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阳一月有余,鲁阳来了尺牍。
士侨看过之后,将家丞召来身边,命令了几句。
然后老翁怡然自得地看起医经来。
自从几月前疾病缠身,他就乐衷于看这些对身体有详细解剖的医经,特别是脉灸经[1],只觉其中奥妙不可言。
“大父。”
准备外出的士漪来到堂上,朝老翁举手肃拜。
家丞也跟随在后面,完成曲周侯的命令后,垂手侍立在旁边。
士侨收起医经,毫不避讳地与少女说起尺牍上的内容:“你王父的一位弟子近日离开了鲁阳,被他推举去了中山王那里。”
士漪并不为此感到惊愕,如常询问:“那王父的另一位弟子呢。”
反而是士侨有些惊奇地看了眼堂上的人,随即叹气回答:“你王父将他留在了身边,说还不到他离开的时候。”
士漪听着点了点头,突然明白为何庄卢要让两位弟子探讨那个问题。
老翁说自己没有能够教导的了,说明二人都已经可以离开鲁阳,但老翁的心中或许还是有犹豫,于是根据他们的回答来决定去留。
离开的是那个秦闾。
他最适合就是这个乱世,并亲自为其推举去处。
而被留下的是颜路。
庄卢应该是想要保护这个纯良的弟子。
士漪迟来地感到疑惑:“大父为何要告知我这些。”
士侨看向医经旁边的尺牍,笑了笑:“你王父要我告诉你的,说你那日与他们有过一些探讨,如今将他们的去留告诉你也算是你与他们之间的善始善终。”
“主君。”
一人疾步至堂前,似有私密之事。
看到是祖父的家臣,士漪适时地行礼离开,但她没有回居室,而是径直出门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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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嫽。”
士漪刚下车,循声往前方看去。
好友邓灵枢站在一颗树下,对着她挥手。
这里距离洛阳不算远,茵茵绿草如同一张巨大的坐席,铺满目光所见之地,而有些地方则被有序地划分开,种植有各种的果树。
在东南方还修建了宫室、望楼,可以居住休息。
这些都是属于邓家的。
士漪走到那颗树下,抬手轻点头,为自己的失礼解释:“出门时被我大父召见,所以稽延了。”
邓灵枢确实是想要就此事抱怨的,但听到好友如此认真地解释,她担心好友真的会内疚:“无碍,我昨夜就在这里安寝的,你不论何时来都可以,不过三月后就不行了。”
士漪疑惑抬眼。
邓灵枢转身,望向广阔的原野:“子嫽,我很快就要离开洛阳了。”
这位好友自十一岁开始就不常在洛阳,士漪已经习以为常:“你才回洛阳不足两月,又要去周游?”
邓灵枢摇头否定:“这次不是去周游,是梁郡的李盎遣家臣为其子李异来聘妻,我阿父已经同意。”
士漪沉默了下,问好友:“儿须,那你同意吗。”
她们所站的树下,是一颗橘树。
邓灵枢抬手,随手从树枝上摘下一个橘:“我阿父说李盎父子算是纯臣,李异也卓尔不群,我自然没有什么怨言。”
大概是事情太突然,士漪仍有担忧:“他好看吗。”
邓灵枢知道好友从小就喜欢君子,关于婚配之人皆是以君子为准。
于她而言,君子不仅要温温恭人、言行有礼,还要容貌端正,是后天所修养出来的举止气质。
庄重,恭敬,沉稳。
“李异的姿貌都不差。”邓灵枢年长一岁,反问,“那子嫽呢?也不知我这一生还能否看到子嫽所婚配之人。”
分明还未离别,但愁绪提前到来。
在情绪的使然下,士漪不想让好友怀着遗憾离开洛阳,遂道:“儿须,我或许有了一个想要宜家宜室的君子。”
邓灵枢既惊讶,又欣喜:“是哪位公子。”
风拂过眉眼。
士漪缓缓垂眸:“只是在洛邑学宫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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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国家危如累卵的时候,先帝齐淮也曾尝试过进行矫正,他以为是自己身边正直之人太少,从而导致不正直之人越来越多,如果能将天下贤良聚集在一起,必定能够持危扶颠。
于是先帝找到士侨,君臣二人决定“举贤而上功”。
面对那些动乱,齐淮发布能以军功封侯的诏令。
面对政治的混乱,士侨学习曾经的齐国建造洛邑学宫,有识之士都可以来到这里,即使是布衣都能随意议论政事,不被问罪。
他们会就当下的局势进行辩论,试图给出一个能解决这种困境的决策。
而学宫之所以选址在洛阳,不是国都长安,就是要试图摆脱长安那些邪吏奸臣的影响。
这二十余年来,士侨也带着家人在洛阳常居,一年之中只会回去长安两三月。
士漪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祖父与阿父来到洛邑学宫。
她两个阿兄及两个阿姊也是在这里长大。
然国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2],就如秦闾所言,哪怕天下之士聚集在一起谋划,仍旧是积重难返。
近几年来,洛邑学宫也逐渐变得人声寥寥。
前几日,士漪归家经过这里的时候,见到宫室门大开,以为是那些慕名前来洛邑学宫的士者,于是命驭夫停车。
可当她走过甬道,一眼就看到二兄士祁站在宫室内。
没多久,士祁开口道:“那些起义的乱军并无规制,亦不懂兵法,所以我阿父很轻松就解决了他们,三月前已经率军前往其余郡县,无需多久,这几十万就能全部消灭。”
意识到二兄是在与人谈话,还是有关国事,士漪不欲惊扰,转身就要原路返回。
随即,传来一个男人舒缓的嗓音:“你还是应该劝谏中郎将一声,要以民为重,在这些乱军之中很多都是农人,因天灾或**导致无法果腹,所以才不得不拿起武器,说来也只是为了能活着,倘若可以,能从轻处置就从轻吧。”
士漪闻之回头,迟疑少顷,决定往前走。
春风一吹,帷裳被吹开。
她看到二兄旁边所站着的,是一个男人。
棕褐色的多重深衣,配以黑色长冠,身姿颀长。
不言时,仪态庄重,神态威严。
然与人说话时,又是温和可亲,如同一块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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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好友交谈至黄昏,士漪才乘车归家。
但到深夜,居室都还有火光。
因为好友邓灵枢即将嫁去梁郡,所以她回来就写了篇贺其新昏的辞赋,想要以乐和之,便在试着自行鼓琴。
琴弦断断续续地被鼓响,成为短促的乐声。
随侍推门入内,又转身关上,看到的女公子伏案弄琴,将看到的奇异现象说出:“女公子,君侯也未睡,衣冠端正地站在堂上,家臣都在,好像是要见客。”
士漪的手指停于弦上,不再鼓动琴弦。
她抬头看着漏刻,已经夜深。
士漪好奇尚在病中的祖父要见谁,于是起身将门户推开至三尺宽,越过中庭,她看到被先帝封为曲周侯的祖父在向一个男人行九拜之中的顿首礼。
如此重礼。
男人也迅速将双膝跪于地板上,将祖父扶持起来,尽显谦逊。
还未看到这人的脸,随后就有人上前将门户关闭,堂上的一切都不可窥见,只有煌煌火光透出。
虽略感熟悉,但士漪不喜深究。
她合上居室的门,转而为自己的事感到忧心。
家中阿姊都开始议婚,如今好友也将要成昏,她终有一日要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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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先生未同意。”
男人坐下后,苦笑着喟叹。
这在士侨的意料之中:“他的性情是如此,我虽与他同门,但多年未见,实则也不剩多少情分了。”
意识到老翁是在自责,男人宽慰道:“我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哪怕此行徒劳,可也并非毫无所获,除了见庄卢,我还想看看洛邑学宫,那是阿父与曲周侯当年的心血。”
然他不是一个喜欢沉溺悲痛的人,语气很快就转变:“只是劳烦曲周侯在病中,还专门为我去鲁阳走一趟。”
士侨笑着就将对面之人的愧疚与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想念昔日好友才假借公子之名前去看望。”
待看到几案上的一大摞医经,男人的眸光微顿,寿命终时,往往都会做出一些从前没有的异常举动。
扫向老翁时,他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打量,还有不易察觉的叹惋:“曲周侯的身体最近如何。”
士侨倒是坦然,没什么哀痛:“大概就是这几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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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
次日清晨,士漪来到父母的居室,依偎在妇人的身边。
梁君姁在缝补旧衣,下意识应道:“嗯?”
因不想让妇人觉得自己轻窕,从而不重视此事,所以士漪坐正身体,神色严肃:“我数日前见到了一位君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3],想要与其结识,可以吗?”
梁君姁闻听,立即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你阿父最疼爱你们这几个孩子,倘若那君子果真如此好,有何不可。”
少女从小就敬仰君子,妇人毫不意外。
士漪又慢慢透露出一点消息:“是二兄的好友。”
士祁来问候父母的起居,刚好走到门外听到这句话:“我的好友?”
似乎是没想到二兄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士漪不敢再继续说,只是一直看着他。
梁君姁也是如此。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不言语,士祁以为是自己交友不慎,惊吓到赶紧追问:“我的好友怎么了,小妹你说呀。”
梁君姁笑着代少女开口:“少稚想要结识一位君子,说是你的好友。”
士祁松了口气,同时不由地挺胸昂首,语气自倨:“我的好友中竟还有想让小妹结识的。”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士漪也没有什么可隐瞒:“那日在洛邑学宫与二兄交谈之人。”
士祁听后,脸色逐渐凝固,声音也变小,谨慎告知那人的身份:“小妹,那是陛下。”
梁君姁不禁愕然:“陛下不是在长安?”
很多事都不能够直言,士祁只能小声告诫:“阿母,陛下来洛阳是有事,极少人知道。”
然后,士祁又看向小妹,急声安抚:“小妹别难过,我还有很多好友,皆有君子之质。”
士漪茫然地微微张唇。
怅然是有的,有匪君子却无法相识。
可难过…没有。
祖父说过,对待任何东西都不能够爱不释手,一切都应该淡如水。
所以自己仅是觉得解决了一件被置于心上的事,轻松了很多,坦荡了很多,再不必时常想着。
她也不愿此事影响到别人,向母、兄敬重一拜:“陛下确实为天下君子表率,然少稚并无此德行能结识如此君子,更惟恐被人耻笑自不量力,所以还望阿母与二兄不要跟别人说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1】马王堆出土的帛书《足臂十一脉灸经》,论述人体十一经脉循行和灸法。
【2】西汉.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文中我把第一个字改为了“国”)
【翻译:秦国的衰败局面是日久天长积聚而成,天下土崩瓦解,虽然有周旦这样的人才,也无法再施展他的聪明才智。】
【3】先秦《论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翻译:远远望去,庄重矜持;接近他时,温和可亲;听他说话,言辞严厉有原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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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重要剧情,勿跳】:回忆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