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都是这样。温妄抽着空往山坡上跑，砚寒岫趴在树上，一边与本能对抗，一边迷迷糊糊地听温妄读诗。而温长南，他早就习惯在父亲面前给温妄掩饰，熟练得很。
“你别叫我小茶花。”一天，砚寒岫迷迷糊糊地一藤拍在温妄头顶。花妖根本没用力，对温妄来说只像一颗小果子砸了头，一点不疼。
“那我叫你什么？”温妄偏着头，弯着眼睛。
砚寒岫沉默一会儿，黏糊糊地说道：“叫，叫本名。”
“直接叫砚寒岫？听着像要凶你啊。”温妄抓抓头发，“别的花妖怎么叫你？”
砚寒岫不吭声，红了脸。
“小茶花？”
砚寒岫抿唇不说。
“小花妖？”
砚寒岫摇头不语。
“小花花？”
“……滚。”声音很小。
“那很坏呀，怎么叫你滚。”温妄坏坏地笑。
砚寒岫病恹恹的，毫无威慑力地瞪温妄一眼。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所以他们叫你什么？”
似乎也不是什么羞耻到无法言说的称呼。砚寒岫小声道，“他们叫我岫岫。”
这称呼倒是不错。
“好啊，我也叫你岫岫。”温妄靠着树干仰起头，砚寒岫从绿荫间垂下眼睛看他。花妖的长睫毛像一对小扇子，随着他眨眼一扇一扇。他似乎有些纠结，仿佛不太愿意。
“怎么了岫岫？”
算了，他这么叫着也挺好听。
“……随便你。”花妖趴回树杈间。
花妖的“花信”一般在花朵开得最盛的那段时间。十几天过去，砚寒岫的花信似乎有减退的迹象，年关也慢慢近了。
砚寒岫有些后悔自己在迷迷糊糊时允许了温妄这么叫他。温妄知道怎么好好念“岫岫”，可他偏不，他就是要加点东西：尾音上扬，代表挑逗或询问；九曲十八弯，代表撒娇或请求；有时只是拖长音，就是高兴或呼唤。
“岫岫！——”温妄这么在山下喊。砚寒岫目光移开诗集，看向沿着小径跑来的影子。温妄的脚步带起风，白山茶的花瓣飞起来，又轻飘飘落在温妄身后。
要是他是雄蕊就好了。有那么一瞬，砚寒岫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你在想什么呢！砚寒岫又自己红了脸。可是他自己又不受控制地继续想下去……一定要是附近的山茶，哪怕不是在花信也可以天天见……
……到时候他天天这么矫情地叫你了……砚寒岫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岫岫，给你看个好东西！”温妄兴冲冲举起一串各式各样的不知名果壳串起来的东西，那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咚咚响。
这是……？砚寒岫没出声，只是倾下身看那个小玩意儿，长发扫到温妄手上。
温妄知道，砚寒岫虽然盯着这个方向，但没在看他，于是他肆无忌惮地认真打量起花妖来。他还挺喜欢砚寒岫额上那簇白毛的，悄悄地藏在刘海中间，并不张扬，虽然实际上特别显眼。
“这是什么？”砚寒岫放弃研究了，直起身子问。
“这是风铃，风一吹就响。你听——”温妄踮起脚，举起手，风铃因风而动，清脆的声音溢满整个小山坡。
“好听吗？用这些果壳做出来的风铃声音就像泉水，对吧？”
挺好玩儿的，砚寒岫看着晃荡的风铃，偏着头想。他没见过泉水，但听别的花妖描述过泉水的样子与声音，温妄给他的小诗里也常常赞叹流水淙淙的悦耳。人类真是会享受呀，不用走，就能听到泉水的声音。
“喜欢吗？这是送给你的！”
诶？
“你上次送了我花嘛……恰好之前跟一个姐姐学过这种风铃的做法，我听说花妖离不开花树，你大概……没见过泉水吧？”
砚寒岫睁大眼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或者换一种说法，受宠若惊。
“送给我的？”他小声询问。
“对呀！”
“我只是送了你一朵花呀……”
“可是那朵花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呀。”温妄微笑着，“我也要送你一个有意义的礼物——这风铃，还算有意义的礼物吗？”
砚寒岫似乎还是呆呆的。温妄想把风铃放到砚寒岫手上，砚寒岫也顺从地摊开手，操纵灵质凝聚出实体，接住了风铃。
“当真送给我？”砚寒岫迟顿地眨眨眼。
温妄看着发呆的砚寒岫，忽然笑逐颜开。
“岫岫，你喜欢这个礼物。”
是陈述句。
砚寒岫低着头不吭声，手指却悄悄勾紧了风铃的绳子。
温妄帮着砚寒岫把风铃挂到了树枝上，叮叮咚咚的声音响在砚寒岫裙摆边。
“泉水流过来了。”砚寒岫呆呆地道。
“是呀，泉水流过来了。”温妄支着下巴笑。
门前噼啪放着爆竹，温梨儿嬉笑着和别的孩子跑来跑去，红色的小袄飞起来，小荷包也一颠一颠的。
温长南和温妄并排坐着。温长南坐得端正，温妄背靠着粉墙。
“你不去陪陪砚寒岫？”温长南挑眉，“我之前总是去陪浮疏影。”
“原来我先前到处找不着你是因为这个。”温妄瞥他一眼，“……我问过他，人家才不用我陪，他可不像浮疏影那么活泼，他喜欢一个人……一朵花待着。”
温长南一面用温和的微笑回应着看过来的温梨儿，一面打趣道：“那花妖真是活脱一只花猫儿。”
“你说得对。”温妄撇撇嘴。
温妄还是没忍住跑去山坡上。砚寒岫坐在树上，拨弄着白山茶。此时无风，风铃并不响，只是轻晃着。
“你们在干嘛呢。”砚寒岫看着山下的村子，村子一片光亮，鞭炮噼啪作响，“这样晚了，还不睡。”
“今天是除夕。‘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记得吧？”
砚寒岫微微点头，“嗯，《元日》。”
“对我们人类，这是新的一年与旧的一年的交替之际。我们人生不过百年呀，一年过去，孩子长大，大人变老，所以我们非常重视这一天。”
“这样啊……”
花妖的生命太长，砚寒岫当然无法完全明白。
“我不是说不用你陪吗。”砚寒岫试着转移话题。
“嗯，我记着呢。”温妄撑着脑袋，“可是有点想你。”
“……我们前天才见过啊。”昨天也只是因为温妄要帮着准备除夕的家宴，所以没去找花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砚寒岫也不知道怎么回复温妄莫名其妙的话，于是保持沉默，继续拨弄着白山茶。
温妄这才注意到砚寒岫手里的一串花，“……这是什么？”
“你先别说话。”砚寒岫正专心于自己的手工，并不理睬温妄。
温妄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看着砚寒岫忙活。鞭炮声似乎渐渐飘远了，只有眼前的花妖，轻晃的风铃，满树的山茶才看得真切。
月色偏移，“香雾空蒙月转廊”，月光辜负了这树山茶。“只恐夜深花睡去”，于是温妄也想点起一盏烛好好看看砚寒岫。
“好了。”砚寒岫跳下树，举起了那一串花。
原来是个花环。
砚寒岫比温妄矮上不少。他踮起脚，将花环端端正正地戴在温妄头上，随后退远欣赏自己的杰作。
“站直。”砚寒岫见温妄因为怕花环掉下来而一直保持低着头的样子，不满道。
温妄只好站直身子，扶了扶花环，白山茶的香钻进了温妄的鼻腔。
砚寒岫看起来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温妄听温长南说，花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也喜欢把经过花树的小动物打扮得漂漂亮亮。这大概不错，温妄见过砚寒岫给自己编小辫儿，也见过他给自己的衣服添加花纹。他还见过砚寒岫指导鸟儿梳理自己的毛，鸟儿们从花树飞出去时总是洋洋得意的——尽管那些养鸟人一定会觉得鸟儿的毛不整齐。
温妄想，自己大概也被算在了“常常光顾的小动物”的行列。
“不错。”砚寒岫最终开口评价，“你要么？还是说你不方便拿走？”
温妄当然想留下这份礼物，但仔细想想，若是拿一个花环回去，再傻的人也要开始怀疑了，温长南必定也圆不回来。于是温妄遗憾地摇了摇头，“家里人会发现你的。”
“噢。”砚寒岫的表情在夜色下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温妄能感觉到，他有些失望，不过也没什么办法，“你说的，有道理。”
“……对不起。”温妄轻声说。
“没事的。”砚寒岫垂下眼睛，“这是没办法的事。”
花妖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温妄想着如何能让他开心些，好在砚寒岫的情绪过去得快，“你们在迎接新年吧，开心一些。”
温妄“嗯”一声，看看村子，“我应该，要回去了。”
“好。”砚寒岫抬起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睛，“你去吧。”
温妄没有走。温妄站在砚寒岫面前，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了？”砚寒岫又有些局促地看温妄一眼。他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说错了什么吗？
“岫岫。”
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可以在肩膀处凝聚实体吗？”温妄这样问。
“可以呀……你想做什么？”
砚寒岫刚刚凝聚完成，温妄忽然走近，随后双臂张开，一下子抱住砚寒岫的肩膀。
砚寒岫在被拉进人类温热的怀抱的那一刻还在发愣，还没来得及对发生了什么做出反应，温妄已经把他松开，退远了，仿佛怕砚寒岫反应过大把他揍一顿，他退到山坡上。
“岫岫，我以后能每天过来看你吗？”温妄在山坡上大声问他。
站在山坡顶端的花妖还在愣神，他似乎有些疑惑，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上面残留着人类偏高些的体温。人类在他感到不适前退开了，不过退开得太早了些，让他只能自己回味那抹温度。
“岫岫？”
砚寒岫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温妄。
“岫岫，以后我可以每天来看你吗？可能……可能白天来不了，下午来不了，是半夜来。你不睡觉吧？”
砚寒岫微微睁大眼。
“我……我发现我很想和你待在一起。你……你介意吗？”
“……不，”砚寒岫终于完全回过神，他竟向山坡走了几步，“不介意，你来吧……多、多来也好……”
最后一句很小声。
温妄惊喜万分，又走上前几步似乎又想抱抱砚寒岫，但最后收了手，“你……你介意我这样碰你吗？”
砚寒岫连忙摇摇头。温妄得到回应后，立刻走上前更用力地抱住砚寒岫，花妖只觉得自己被挤得够呛，没忍住闷哼一声。
“……这叫什么？”砚寒岫在温妄终于松开时，抬头问他。他下意识感觉这份温暖应该有个名字。
“这叫‘拥抱’，岫岫。”温妄脸颊发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你喜欢吗？”
他以为以花妖的傲娇性子，定然支支吾吾不会承认，但他明白，他都明白的。不过——
砚寒岫低下头，在夜色的遮掩下，似是羞涩地笑了笑。
“……喜欢。”
爆竹声陆续响起，逐渐热烈。温妄回过头，砚寒岫微微踮起脚，两人一起看向山下的村子。
“……啊，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岫岫。”温妄露出笑容。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砚寒岫偏过头，模仿着着温妄的话说着，仿佛牙牙学语的孩童。
“哎呀，我真该回去了！……”
砚寒岫轻笑出声。
“……哈哈，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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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