书房无望,坐回堂中樟木椅上,指腹摩挲剑柄,片刻又生一计。
“你们不叫我见叔父也罢。”她以退为进,“那姓梅的女子何在?我来与她谈。”
何悯见司空溯不再纠缠,内心大石落地,笑道:“走了已有一炷香时间,往城东河边去了。高门小姐走不得太远,以溯姑娘的轻功,定然寻得到。”
司空溯提起佩剑:“也好。待我将她寻回,好好理清我这蠢弟扯出的乱麻。”语毕便风风火火出门而去。
冬末的长河尚未开冻,经午后日光灼晒,生出浅浅一层水渍,晶亮无比。梅一简立于湖边,观远处寒鸦高低飞掠,蓬草针木伴微风轻摇,心胸忽觉开阔许多。自初秋驱车入怀谷,已过了将近半个年头。其间或巧笑连珠,或惊雷接踵,终究并肩行至今天。纵六子身世万殊、前途未卜,只要忆起同窗,便好似共享了少年心境,胸中无畏无憾。
“——你便是梅一简?”一女声自背后传来,中气十足。
梅一简这才自沉思中回神,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司空溯。
“行动受阻了?”见女子神色不定,她当即有了推断。
“舍弟正与司空闻在后院花园密谈,纵然书房里头是空的,没有正当由头,根本无法靠近。”
两人简要交换线索,你来我往商量了片刻,便又排出一场临时大戏。
“不成功,便成仁。”话音方落,二人已乘轻功向城西相府奔去。
各色寒梅似层叠海浪,于午后/庭院盛放。其枝桠峻峭峥嵘,疏密有致,想必出自名家匠人亲手打点。司空游同叔父在院中谈了小半个时辰,所言十有**皆为真话,为了将细节编排可信,将尚在总角之年的懵懂“情史”东拼西凑,险些要把自己都忽悠进去。
“大致情况,我已知悉。”司空闻负手而立,似在斟酌词句。“梅侍郎的品阶不俗,在家世这边,大可称得上相配。然则官场枯荣,仅在一朝一夕,梅家势薄,独凭一位大员险中求贵,终是比不得司空家。”
“再者,你二人于京郊学馆相识,其内风云扰动,贤侄比我更为清楚。梅姑娘不在闺阁读书,偏生要往江湖闯,恐怕并非淑慎持家之人。”
司空游凝视远处角梅,缓缓道:“倘若人心皆如风雪草木,无喜无悲,知行如一又有何难。可往往是心神先动,待幡然悔悟,早已晚了。”
司空闻见司空游遣词谈吐大有长进,心下甚慰,道:“你近日的言谈举止,也是梅姑娘教的?”
司空游哂道:“兴许吧。求而不得,读了许多平日看不进的闲书。”
求而不得之人,哪里是梅一简呢。一红衣身影自心头闪过,一时间,他分不清己身是否确在戏中。
女子喧闹声由远及近,打断叔侄二人思绪。高声那个像是司空溯,尾调微扬,自带倨傲色彩;声量较小些的像梅一简,语速平缓,却句句有回应、招招不退让。司空游脑筋大动,飞速推演,猜测定是司空溯入书房受阻,抬眸作征询意见状:“叔父,家姐和一简似乎都来了,如何是好?”
司空闻捋了捋宽袖,从容道:“正好,我和溯儿替你探探这位梅姑娘深浅。”
二人自后院步出,穿过两扇廊门,中庭假山后头立着一双青蓝人影,不断拉扯,周边围了护院小厮数人,神色焦灼,却不敢上前劝阻。
束发蓝衣女子道:“你可知司空游是何方人士?偌大京城,家底根深叶茂如他的,屈指数来超不过五人。梅姑娘满腹经纶,将心思用在正道,或开塾教书,或经商理事,哪个不比嫁入高门快意?”
盘髻青衣女子摇头道:“我同司空方相识百天,根本未走到谈婚论嫁这步。今日种种皆是误传,你即便将我带到宰相大人面前,也徒劳无用。”
待司空闻携亲侄走近,二人顿时噤声。
“叔父。”司空溯忙作揖,英眉微绞,似是盘算方才言辞可否得体。身后相府众人当即躬身行礼,喏了一片。
“司空大人。”梅一简回首,亦是大惊,俯身屈膝肃拜道,“民女无意惊扰宰执,望大人恕罪。”
司空闻莞尔:“无妨。年轻人快人快语,府上添些活气未尝不好。”见梅一简定身未动,忙补道,“快快请起,让梅侍郎知道掌上明珠在我相府如此拘礼,可要递折子参我一本。”
司空溯见场面被叔父轻易稳住,暗骂老狐狸精明,出言道:“叔父,梅姑娘尚未过了我和家父家母这关,于情于理,不该同您打照面。且待我同她谈妥,不消得一盏茶时间。”说罢,拉起梅一简衣袖,随意挑了西侧书房要进。
司空闻抬手道:“且慢。拉拉扯扯,哪里有世家小姐的样子。溯儿,你今日可是不稳重,思弟心切也该有个度。”
这书房怎生如此难进。司空游看在眼里,急中生智,上前挡在二女之间道:“老姐,弟弟我向来比不过你,自幼便被你管着,被禁足训斥不知多少回。今日你在叔父这里撒野,我倒也要管你一回……”作势便踏出一步,扬手将她往厢房里推。
司空溯脸色由青转白,旋即又因羞愤转红,侧过身怒道:“有了心上人,胆子也是大了,连亲姊也不放在眼里——”
司空姐弟凭借亲眷身份,眼看就要在宰相眼皮底下闹个沸反盈天,终于激司空闻出言:“够了。何悯,你先派车马送梅家小姐回去,我司空一脉丢不起这个人。”又转向司空溯,目若寒冰,“今日司空游管你也是管对了,就依他说的办,回屋好好反省,我与侄儿谈完之前,谁也不许开门。”
司空溯心中有数,方才走步已不着痕迹往西厢书房靠拢,闻言长叹口气,服软道:“叔父要罚,溯儿不敢不从。那就这间书房好了,我看些闲书,也好打发时间。”
司空闻仔细盘算,那屋并未存放当朝机要公文,于是允诺,确认护院将房门紧闭,布下多人把守,才又同司空游踱去后院。设计众人皆长舒一口气,静候书房内佳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