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烟火与碎语

雪停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蜜糖,慢悠悠淌过怀冬居的青石板。檐角的冰棱滴着水,“滴答、滴答”,敲碎了老巷的宁静。

唐诗月蹲在院子里翻晒外婆的旧物,樟木箱敞着口,里面叠着绣了缠枝莲的手帕、泛黄的线装书,还有几沓外婆手抄的食谱。

风一吹,纸页簌簌作响,混着院子里腊梅的淡香,漫出几分旧时光的温柔。

方知有扛着借来的梯子,噔噔噔地跑进院,额角沁着薄汗,姜黄色卫衣的帽子歪在颈后。

“诗月姐!我借到梯子了,咱们把屋檐下的冰棱都敲掉吧,免得晚上冻住了掉下来砸到人。”

他嗓门清亮,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唐诗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他跑得发红的脸颊,忍不住笑:“慢点跑,急什么。”说着转身进屋,给他倒了杯晾好的温水。

方知有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他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地扫过院子:“今天天气真好,晒晒太阳干活都有劲。”

两人合力把梯子架在屋檐下,方知有手脚麻利地爬上去,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唐诗月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叮嘱:“小心点,别踩空了。”

“放心!”方知有回头冲她笑,阳光落在他的牙齿上,白得晃眼。竹竿挥起,冰棱断裂的脆响接连响起,碎玉般的冰碴簌簌落下,落在唐诗月的脚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一片飘落的冰碴砸中了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诗月姐,你没事吧?”方知有立刻停了动作,探着身子往下看,眼神里满是紧张。

“没事,一点冰碴而已。”唐诗月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方知有却不放心,匆匆敲完剩下的冰棱,三两步爬下梯子,抓起她的手查看。她的手背白皙,被冰碴砸过的地方泛起一点红痕,并不明显。

他却皱着眉,轻轻用指腹碰了碰那处红痕,声音放得低柔:“都红了,疼不疼?”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触得唐诗月的手背微微发痒。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攥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方知有的眼神里满是认真,唐诗月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耳尖悄悄泛起热意。

“真的没事。”她抽回手,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收拾地上的冰碴,“快干活吧,不然太阳下山了就晒不完这些东西了。”

方知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偷偷勾起一抹笑意,也跟着蹲下身,和她一起捡冰碴。

午后的时光,就在这样细碎的忙碌里缓缓流淌。

他们把外婆的旧书一本本摊在晾衣绳上,把绣帕和衣物晾在竹竿上,阳光洒在上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方知有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摄影课上有人把相机掉进了湖里,社团招新时有人表演吞火差点烧了头发,逗得唐诗月时不时笑出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外婆走后,她的生活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每天对着古籍里的断章残句,指尖触着泛黄的纸页,连呼吸都带着安静的味道。

方知有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临近傍晚,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晾衣绳上的旧物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院子里飘着淡淡的樟木香气和腊梅香。唐诗月看着忙得满头大汗的方知有,忽然说:“晚上别走了,我做饭给你吃吧。”

方知有的动作顿住,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真的吗?”

“嗯。”唐诗月点头,“外婆的食谱里有很多好吃的,我试着做几道。”

方知有欢呼一声,差点蹦起来。他兴奋地围着唐诗月转了两圈,像只讨喜的小狗:“太好了!我要吃红烧肉!还要吃糖醋排骨!”

唐诗月被他的样子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贪心鬼,家里只有五花肉,就做个红烧肉,再炒个青菜,煮个汤,行不行?”

“行!只要是诗月姐做的,什么都好吃!”方知有用力点头,眉眼弯弯的样子,看得唐诗月心里软软的。

两人锁了院门,一起去巷口的菜市场买菜。夕阳西下,老城区的街道上满是烟火气。

卖菜的大爷推着三轮车吆喝,刚出炉的糖炒栗子香气扑鼻,放学的孩子们追着跑,笑声清脆。

方知有牵着唐诗月的衣角,像个好奇的孩子,东看西看。

他指着路边的糖画摊,眼睛发亮:“诗月姐,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糖画了,每次奶奶带我来赶集,都会给我买一个龙的。”

唐诗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摊主正用勺子舀着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条腾飞的龙。金黄的糖稀在夕阳下闪着光,诱人得很。

“那买一个吧。”她说着,就要掏钱。

方知有却拉住她,摇了摇头:“算了,留着肚子吃你做的红烧肉。”话虽这么说,眼睛却还是舍不得离开那糖画。

唐诗月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趁他不注意,悄悄走到糖画摊前,买了一个龙形的糖画,递到他面前。

“哇!”方知有眼睛瞪得圆圆的,惊喜地接过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看着唐诗月,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谢谢诗月姐!”

两人提着菜,慢悠悠地往回走。方知有举着糖画,时不时舔一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呼喊:“方知有!方知有!”

方知有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回头看去,只见三个穿着潮流卫衣的男生正朝他走来,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胳膊夹着篮球,嗓门最大:“我说你这几天哪儿去了?天天不见人影,喊你打球也不出来!”

那是方知有的室友,也是他平时玩得最好的一群朋友。

方知有下意识地把糖画藏到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我这几天有点事。”

黄毛男生走到他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扫过站在他身边的唐诗月,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有事?什么事啊?原来是陪漂亮姐姐呢。”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唐诗月的眉头轻轻蹙了蹙,却还是礼貌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什么漂亮姐姐,别瞎说。”方知有有些窘迫,耳根泛红,“这是诗月姐。”

“诗月姐?”黄毛男生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哦——诗月姐。知有,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温柔的姐姐了?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知有,你不够意思啊!藏得够深的。”

“你们别胡说!”方知有的脸更红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糖画,指尖微微发白,“诗月姐是……是我家亲戚。”

“亲戚?”黄毛男生明显不信,他上下打量着唐诗月,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亲戚能陪你逛菜市场,还能给你买糖画?知有,你这借口也太烂了吧。”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得方知有心里一阵难受。他知道,朋友们没有恶意,只是喜欢起哄。但他看着唐诗月平静的侧脸,心里却莫名的慌乱。

他怕他们的话会让唐诗月不高兴,怕他们会觉得,他和她在一起,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糖画的糖稀沾到了他的手上,黏黏的。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唐诗月察觉到了方知有的窘迫,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一步,对着黄毛男生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知有的姐姐,他这几天在帮我整理外婆的老房子。你们是他的朋友吧?既然遇到了,要不要一起去家里吃个饭?”

黄毛男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们还要去打球呢。就是看见知有,跟他打个招呼。”他挠了挠头,语气也收敛了不少,“那我们先走了啊,知有,记得明天打球!”

“知道了。”方知有闷闷地应了一声。

看着朋友们走远的背影,方知有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画,金黄的糖龙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变形,心里五味杂陈。

唐诗月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心疼。她伸手,轻轻擦掉他手上沾着的糖稀,声音温柔:“别在意,他们只是开玩笑。”

方知有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他看着唐诗月,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诗月姐,他们会不会觉得……觉得我很幼稚?觉得我这么大了还吃糖画,还跟姐姐出来逛菜市场?”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唐诗月之间,隔着五岁的年龄差。他是还在校园里晃荡的学生,而她是已经步入社会的成熟女性。

他怕自己的幼稚,会让她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唐诗月看着他眼底的不安,心里轻轻一揪。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会。”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吃糖画不是幼稚,是热爱生活。和姐姐逛菜市场,是因为我们投缘。方知有,你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做你自己就好。”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方知有看着唐诗月温柔的眉眼,听着她轻声的安慰,心里的委屈和不安,一点点被抚平。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唐诗月。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诗月姐,有你真好。”

唐诗月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她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糖画的甜香。

晚风吹过,带来腊梅的淡香,也带来了巷子里的烟火气。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芒照亮了回家的路。

方知有抱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个温柔的姐姐了。

而唐诗月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心里也泛起一阵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原来,有些心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滋生。

回到怀冬居,唐诗月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忙碌起来。方知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他拿出相机,对着那个背影,轻轻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的唐诗月,系着素色的围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方知有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轻声呢喃:“诗月姐,你真好看。”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唐诗月温柔的声音:“知有,过来帮忙择菜啦。”

“来啦!”方知有应了一声,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脚步轻快地跑进厨房。

窗外的夜色渐浓,怀冬居里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红烧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青菜的清爽,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个夜晚,注定是温暖而绵长的。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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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冬
连载中鹿鹿爱吃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