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小……小茶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担心你……”
温妄解释得很急切,砚寒岫似乎从树叶间露出双眼睛来。
他的眼睛被身体深处的燥热蒸得发红。温妄几乎心疼了,可是砚寒岫不开口,他也不能贸然闯入。
这也是……花妖的生长过程中需要承受的吗?在花开时期……生一场会让别的花妖来打扰他的病?
砚寒岫从花和叶的间隙看一眼温妄,灰色的眼睛又藏了回去,“我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对……对不起!!!”
砚寒岫没应声。
好奇怪,似乎,意识中有那么一个角落在庆幸小除妖人的到来,对他的不守约定似乎也没那么生气。砚寒岫用混沌的脑袋这么想着。
温妄以为砚寒岫生气了,悄悄移到了不远处的灌木后面,远远看着把自己藏到树叶和盛放的白山茶之间的花妖。
白山茶开得极好,仿佛是天上落下的雪在树间凝成了端庄的花。砚寒岫给他的花朵尚且是清香,而这棵开得恣意的花树散发的却是带着甜的香。
温妄低下头看,山坡上的小径蜿蜒着,到了树下渐渐模糊了边界,被撒上不知是雪还是花瓣的白色。
砚寒岫趴在树上迷迷糊糊的。他再抬眼时不见了温妄,尽管屏障还在。于是花妖心里浮起说不出的失落,他恹恹地趴了回去,没注意到自己撅了撅嘴。
温妄见花妖半晌没动,实在压不住担忧走上前瞧了瞧。树上的花妖不知何时睡着了,长发随意地垂下来,有些挂在树枝上,有些中间夹着一片花瓣。他微微上挑的眼尾依旧泛着红,在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
他累坏了吧,每天这么不舒服,还要对付别的花妖……
温妄没忍住多看砚寒岫两眼,看着看着,他不由地呆住了。
除去砚寒岫,他见过的、化成人形的妖也就泠夏山和那个凤凰大夫。他们都是俊美的,但砚寒岫……不知为何,温妄恍惚觉得眼前的砚寒岫是一个比那些妖离人更远的存在……
……哪怕说砚寒岫其实是被贬入凡尘的天上花神,他都会信。
小山茶似乎睡得不太舒服,轻轻动了动,温妄连忙退回了灌木后面。
“去干嘛了?惹了一身雪回来。”温长南抱着书从门廊穿出来,一抬头便看见从大门走进来的温妄。
“抓鸟去了。”
温长南眯起眼看他,似笑非笑。
“真的?”
“真的。”
“回房间吧。”
书房的门关上,温长南背过身整理书架,温妄就近寻了张椅子坐下。
“去山茶树那里了?”
温妄猛然抬头,温长南的背影与平常无异。
“那里有只花妖,我知道。疏……桂花妖与我说过,老山茶的灵质很充沛,会诞生一个小家伙。”
“……他真是什么都告诉你。”
温长南不予置评。
“如何?那是个有个性的花妖么?”
“……还算吧。”温妄实在不知道“有个性”是褒义还是贬义。
“叫什么名字呢?”
温妄回过味来,“……先跟我说说桂花妖,我再告诉你。”
“好啊,”温长南淡淡笑笑,“想听什么?如果是你的话……他应该不会生气。”
温妄没想到兄长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愣了愣,决定从名字开始。
“他叫浮疏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不是梅花么?”跟砚寒岫一起读了这么多诗,温妄倒也能一下子觉出不对了。
“他说他凝聚人形是两百余年前,他说那时他的‘母亲’很喜欢这句诗,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砚寒岫也提到过“母亲”,温妄暗忖。
“他是怎样的花妖呢?”
“挺活泼的。我以为桂花妖会是腼腆羞涩的——毕竟花朵那么小——可谁知熟络之后他反倒总是打趣我了。”
……砚寒岫并没有变活泼的意思。
“他……在桂花开的时候会被别的花妖打扰吗?会看起来像生病一样吗?”
温长南怪异地看了温妄一眼。
“没有。你问桂花开的时候么?……”温长南思忖半晌,“……噢,我明白了。你是说‘花信’么?疏影是……‘雄蕊’,他说的应该是这个……他的部分灵体会以花粉形式飘远,去找到别的……‘雌蕊’桂花妖,最后在花期结束时回来。那几天他会更兴奋些,但身形比平日更虚幻。”
原来如此,温妄恍然。
砚寒岫不愿接受雄蕊吗……?
“怎么了?那个山茶花……是‘雌蕊’么?近来也确实是白山茶的花期呢。”
温妄点头:“他看起来很难受。”
“你想帮他么?”温长南轻哂一声,“花妖们是骄傲的,疏影从不接受我的帮助,山茶花也未必接受。况且,人类的药对花妖不一定管用,他们也不用吃人类的食物。”
温妄盯着温长南,温长南耸耸肩。
“你或许应该和他多聊聊,这样你才能更了解花妖族。”
温妄一时无言。
“我可以这些天去陪陪他。”末了,他温声道,“我的屏障可以挡住那些雄蕊。”
“岫岫,岫岫。”
砚寒岫在温妄真的走后便安不下心睡——屏障消失了,一些从远方飘来的雄蕊花妖见这娇美的雌蕊花妖趴在树上精神不济便上前转来转去,忍不住触碰疲惫的花妖,无一例外被砚寒岫暴揍一顿赶走。
“岫岫,岫岫?”
砚寒岫掀开眼皮,无精打采地回复着根系传来的讯息。
“……怎么了?”
“那个除妖人……?”
“他……他没有伤害我。”砚寒岫垂着眼睛。
“真的吗?你确定,他没有为难你什么?历史上和除妖人交往的妖没有几个是有好结局的呀!”
“……我知道。”
他听过一个强大的女性狐妖痴心错付郁郁而终的故事;听过许沂春和泠夏山的故事;也听过凤族的女将军为报恩嫁与殷氏除妖人,最后丈夫战死沙场,妻子带着腹中双子继续戍守边关的故事。
跨越种族的情谊中,成功者从不闻名,但失败者与成功但未幸福者的故事却沾满了血与泪,让将行之人望而生怯。
砚寒岫闭上眼,叹了口气。
哪怕成功的人与妖,也逃不过时间的最终判决。这些故事最终的场景,基本上定格在妖枯坐人类坟前的秋色。
“小茶花?”
砚寒岫抬起眼,只见某个下午刚跑回去吃饭的小除妖人又回来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砚寒岫嘀咕着,翻身仰躺在树杈间,墨绿色的袍子垂下来,再次垂到温妄手边。
温妄也不好说回来多了解了解他,只是道,“我来陪陪你。”
“……不要你陪。”砚寒岫小声说。
“……我发现我似乎可以把别的花妖赶走。”
“……也不要你帮忙。”
好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温妄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准备离开——
他听见树叶窸窸窣窣,砚寒岫有些惊慌地小声“诶?”了一声。
“那我走咯小茶花。”温妄装作没听到,大步迈向被花瓣铺了一小段的小径。大抵是风将花瓣吹到了树荫外的地方,小径远处也上洒了几片零落的瓣。
“花径不曾缘客扫”。那是开满花的小路,这个也算“□□”吧。
“等、等等……!”不出温妄所料地,他听见了那个犹犹豫豫却最终咬着牙喊出来的声音,“回、回来……陪陪我。”
温妄回过头,笑得有点坏。砚寒岫的睫毛湿漉漉的,睁大眼睛的时候显得格外单纯,甚至有点呆呆的。他才明白温妄就是要逗他说出来,又一次涨红脸,小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树杈里。
“我回来啦小茶花。想让温二公子陪陪就说嘛,我随叫随到的。”温妄欢天喜地走回来,扑通一声坐在树下。他有点飘飘然,没忍住碰了碰砚寒岫垂下来的衣角,果不其然没有触感。
砚寒岫小声哼唧,把脸埋得更深。
“怎么了小茶花?很难受?”温妄偏过头想仔细看看花妖的脸,可砚寒岫藏得太严实,温妄什么都看不到。
一根细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着温妄额头就是一抽。温妄“嘶”地吸了口凉气,想捂额头,可青藤顺势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最后长出一片大叶子,安抚小孩似的在温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你少说几句。”砚寒岫小声说,“别以为,你有什么特权。你让我烦了,我照样赶你走。”
温妄摸了摸被叶子拍过的头顶,忍不住笑,“你当我是小孩子?”
“你才十几岁,我都一百一十多岁了。”砚寒岫赌气似的说。
温妄没法反驳他,“你的小诗集呢?我给你读读诗?这样你会舒服点吗?”
还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青色发光细藤,这次那根藤蔓抱着一个被翻得卷边的小册子。“读得好听些。”树上的花妖吝啬地露出一只眼睛。上挑的眼尾烧着红霞,衬得烟灰色的眼睛深了几分。
温妄欣然答应。
少年的读书声并不顿挫。他知道树上的花妖想休息,想有个人陪着,在遇见他后有些不适应孤独。所以他只是挑拣一些小诗——没有金戈铁马、折戟沉沙,只有泉水叮咚、鸟鸣啁啾。温妄读着花开花落、秋去春来,毕竟花妖也不用明白太多关于人类的事,他只用明白,也已经明白,这世界很美,对人和妖都是一样的。
温妄想让砚寒岫就像现在这样自然而诗意地生长。
温妄再抬头,树上的花妖不知何时睡熟了。
温妄轻轻将诗集放在低处的树杈上,放轻脚步离开。
他踏着洒了花瓣的小径走下山去。
砚寒岫大概不会想着扫走花瓣,温妄也不需要,他喜欢这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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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花 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