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冷起来。温妄已经准备换上冬衣。
砚寒岫会不会冷呢?如果他冷了,我能怎么帮他?给山茶树裹上氅衣会起作用吗?他不由地胡思乱想。
初冬的晴天,温妄溜达到了小山坡下。山坡上的草已经枯了大片,砚寒岫似乎坐在树枝上,温妄远远看见花妖晃荡着腿。
“你来了。”砚寒岫从树上跳下来,陈述般说道。
“嗯。”温妄抱着几本小书,“这是你要的……杂诗小集子。”他将书放到树干旁,抬头看一眼砚寒岫,“……咦?”
砚寒岫的外袍多了一圈绒边,纤细的花妖看起来圆了些,连清清冷冷的俊脸都被衬得仿佛软乎乎的。
“谢谢……你干嘛。”砚寒岫在手上凝聚实体,拾起小诗集,而后察觉到了温妄黏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地侧头躲了躲。
“你的外袍能变呀。”温妄问了个傻傻的问题。
“不变就被冻伤了。”砚寒岫瞥他一眼,小声嘀咕。
有道理。
“我看到一首小诗。”温妄靠着深灰色的树干,“讲的是白山茶哦。”
砚寒岫抬起灰色的眼睛看他。
“‘秀色未饶三谷雪,清香先得五峰春’。”温妄弯着眼睛,“知道在说什么吗?”
砚寒岫微微偏过头。
“在夸白山茶的花朵又白又香。”
砚寒岫睁大眼,似乎很是惊讶。
这家伙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用灰眼睛盯着温妄,随后耳根浮起薄红,看起来竟然挺不高兴。
温妄也很意外。
花妖不喜欢别人夸他吗?
“你们人类,怎么这么!……”砚寒岫红着脸瞪他,但似乎又不想说下去,抿唇半天似是纠结,最终气急哼一声,扭过头生闷气。
“……怎么了小茶花?”温妄赶忙偏过头凑过去,“你不喜欢……?对不起…我下次不这么说了……”
砚寒岫别过脸不理他。
温妄又碰不到砚寒岫,只好围着花妖转圈圈,“对不起嘛……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文化习惯,冒犯到你了……我下次一定注意……我们人类喜欢花称赞花只是纯粹的对美丽的事物的欣赏呀,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也不知是内心真的有些松动,还是只是单纯被缠得烦了,砚寒岫跳回了树上,微蹙着眉看着温妄。
纤白的五指悄悄捏紧了袍子的绒边,又无意识地捻了捻。毛茸茸的触感让砚寒岫紧绷的身体稍放松了些。
温妄仰头看砚寒岫,黑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树上的花妖,祈求原谅。
“小茶花……”
要不是砚寒岫已经对这个称呼脱敏,保不齐又要在心里记温妄一笔。
花妖盯了小除妖人一会儿,最后似乎勉强说服了自己。
“……下次注意。”花妖小声说,“在我们的文化里,评价我们花妖身上的香气或者评价我们的花朵的形与香都是在评价我们的……”他咬了咬牙,似乎费了不少力气下定决心,“……繁衍能力。”
“啊!……”温妄这才恍然明白自己方才有多么冒犯,“对不起!我真……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正想着道歉的礼节,忽然想起这朵山茶估计也只能理解人类的诗歌了。他泄了气,干脆上前半步更可怜兮兮地抬头看砚寒岫。
砚寒岫生不起气来了。那个黑眼睛里的委屈像一片羽毛,飘到他心上软乎乎地发着痒。
“没事……”砚寒岫低着头,“你们居然会这么喜欢花吗…你们觉得花朵是美丽的呀……也是,若是雄蕊花妖们,确实也不怎么在意这些评论,但……”
砚寒岫的声音太小,温妄听不清了。
刚才的小风波似乎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略有些尴尬,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砚寒岫发了会儿呆,最后拾起了小诗集。他轻轻拢了拢袍子,似乎想把自己裹起来。
温妄抬起头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纤细的花妖陷在树杈间,清丽的脸半埋在绒领中,似是眷恋柔软的温度,花妖还不时用脸颊蹭着绒毛。山茶花的叶子是四季常绿的,在微冷的空气中都极富生机的深绿色叶子间,有一些泛着红色的青绿色小球。在更高处,似乎有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
空气中有丝丝缕缕淡淡的甜香。
啊,白山茶的花期快到了呀。
“……小茶花,这些,是花苞吗?”温妄小心翼翼道。他真怕又让花妖不高兴。见正在读着诗的砚寒岫一时没说话,他连忙道,“呃……我…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
“没关系。”砚寒岫嘀咕着,“……是的,这是花苞。”砚寒岫犹豫一下,伸手从高处掐了一朵刚刚绽放不久的花朵,松手,花朵精准地落在温妄膝头。
“啊!这……”温妄看见落下的白山茶的那一刻慌了神。砚寒岫真的没生气吗?他给我一朵花在他们的文化是什么意思?他是花树诶,把花摘下来会不会伤到他啊!……
“别乱想……”砚寒岫扶了扶额,“你……喜欢花吧,这朵开得好些……不用担心,于我而言,只是掉了一根头发而已……”说着说着他又不知怎的红了耳尖,于是别过脸不再说话。
温妄一时愣住。那朵白山茶还带着霜融的细小水珠,显得素色的花瓣更加干净。
白山茶确实是美丽的花朵呀。不过,小茶花不喜欢就算了。
“对了……”砚寒岫突然再次开口,“你……明年春天再来找我吧。”
“诶?”
“不用担心,不是你的问题。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我不想让你在冬天见到我而已……”
虽说温妄已经习惯了砚寒岫一顿一顿犹犹豫豫的说话方式,但他确实隐隐发觉,应该就是今天,砚寒岫说的短句之间的停顿变长了。
“你……没事吧?”
“没事…”砚寒岫似乎有些疲惫,“和你无关,我也没有大碍。”
温妄的神情仿佛在怀疑砚寒岫能否活到明年春天。
“别这么看我……”砚寒岫往里缩了些,“……我不会有事的。”
“我可以帮你什么吗?”温妄仍然抬头望着砚寒岫。
砚寒岫轻轻摇头。
两人没再说什么。砚寒岫显得有些不适,温妄也注意到,花香似乎正在变得浓烈。
温妄如约没有再去找砚寒岫。
温长南告诉他,花妖们一般在成长过程中要承受长久的孤独,因此强大而孤傲。他们性格迥异,但通常愿意尊重其他生命,也很希望得到其他生命的尊重。
砚寒岫正是这样,温妄想着,我应该给他一些空间。
可他忍不住如藤蔓般悄悄攀上心头的担忧。
或许过几天,我可以远远地看看他?
夜晚,砚寒岫靠在树干后面瑟瑟发抖。
花信如期而至。身体发烫、冷汗涔涔、花香弥漫,深处的**撕扯着他的神智,有一瞬他几乎要昏过去,可他害怕,怕昏过去就全然任人摆布,怕这副身体完全不由自己。
好在支走了那个小除妖人,砚寒岫迷迷糊糊地想,他一点都不希望温妄看见他这副模样。
“哟,是你啊。”一个略有些轻佻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的名号都传开了哦——不愿接受雄蕊的、极漂亮的雌蕊。”
砚寒岫抬起眼,一颗雄蕊花妖的花粉不知何时飘到了他的山茶树上。虚幻的花妖蹲在绿叶中间,低头看着他笑。
砚寒岫尽量平缓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些,他又闭眼定了定神,却根本压不下眼尾的红霞。砚寒岫轻叹一声,烟灰色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要送客了。
“为什么呢?”雄蕊花妖依旧眯着眼笑,“你不难受么,小东西?”
“我很好,谢谢你。”砚寒岫冷声道,“……请你离开。”
“哈哈,”雄蕊花妖跳下树,“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小雌蕊!觉得自己要找一个相伴终身的雄蕊,结果……唉,还是屈从于本能了呀!”
砚寒岫冷冷睨着他,尽管他的身体在夜色的遮挡下微微发抖。
“说真的,小东西,若是自然状态的花朵,哪朵雌花会在意自己的种子来自于哪朵雄花呢?……”
“……白山茶的花是雌雄同体的,自然状态下的花朵自己就能变成种子。”砚寒岫不耐地打断,“我再说一遍,请你马上离开。”
“别那么无情嘛小家伙……诶哟!”花妖话音未落,一根青藤忽然缠上花妖的腰肢——那青藤竟然可以触碰到花妖虚幻的身体——紧接着青藤猛得一拽,花妖被甩飞出去。
砚寒岫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把自己的脸埋回绒领里。
接下来又陆续来了不少花妖,砚寒岫不再愿意过多废话,扬起藤蔓就把花妖扔走了。法术使用带来的灵质消耗让他更难受,身体深处仿佛被抽空了些,而趁着这空虚,羞耻的热意止不住地上窜。花妖有些难受,他小声呜咽起来。
到了午夜,砚寒岫飞回树上,蜷缩在绿叶间,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深绿色的外袍包住了脆弱的花妖,花妖迷迷糊糊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砚寒岫总是不时要把几只雄蕊扔出去。他本就很难受,在雄蕊的轮番骚扰下几乎有些暴躁了。于是,除了把雄蕊扔出去,他还加上了一些毫无威慑力的骂人的话。
这天,他依旧热得发抖,可分明风是冷的,甚至已经有薄雪落下来。又有雄蕊靠近,砚寒岫骂骂咧咧又是催动法术一通乱扔。扔出这群雄蕊花妖的最后一个时,砚寒岫短暂地喘了口气,但紧接着一个淡金色的屏障忽然在山茶树周围浮现,飞速扩散,很快包裹住整棵老山茶。砚寒岫错愕地抬头,发现温妄老老实实站在屏障外面,一手按在屏障上……
……屏障是他放的。远处的雄蕊看见除妖人,着了慌,纷纷掉头离去。
温妄睁大了黑色的眼睛看着砚寒岫。砚寒岫也是讶异,随后变成了羞赧。花妖一下子没了踪影。
难怪小茶花不想让他过来!……
确实,对小茶花而言,这副模样是……绝不能示人的脆弱与羞耻吧……
……?
糟了,毁约了,这下小茶花真该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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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