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林屿看着苏晚坐进周珩的车里,看着那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暖,最后彻底消失在街角。他站在湘菜馆的屋檐下,手里还攥着那片被揉皱的槐花瓣,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下摆,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他却浑然不觉。
温冉开车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男人脊背挺直,像一尊被雨浇透的雕塑,眼底的光灭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黑。
“林总,上车吧。”温冉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屿没动,过了很久,才哑声开口:“她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温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林总,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有结果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林屿的心上。他终于肯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厢里灌满了他压抑的呼吸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夜的街道上,温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忍住:“山区的校舍验收那天,你要不要去?苏小姐说,孩子们想亲自跟你道谢。”
林屿的指尖猛地收紧。
去吗?
去了,就能再见到她。能看到她站在新校舍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能听到孩子们围着他,喊他“林叔叔”;能再靠近她一点点,哪怕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他也怕。
怕看到她和周珩并肩站在一起,怕看到她看向周珩时,眼里那份安稳的温柔,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执念,又会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不去。”林屿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替我捐一批图书和文具过去,就说是……爱心人士送的。”
温冉应了声“好”,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林屿了。
他看似冷硬,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懂的柔软。他克制着不去见苏晚,克制着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可那些藏在骨血里的执念,哪里是说压就能压得住的。
就像他书房的抽屉里,锁着那个画着小太阳的笔记本,锁着那封被折得皱巴巴的征文邀请函,锁着一整盒琥珀色糖纸的橘子糖。那些东西,陪着他熬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是他年少时的兵荒马乱,也是他成年后,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几天后,山区校舍验收的日子到了。
林屿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没告诉任何人,独自开着车,绕了很远的路,来到了那座藏在群山里的小学。他没进去,只是将车停在山脚下的树林里,隔着一片稻田,远远地望着。
他看到苏晚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新校舍的门口,被一群孩子围着,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像多年前那个老槐树下的夏天。
他看到周珩站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相机,正耐心地给孩子们拍照。偶尔回头看向苏晚时,眼里的温柔,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林屿坐在车里,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看着那幅温馨的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掏空了。
原来,她的幸福里,真的没有他的位置。
他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了苏晚的手,跑到了田埂上,手里举着一朵白色的槐花,朝着他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
林屿的车,猛地停住。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手里的槐花,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也是这样一朵槐花。苏晚举着它,跑到他的面前,笑得一脸灿烂:“林屿,你看,槐花好香啊。”
风穿过车窗,带来了稻田的清香,和槐花的甜。
林屿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耸动。
这么多年的克制,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她的旁观者,看着她幸福,就够了。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执念,一旦生根,就算耗尽一生,也未必能拔得掉。
车子缓缓驶离山脚,林屿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学。
苏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屿猛地别开了目光。
他踩下油门,车子像一道离弦的箭,冲进了茫茫的群山里。
后视镜里的那抹白色,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而那朵被他攥在掌心的槐花瓣,早已被汗水浸透,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