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前一日还是暖阳融雪的好天气，第二日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了下来，风卷着湿冷的潮气，扑在怀冬居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唐诗月是被雨声惊醒的。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一股清冽的湿意扑面而来。雨丝细密如牛毛，斜斜地织着，把老城区的巷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檐角的水珠连成线，滴答滴答地落进院角的水缸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窗台上的腊梅，在雨雾里开得愈发清丽，嫩黄的花瓣沾着晶莹的雨珠，像缀了满枝的碎钻。
唐诗月伸手接了一滴雨，指尖微凉。她想起昨日傍晚，方知有离开时，蹦蹦跳跳地跟她约定，今天要带自己新洗出来的照片过来，还说要教她怎么用拍立得拍雨景。
她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才七点半。这样的雨天，那孩子应该还在赖床吧。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少年的呼喊：“诗月姐！诗月姐！你在家吗？”
唐诗月愣了愣，连忙转身去开门。
门栓“咔哒”一声被拉开，门外的景象让她瞬间皱紧了眉。
方知有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姜黄色的卫衣被淋得半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耷拉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他的睫毛上、鼻尖上，连帆布鞋的鞋尖都在淌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夹，用塑料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像护着什么珍宝。
“你怎么来了？下这么大的雨。”唐诗月连忙侧身让他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怎么不打伞？”
“伞……伞忘在宿舍了。”方知有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怕晚了，照片会被雨淋湿，就跑着过来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画夹捧到身前，献宝似的递给唐诗月：“诗月姐，你看，这是我昨天洗出来的照片。”
唐诗月接过画夹，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心里又是一紧。她没先看照片，而是拉着他往屋里走：“先别管照片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找身干净衣服。”
方知有却执拗地站着不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先看看嘛，我挑了好久的。”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冷得他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固执地盯着唐诗月的脸，眼神里满是期待。
唐诗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画夹外的塑料布。
画夹里，整整齐齐地夹着一沓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那日她和腊梅的合照。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眉眼温柔，身后的腊梅嫩黄娇俏，窗外的雪色皑皑，画面干净得像一首小诗。
唐诗月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自己，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她一张张地翻下去，全是这些日子里，他偷偷拍下的她。
她蹲在院子里翻晒旧书时，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她的侧脸柔和；她坐在窗边喝热可可时，目光望向窗外的雪，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时，背影温暖得不像话；甚至还有一张，是她午睡时，趴在客厅的藤椅上，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照片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是方知有歪歪扭扭的字迹：诗月姐，你是我镜头里，最好的风景。
唐诗月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正紧张地搓着手的方知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喜欢吗？”方知有看着她的眼睛，小声问，“我……我没经过你同意就拍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把它们都删掉。”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画夹，却被唐诗月轻轻按住了手。
她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很喜欢。”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拍得很好。”
方知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弯弯的样子，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快去吧，洗个热水澡。”唐诗月揉了揉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发丝冰凉，“我去给你找衣服，应该有我表哥以前留下来的，你穿应该差不多。”
方知有乖乖地点点头，抱着画夹，噔噔噔地跑上二楼的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唐诗月转身走进外婆的卧室。衣柜最底层，果然放着表哥年轻时的衣物，一件灰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料子都是纯棉的，摸起来柔软舒服。
她把衣服放在浴室门口的凳子上，又转身去厨房，给方知有煮了一碗姜汤。
姜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辛辣的暖意。唐诗月看着锅里翻滚的姜片，心里却乱糟糟的。
这些日子，方知有的存在，像一道暖光，照亮了她沉寂的生活。他的笑容，他的温柔，他的敏感，一点点地渗透进她的心里，让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他眼神里的依赖，还有那些藏在镜头后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可她比他大五岁。
她是已经步入社会，习惯了安稳沉静的古籍修复师；他是还在校园里，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摄影系学生。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五岁的年龄差，还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她怕，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只是一时的新鲜感；怕自己会耽误他，怕世俗的眼光，怕他们根本走不到最后。
浴室的水声停了。
唐诗月连忙收敛心神，端着姜汤走到客厅。
方知有穿着宽大的毛衣和休闲裤，从二楼走下来。毛衣的袖子太长，他卷了好几圈，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颊被热水熏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刚洗完澡的小猫，乖巧又可爱。
“快过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免得感冒了。”唐诗月把姜汤递给他。
方知有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底。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唐诗月，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忍不住问：“诗月姐，你最喜欢哪一张？”
唐诗月拿起那张她午睡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睡得安稳，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这张。”她轻声说。
方知有的脸更红了，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那天看你睡得很熟，就忍不住拍了下来。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唐诗月笑了笑，没说话。她把照片一张张地收进画夹里，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姜汤的暖意和腊梅的淡香。
两人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一时之间，竟有些沉默。
方知有看着唐诗月的侧脸，心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始终说不出口。
他喜欢她。
不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喜欢，是男生对女生的，带着心动和欢喜的喜欢。
他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知性，喜欢她低头整理古籍时的认真，喜欢她看着腊梅时的浅笑，喜欢她身上淡淡的、像旧书一样的馨香。
可他不敢说。
他怕，怕自己说出口之后，连这样待在她身边的机会，都会失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姜汤的暖意，心里却像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甸甸的。
唐诗月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眉头微微蹙着，像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她轻声问，“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方知有抬起头，撞上她温柔的目光，心里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转移了话题：“诗月姐，你以后，会离开怀冬居吗？”
唐诗月愣了愣，目光望向窗外的雨雾。怀冬居是外婆留给她的念想，也是她童年的全部记忆。她曾经想过把它卖掉，可现在……
她转头看向方知有，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应该不会了。”她轻声说，“这里有太多回忆了。”
方知有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太好了！以后我可以经常来这里，陪你晒太阳，陪你看腊梅，陪你整理旧书。”
他的语气太过雀跃，眼神太过明亮，让唐诗月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的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方知有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默默想：诗月姐，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能给你遮风挡雨了，我一定告诉你，我喜欢你。
唐诗月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知道，自己对这个少年，早已动了心。
可这份心动，是甜蜜，也是负担。
她不知道，这份在雨天悄然滋生的心事，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开出怎样的花。
午后，雨渐渐小了。
方知有躺在客厅的藤椅上，睡着了。他大概是真的累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唐诗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窗外的雨停了，一道彩虹，悄然挂在天际。
腊梅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甜。
唐诗月看着熟睡的方知有，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有些心事，不必急于一时。
或许，时光会给他们答案。
这个雨天，怀冬居里，藏着两个少年人，青涩又懵懂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