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连日的训练终于有了一星半点的作用,温妄渐渐能接下兄长几招。这天,两人都打了个酣畅痛快,撇了木剑,干脆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正是最凉爽的时候。校场有淡淡的尘土气味,温妄忽然想到,这尘土大概是一代又一代除妖人踏过的,或许在温氏除妖人定居于此前,也有别的世家的除妖人在此操练过。
温长南忽然坐起身,接着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布包的小盒,打开盒盖,桂花的浓香瞬间冲出来,与温妄撞了个满怀。
“这是?唔……”温妄好奇地坐起身,温长南用帕子取了一块桂花糕,塞进温妄半张的嘴里。
干桂花的香与苦涩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糕点的些许甜腻。温妄放弃抗议兄长塞上自己的嘴的行为,安安静静把糕点吃完了。
温长南也取了块糕点一口一口吃着,似乎在想别的事。
“哥,”温妄忽然开口,“你觉得许沂春是怎样的人?”
兄长盯着天空,“不怎么样。”
温妄有些惊异地转头看兄长。
“你也可以做到。”兄长平静道。
温妄最烦这种话,别过脸去,却听兄长轻笑一声。
原来是故意逗他。
“…哥!”
“我听说他来头不正。”兄长语气不咸不淡,“也只是听说。不过也合理,许家当时是个比较新且有没落之势的除妖家族,突然出这么个人也太蹊跷。”
温妄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许沂春正好出生在许家半死不活的时候。“兄长悠悠地讲着道听途说,“许家本身也不是古时便作除妖人,我们与凤、殷二家的历史可以上溯到西周时期,但许家是隋时出现的。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并没有除妖传统的家族入除妖行业,发展不下去了,正好来了个许沂春。”
“嗯嗯。”温妄睁大眼听着八卦。
“我听说他是个私生子。”兄长竖起一根手指,笑得有点坏,“但普通人也不太可能生出一个有天赋的除妖人,不是吗?”
“哥的意思是…?”
兄长反而成了闷葫芦,“不信谣不传谣。意会一下好了。嘴严一点。”
“啊。”温妄一脸失望。
兄弟俩看着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哥知道泠夏山吗?”温妄又问。
兄长很困惑,“谁?”
也是,兄长大概不会了解一个妖,没准砚寒岫才有可能知道吧。温妄摇了摇头,“没事。”
“你要找这个人吗?我帮你留意一下?”
“…不用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砚寒岫的识字速度极快,不过几日,他已经读了不少诗。一次温妄带了纸笔,花妖学会了握笔便在纸上画起字来——别说,还挺有模有样的。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砚寒岫小声念着。他念诗时似乎能透露出些与生俱来的、呆呆的天真来。他不认识“野”字,于是抬头看温妄。
“野。”温妄看一眼字,读出来,“是说,未经过人们开发的地方。”
“大山里算吗?”砚寒岫回头看向山峦。
温妄暗暗讶异于花妖的灵性,“…是的,山野嘛。”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砚寒岫兀自念着,“…好美啊,它们的意思是上下句一一对应的。”
念诗的时候,他的话都比平时多些。
真的好聪明。温妄听着他的话,呆住了。
“晓着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砚寒岫偏头看着字,“为什么用‘重’呢?是说花红得浓郁,又红了一大片,色彩仿佛有重量一般压了一片城?”
温妄刚想说 “其实是因为花沾了雨露所以有了重量”,但转念一想砚寒岫的解读好像更美,“……是的。”
砚寒岫似乎微微一笑。因为那一瞬时间太短,温妄不能确定。温妄忽然觉得砚寒岫的眼睛很像泠夏山。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抬头看砚寒岫——脸也越看越像。
砚寒岫被盯得不自在,“…怎么了?”
“…小茶花,”温妄咽了口睡沫,用着他给砚寒岫新找的称呼,“你认识泠夏山吗?”
许是问出的名字太如雷贯耳,砚寒岫并未因着这称呼不理人,“…你怎么知道他?”
“呃,”温妄当然解释不清楚,”你了解他吗?”
砚寒岫点点头,又摇摇头,“听别的花妖说的。泠夏山是几百年前的妖,又走得很早,我不可能以传闻以外的方式了解他。”
“嗯,我所了解的就是他被一个除妖人纠缠过,反正结局不好。”
“哦,还有,他挺强的,能在你们当时最强的除妖人加上另外四个的围攻下撑一柱香时间,然后再把那个最强的拉着一起摔下悬崖。”
“…等一下,一起摔下悬崖?”温妄忽然想起了许沂春的结局。
“是啊,不过花妖们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下坠时紧紧抱在一起。”
温妄不说话了。
砚寒岫也不说话。他忽然觉得“被除妖人纠缠”似乎也很符合他现在的情况。
一人一妖沉默着,想着各自的心事。
“明天我还带纸笔来?”温妄忽然回过神,“我教你写几个字。”
“…也成。”砚寒岫似乎也没认真听除妖人说了什么。
“…喂,小茶花。”温妄忍不住叫走神的花妖。
砚寒岫回过神来,瞪温妄一眼,别过头去不理他,却听温妄说,“小茶花,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我的一个…已经不在身边的朋友。”
砚寒岫有些意外地回头看温妄,但温妄的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他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神,于是歉意地冲砚寒岫笑了笑,转身离开。他似乎有些伤感,若有所失。
砚寒岫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失望。
他在通过我的眼睛看另一个人。
其实儿时的癔症从未真正远离过温妄。时至今日,他仍不时梦见泠夏山。不过狐妖不再以幻觉的形式出现在他生活中之后,关于狐妖的事情,他梦见的始终只是那几个场景。他也再无从问起狐妖以“许沂春”这个名字称呼他的缘由。
他又梦见自己是许沂春,自己将斩妖刀钉在狐妖头侧,左手掐着狐妖的脖颈,质问他的名字。
狐妖遍体鳞伤,血染红了雪白的狐尾。狐妖用蓝灰色的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冲他露出獠牙。
他感觉自己手上正在慢慢用力,狐妖的挣扎更厉害,他尖叫,长出利爪却被禁锢的双手划拉着地面,刻出深痕,但终究只是强弩之末。
温妄一开始很厌恶许沂春。不仅因为许沂春是多么正统而冷酷的除妖人,更因儿时族长看了温妄一眼便说“他能成为许沂春式的天才”于是温妄的人生便笼罩在这个名字的阴影之下了。
可是他在一场场不知真假的梦中发觉这个人绝非表面的刚正不阿。正如此时,梦中的自己松开了狐妖。狐妖看起来很惊异,但手脚上被许沂春设下的禁制并未解除。梦中的自己站起来,冷冷地睨着地上狼狈的狐妖。
“你还记得我吗?”
狐妖对他龇牙咧嘴,喉中闷着低沉的嘶吼。
“十七年前你带着我走进了密林深处,见到了你的同类。你的同类就要置我于死地,我的父亲赶来救我,我逃了,我的父亲死在你的同类的利爪之下。”梦中的自己异常平静地、一字一顿地道。
“我不杀你。我要好好折磨你。”
狐妖直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泠夏山。”
狐妖的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可仍有摄人心魄的磁性。
“我奉陪到底。”
温妄睁开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
后面的故事,他可以根据过往的破碎梦境拼出来。他实在不觉得一个“正统的除妖人”应该和一个妖搞在一起。一开始一人一妖也确实一见面就打,他们不相上下,但许沂春的除妖术造诣颇深,控制住狐妖后就开始逼问一些温妄在梦中听不真切的事情,狐妖不从,挣脱后一人一妖继续打,最后狐妖力竭倒地,许沂春扬长而去,如此循环往复。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总之某一天人把妖的衣服扯了,自己也脱了裤子,温妄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在日后的梦中,一人一妖打完架就行苟且之事,狐妖身上还有伤,几乎每次都接近晕厥却始终不服软。许沂春在最初完事之后提起裤子就走人,后来也给狐妖扔些伤药,狐妖不会用,他就帮狐妖涂。再到后面两人连打架都省了,象征性地过几招后许沂春便把狐妖按在地上,也不急着做什么,先松开狐妖,让他坐起来,然后摸他的尾巴。狐妖大部分时候并不乐意,可实在打不过,也只能作罢。
从头到尾,温妄只听清过几句话。
“泠夏山,你真的认为没了我你就会好过吗?你知道你在你的族群里过的是什么生活吗?”
泠夏山在颠簸中紧咬下唇,眼睛几乎垂下泪来,最后泄出不成调的啜泣。
“泠夏山,有人夸过你漂亮吗?”
泠夏山坐在一竿特别高的竹子下,抱着自己的尾巴。狐妖很漂亮,蓝灰色的狐狸眼耷拉着。
“没有。”狐妖说。
“你是第一个。”他又补了一句。
温妄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好上的,他只知道一件事。
许沂春是个浑球。
不过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会梦到关于这一人一妖的事呢?
温妄闭眼定了定神,再度试图将意识集中于掌心。淡金色的光幕从他身前一小块开始飞速扩散,很快罩住了整个屋子。
他只愿意练习一些防御性的术式。
“你不是可以嘛。”兄长抬手触碰屏障,然后走出去,又从屏障外撞击,屏障纹丝不动,“很结实啊。”
兄长开始用攻击术式对屏障狂轰滥炸,温妄没什么感觉,除了屏障的震动。他的屏障仍不动如山。兄长拭了拭汗,叹口气,“天才就是不一样。”
“不是天才。”温妄咕哝一句。
“好吧,”兄长笑笑,“出色的辅助。”
温妄翻了个白眼。
“再过一年多就是‘猎巡’了。”兄长提醒道。
“猎呗。”温妄满不在乎。
兄长知道说不动他,只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