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妖族

花妖?温妄一时呆住,拼了小命才克制住向山茶花树看一眼的冲动。

从树叶间悄悄探出头偷听的砚寒岫也愣住了。

温长南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倏地转头看向山茶树,“谁在那儿?!”

覆盖了半枯的草的小山坡上,山茶树孤零零地绿着深色的叶子。

什么都没有。

温妄僵住了。好在温长南似乎没什么兴趣细究空气中细弱得几不可察的妖气,抑或是那缕气息单凭感觉确实察觉不出什么危险,他紧绷的肩膀线条放松了些。

“花妖……?”温妄试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温长南垂下眼睛。

“……你居然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不也没跟我聊过你看到的小狐妖。”温长南哼一声,“……是一只桂花妖。”

温妄闭上眼,在脑海中强行将砚寒岫鬓边的白山茶换成娇小的桂花。

……可惜,砚寒岫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似乎并不适合桂花。

温长南静立在夜幕下,在想别的事。

他似乎适应了这种令他作呕的生活了。

他快忘记那个坐在桂花树上晃荡着腿,笑他总是唉声叹气的、明媚的花妖的脸了。他只记得那个少年有双金色的眼睛,喜欢调侃他。记忆中树上的少年又笑着说了什么带着桂花气味的句子,青涩的自己羞恼地抬起头瞪他。

“要你管!……”

……他还以为那个顽皮的花妖会是永远的伙伴。

“其实是他不让我向家里人透露他的存在,你也不行。他说他不敢信任何除妖人——除了我。”温长南再次抬头看向群山。

“他长在深山里?”

“嗯。他说,他活了三百年。我不信,因为他看起来……跟我们似乎没什么区别。”

砚寒岫背靠着枝叶,忽然想起这个除妖人在说哪只花妖。

那只花妖五年前便已经消散了。那时还是个孩子的砚寒岫不太明白根系所触及到的悲恸是什么意思。

“……我们关系很好,几乎无话不谈。”温长南垂下眼睛。温长南比温妄更像母亲些,漆黑的长睫一张帘子般遮住了褐色的眼。

温妄依旧想到了那朵山茶花。

“……后来呢?”

“后来,他被发现了。怪我太不谨慎,暴露了行踪。”

“我恳求父亲不要伤害他。”

“而代价是,我必须成为下任家主。”

“哪怕是演,我也要演一个优秀的未来家主。”

一时间,秋夜的风中只有沉默。

“……你…还有去找那只花妖吗?”半晌,温妄小心翼翼问。

温长南苦笑一声。

“没有。”

我哪里还有脸见他。

夜深人静。

砚寒岫躺在山茶树下的草地上,仰头看着星空。

“岫岫,岫岫。”他听到别的小花妖通过延伸的根系找他聊天,“在干什么?”

“数星星。”砚寒岫将头枕在树根顶松的一块草皮上,心不在焉道。

他的长发散着,青丝蜿蜒在草地间,墨绿色的袍子几乎在夜色下与草地融为一体。白色的衣裳倒是仿佛蒙上一层轻纱般的柔光,在月色下亮着。花妖的眼睛倒映着星空,末了,潭水般清澈的眼睛阖上,花妖轻轻叹了口气。

似乎有沙沙的、踩踏略枯了些的草地的声音。砚寒岫警觉起来,倏地睁眼,微微起身,然后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又躺了回去。

温妄走到花妖身边,低头看他,“小茶花,你也太不谨慎了些。”

“因为是你啊。”砚寒岫别过脸,轻哼一声。

温妄干脆在花妖旁边躺下,花妖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蹭了蹭——挨得有些近了。

“怎么躺在草地上?”

“这需要理由吗?”

温妄终究是没弄明白为何花妖要无端端地躺在地上。或许妖族有自己的“汲取日月精华”的方式,他还是不要妄加评判了。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温妄觉得在这里睡一觉也不错——虽然他不能实行——但砚寒岫却莫名地局促,仿佛有温妄在场,他们便必须说些什么。

“我和哥哥聊天时,你也在?”砚寒岫纠结着要不要先开口说些什么时,温妄忽然开口。

砚寒岫哼哼唧唧了半天,还是承认了。

温妄沉吟半晌,道,“你认识那个花妖吗?”

“……认识。”砚寒岫小声道。

“他后来怎样了呢?”

“别打听太多妖的事。”砚寒岫的语气比他希望的效果生硬得多,“……这样对谁都好。”

于是温妄没再说话。砚寒岫有些惊慌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没有察觉。

或许真的应该互不打扰吧,他忧郁地想。

“…温妄,温妄……?”他在神游时听见砚寒岫小声叫他。真是稀奇,他以为这只花妖顶多叫他呆子,或者“除妖人”。

温妄一时愣着,花妖似乎有些急了,半撑起身体看他。

灰色的眼睛看起来颇认真,带着担心。

我的话说重了吗……?

温妄这才注意到花妖看他的眼神似乎不同于平日,“怎么了小茶花?”

砚寒岫才发现这个人类似乎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他咕哝一句“没什么”,心里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对这个人类的情绪变化敏感些,又躺回草地上。

又是无话。

“……你为什么不跟着族人除妖呢。”砚寒岫实在不能长时间安静地和温妄待在一起,他努力找了个话题。

唔,小花妖今天怎么了,话变多了呀。

温妄心里犯着嘀咕。

“嗯,你知道,他们除妖不仅是为了什么‘涤平妖患’,有时……还有恶意发动的战争,或者一些交易。”

“你听过人类与凤族的战争吗?兴师动众前往那座空中的城市,仿佛胜券在握,以为除妖术完全可以压制依赖自然灵质的凤族,让他们失去引以为豪的法术。但人类低估了这个种族的力量——那五位年轻将领中的一位已经将除妖术研究得极为透彻,他们的军队,早已被训练成被切断灵质供给后仍能保持战斗能力的精锐。双方僵持两年,最后凤族发动秘术,凤族信仰的神介入战争,人类惨败。”

“而在战争之前,说来荒唐,凤族与人类曾经交好,甚至有一部分凤族居住在人间,与人类结合生下混血的孩子。”

“变故源于人类觊觎凤族的华美羽毛——美丽,昂贵,被造物的神赐福的外衣,人类嫉妒了。居住在人间的凤族被袭击,凤族统治者曾尝试与人类谈判,人类袭击来使,以此为导火索,有了第一场小规模战争,战后十几年,又爆发了我方才提及的大规模战争。”

“整件事不可笑么?我们的贪婪没有得到任何东西,我们甚至因此与一个强大的种族交恶。”

“若除妖真的只是‘涤平妖患’,保佑一方太平……我倒不至于如此厌恶……”

砚寒岫看着星空,眼睛睁大了些。

他当然不会从别的花妖那里听来这么详细的故事。

“温氏除妖人的祖先参与了那场商朝发生的战争。过了两千多年,除妖人依然在干这些事啊。”

“……我和我哥都因为不齿于除妖人背后的灰色和各种别的原因无志于除妖之业。但现在只有我明面上反抗了,我哥转变的原因……你也知道了。”

砚寒岫盯着夜幕上的某颗星子,不说话。

温妄也没有看砚寒岫,他直愣愣地看着天。

……就算他现在如此,待他们渐渐长大,他们最后会变成哥哥和桂花妖那样吗?

就算不会,花妖的寿命远长于人类,他是知道的,这是一场注定离别的相遇。

“……我该回去了 ,小茶花。”

砚寒岫没应声。温妄没有指望花妖的回答,站着看了花妖一会儿便走下小山坡。

天愈发澄澈,别的树的叶子渐黄,变橙,再随着日头从天空划过,簌簌地落了。

秋天悄悄溜走了呀。

一个戴着斗笠的青衣青年抬头看着小山村的大门。

“……嗯,来过吗?”青年自言自语着。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药箱,又把竹篮子盖上,走进了村子。

路过温家宅邸的门,游方大夫才想起来什么。

果然不愧是位于翻山的要道的小村庄呀,他似乎真的来过呢……

哦,有个被前尘所困的小除妖人的除妖世家。太为难鸟了,凤凰在两千多年来的记忆中找到了那个说自己见过漂亮的小狐妖的小东西。

既有旧恩,腆着脸过一晚,似乎不错。温家比较低调,但大家族的山村宅邸总比茶棚舒服。

强大的妖从不抱怨环境,在除妖人家借宿一晚,根本不算什么。妖就应该跑到除妖人家住着蹭吃蹭喝。

当年刚治完温家的小儿子,他连夜跑掉了。他一点都不觉得家主会给他封口费,他甚至觉得家主会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不留活口呢。

嗯,还是换张脸吧。

凤凰给自己加了一副小胡子,然后走向了温家的守门人。

凤凰伪装成的俊美人类微笑着表示自己听闻老家主咳疾重了,他可以替老人家瞧病,而作为回报,他希望可以在这里借住一夜。

凤凰给上任家主把了脉,开了一副方子,并给了三日量的药。他顺利地得以在一间偏院的书房歇了脚。

“医者,你年纪轻轻却医术高明,老夫甚是欣赏……医者可否留下姓名?”老人在凤凰将走时悠悠开口。

“不敢劳大人垂问,晚生姓白,双名‘君琢’,不过一个云游四方的草头郎中,学些岐黄之术糊口罢了。”凤凰只是略思考一下,想了个没用过的假名。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医者志在君子吗,好名字。”

也不知那小公子怎样了。凤凰支着脑袋靠在窗边,就着摇曳的橙黄烛光整理着着药材。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凤凰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只听窗外是清朗的少年声音:

“……哥,跑那么快做什么!”

哦,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凤凰默默收回目光。

嗯……?

诶?

温家这两个小东西,都招惹上妖了……?还都是花妖呢?

让我看看……一个桂花妖,一个白山茶花妖?

嗯,花妖都生得昳丽,还常常有罕见的能力,他们眼光好。

不过,温氏除妖世家,还真是未来可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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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