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入了秋。温氏除妖人受邀到山外解除妖患,顺便帮着收稻子。
温妄自然是留下来收稻子的那个。
“妄小叔叔不走?”小侄女跟在进野林的人群后面,睁着亮亮的眼看着二叔叔。
“不走。”温妄轻轻摸摸小侄女的小脑袋,“小梨儿快去吧,注意安全。”
“妄小叔叔,这些都要收嘛?”小侄女看向一望无际的水稻田,金黄的稻穗已经垂下来。
“应该是吧。没事,很快的。”
温妄不会收稻子,但是他可以挑着稻捆健步如飞。田埂窄,泥地软,温妄半分不晃,赤着的脚陷在泥地中。
“温大人好脚力。”黝黑的老农直起脊背,拭了拭汗,看着快步走过的少年,笑着。
温妄也回头报以一笑,乌黑的眼睛弯起来。
夜里下了一场秋雨,并不猛烈,只是淅淅沥沥地下。温妄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看檐边一串一串淌下的雨珠。白墙黛瓦在夜雨中迷蒙着,灯笼的光映在被雨水冲得透亮的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
砚寒岫大概会被淋湿吧。
温妄想到了小山村里的花妖。
“温妄,想什么呢?”兄长端着两碗茶,递给温妄一碗,自己也坐到了窗边。
温妄也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须臾,问,“你们今天顺利么?”
其实顺不顺利他也不甚关心,当然不顺利挺好,最好是没见着妖也没人出事的那种不顺利。
“几个引起妖祸的妖都找到并铲除了。”兄长抿了一口茶,并不意外地看见温妄微微点头却难掩眼底的兴致缺缺。
兄长似乎想说什么,但末了,半张的嘴合上了。
他讨厌依照今天父亲的话去劝弟弟除妖的自己。
兄长不易察觉的动作还是被温妄注意到了,“怎么了哥?”
兄长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眉宇微蹙,几乎和刚刚的温妄一模一样了。
只是他没有惦念着某朵风雨中的花,而是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以合理的理由回复弟弟。
“爸说要给我找个姑娘家。”半晌,兄长才憋出一句。
“哦?”温妄挑了挑眉,“说了这么久,要实行了?”
温长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哥觉得是哪家的姑娘呢?”温妄的目光又移向窗外弥漫的雨夜。
既然温妄这么问了,温长南就开始严谨分析:“殷家的嫡系在西周时就已经跟凤族搅合在一起了,如今传下来的是旁系,虽然兴旺,但终究是入不了温家的嫡系家门。许家已然没落,应该不会在考虑范围内,凤家……”温长南眼神似是一闪,“……近年来有族人私通妖族的丑闻,应该是……”
温妄记得凤家有个比他略大些的姐姐,和温长南倒也算青梅竹马。温妄也喜欢那个温和的姐姐。
“我倒觉得会是凤家。”温妄偏了偏头。
“……为何?”
“一支旁系私通妖族而已。”温妄支着下巴,“这种体量的大族,能包容并掩盖的罪……污点很多,绝不至于一人私通妖族便一损俱损。”默然半晌,温妄又加上一句,“况且……凤家现在需要我们的力量把丑闻压下去。若是能尽可能攀上高枝,于他们最好不过。再从我们家的视角,凤家是除妖世家中最为富庶的,我们家…说句实话,就有好名声了。但好名声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温长南呼出一口气,似是轻轻笑了。
“就你鬼点子多。”
温妄回到山村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砚寒岫。
花妖果然在那里。砚寒岫坐在山茶花树枝头,轻轻抖着长袍。
“你上哪儿去了。”砚寒岫也不看他,仍是端详着自己墨绿色的外袍。他的外袍上似乎新添了一些花纹,大概是花妖自己弄上去的,漂亮的茶花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去山外帮人家收稻子了,”温妄坐在树下,“除妖世家也要赚钱。”
砚寒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下自己的外袍,垂下头,呆呆地看着温妄的头顶。
“你们去杀妖了?”他小声问。
“啊?”温妄一时怔愣,随后忽然反应过来,“我没有,我留在田里帮着收稻子。”
砚寒岫垂着眼睛,半晌没说话。
“你……”砚寒岫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勒令温妄阻止家人除妖是否对他来说太难了,“你,能不能……别伤我的同伴。”
温妄抬头看了树上的花妖一眼,似是讶异。
“我当然不会伤害你的同伴。”他如是回应。
“你发誓?”砚寒岫微微蹙着眉。
温妄看着树上的花妖。
砚寒岫身体微微前倾,披散的长发垂下来,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直盯着他,渴求一个答案。
“我发誓。”温妄认真地回望着砚寒岫的眼睛,向着花妖伸出小手指,“我们拉勾。”
砚寒岫下意识抬手,却在将伸出时蜷起手指。
“拉勾?”
“我们人类孩子做约定的方式。”
“怎么做?”
“我们勾住对方的小手指,摇一摇,然后大拇指碰在一起。”
砚寒岫听明白了。他也有样学样地伸出小手指,却发现自己若是坐在树上便够不着地上的温妄。于是他轻飘飘落到地上,又在手上凝聚灵质,一人一妖的小手指勾在一起。
“拉勾…”温妄带着砚寒岫的手晃了晃,随后大拇指上翻,砚寒岫连忙跟着照做,温妄轻轻碰上花妖的拇指,“…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温妄碰在花妖拇指上的手按了按,像是盖章,花妖怔愣半晌,竟然没躲,就这么任他按了。
“好了。”温妄笑着松手,“这就算约定好了。”
“变了怎样呢……?”砚寒岫偏头看他,“一百年……也很短呀。”
温妄暂时略过了他无法回应的后半句,开始思考什么惩罚可以真正威胁到自己。砚寒岫也正绞尽脑汁。
一个人,一个妖,同样的呆里呆气的天真,同样地傻站在山坡上冥思苦想。
“你要是食言我就不理你了。”过了好半天,竟是砚寒岫先开了口,只是刚说出口自己便觉幼稚。
这怎么能威胁到他!……
但温妄似乎很吃这套,他立刻严肃了起来,“好的,我不会食言的。”
砚寒岫的灰色眼睛里混杂着震惊、无奈和看傻子才会有的情绪。
他真的是个呆子吧!……
“温妄!”远远的,有人在喊小除妖人。
温妄一惊,先是赶忙回头看来人,而后下意识瞥了一眼花妖,花妖却已经没了影儿——砚寒岫一下子窜回树上了。
是温长南。“干嘛呢?”温长南困惑地抬头看一眼山茶树,目光又落回温妄身上。
“看看雨把树打坏了没有。”温妄开始胡说八道。
温长南深深看了温妄一眼,随后忍不住轻笑。
“梅雨时都没打坏,小小秋雨怎么又能打坏了。”
温妄挠了挠头,默默擦掉一滴冷汗。
温长南又似感慨一般抬头看了一眼山茶树。
“我们小时候,它的枝叶似乎还没这么舒展。”
他这一抬头可真是让温妄担惊受怕。
“走了,回去吃晚饭。”
砚寒岫目送着那个和温妄生的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把温妄拉走,远去。
这是他的父亲,还是兄长?
花妖没有家庭观念,他们分不清这些。他们从小孤身一人,也极少与同伴有面对面的交流。
那是对温妄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砚寒岫又发起了呆。半晌,他取出了那本小小的诗集。温妄早就把这本小册子留给他了,毕竟放在府里也没人用得上,还不如拿来给生性聪慧、识字识得飞快的花妖解闷儿。
前阵子下雨,但花妖把小册子保护得很好。花妖随便翻开一页,只见那黄脆的纸上写着: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山居秋暝。砚寒岫记性很好。他暂时没兴趣看写景的诗,于是他继续往后翻。
“山有木兮木有枝,……”
唔,是山和树呢。
“……心悦君兮君不知。”
砚寒岫微微睁大灰色的眼睛。
这是?……
他看了诗句好一会儿,随后合上诗集,呆呆地盯着深灰色的树干看了好一会儿。
论功行赏的宴会,自然是没什么温妄的事。
他在兄长旁边正襟危坐,不时扯出一个笑应付长辈的问话,或者指责。
温长南不时小心地瞥两眼温妄,但温妄在这种时候总能很好地隐藏会招惹太多麻烦的表情,温长南亦因此读不出他的情绪。
“我实在看不过你这种浪费天资的子孙!”二爷絮絮地训斥着,“你看你现在连个妖都不敢杀!这么会有你这个畏首畏尾的孬种!……”
温妄垂着眼睛应下。
“就不能学学你兄长!除妖技艺精湛足以保你几世吃喝不愁,你这种有天资的学起来更是容易!有什么不愿意走的!……”
“……二爷。”温长南轻轻咳一声,“舍弟并未成人,留待他多考虑些时日吧。小辈也是临近成年才转了主意的。”
二爷见下任家主开了口,也只能瞪温妄一眼,还是给了温长南面子。
似乎长辈们也很快对评判小辈失去了兴趣。温长南和温妄很快被准许离席了。
温妄疲惫又厌倦地揉了揉眉心。
“二爷今天说话有点过分。”温长南抬头看着漫天繁星,“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从来没往心里去过。”温妄哼了一声,“‘对外要体面,别惹出乱子’——我忍着只是因为这个。况且,如果——”
“——如果这不是母亲说的,你或许也不会听。”温长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温妄瞥了兄长一眼。温长南弯了弯眼睛。
兄弟二人走上小山坡,温妄小心地向大山茶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成年前不久才改主意的?”确认砚寒岫并未出现,温妄收回目光,别过脸去,转移了话题。
“嗯。”温长南看向夜幕低垂下的群山,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看那群老东西顺眼了?”温妄本意是玩笑,可话说出来却似乎到底隐隐约约带着刺。
温长南并不在意,“怎么可能一朝一夕便看得惯。”
温妄怔了怔,忽然发觉自己可能太错怪哥哥了。
温长南骨子里仍是他熟悉的兄长。
“……因为,我吗?”温妄的脚步不由地慢了。
“……也不是。”温妄看不清温长南的脸色,但听清了不易察觉的一顿。
“……哥。”
“……不是主要原因。”
温妄还欲问,但温长南的背影不知为何把他的问话挡了回去。
“好好聊一聊吧。”温长南忽然道。
温妄抬起头。
“我远比你想的胡来得多。”温长南的声音散在秋夜的风中。
“我改变主意,是因为我若拒绝,一只善良的花妖便会丢掉性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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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