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温妄带了一本识字用的小诗集走到白山茶树下。他一点都不认为花妖会喜欢用三字经来学字。
“砚寒岫！”温妄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头顶浓密的绿荫，辨认着那个秾丽的花妖的影子，“下来认字！”
一截树枝从天而降，温妄抬手接住，只听砚寒岫哼了一声，“你们那些识字的东西教的你们的道德，我才不学。”
“特意没选那些。”温妄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是一些小诗。”
砚寒岫的好奇心比温妄想象中重些。还不待他进一步勾起花妖的兴趣，花妖便已轻飘飘落下来。
“诗是什么？”花妖的灰色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小书，并不看温妄。
“一种...我们抒发情感的方式。”温妄翻开一页，“看，一般长成这样。读起来…也很有韵律感。”
砚寒岫看着方块字一头雾水。
“…韵律感又是什么？”
“…你读了就知道了。”
温妄坐在树下，砚寒岫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十枝花。”温妄的手指点着诗集上的字，一字一顿念着。
“一去二三里。”砚寒岫小声念着，“…‘里’是什么？”
“一种计算路途长度的单位。大概是…从这里到村口的距离的两倍吧。”
“这个…‘烟村’呢？”砚寒岫俯身指着“烟村”二字，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到温妄手臂上。
“是在说升起炊烟的村子。炊烟是每家每户开炉灶做饭时从烟囱中出的烟。”温妄指向山坡下的村子，忽然顿了顿，“…你昨天还说不和我学字呢。”
砚寒岫明显身形一僵，随后气恼地瞪了一眼微笑的温妄，纵身飞回树上。
“哎呀，逗你玩的！”温妄有些哭笑不得。他站起身，踮脚看在树上蹲着的、闹脾气的背影。砚寒岫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把自己缩成一团，根本不理睬温妄。温妄伸手想碰碰砚寒岫的衣角，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布料。温妄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碰不到他的。方才砚寒岫的发丝垂下来时，温妄以为是头发太轻，所以他没有感觉，不曾想竟是因为砚寒岫根本没有实体。
“为什么我碰不到你呢？”温妄抬头看树上的花妖。
砚寒岫哼了一声，不理他。
“你是真的吗？”温妄忽然担心这漂亮的花妖是自己的幻觉。他想起曾经那段分不清真假的日子。
砚寒岫回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温妄。他以为会看见一张看起来很痴呆的脸，可他看到的是少年有些难过的脸。砚寒岫微微睁大眼，但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皱了皱眉，开口间似是勉强与不情愿，“我当然是真的…”只是因为他也有些不忍心再一声不吭了，虽然他并不知温妄为何沮丧。
温妄眼巴巴地看他，似乎要求证明。砚寒岫终是忍不住跳下树，顿了顿，灵质在手部凝聚出实体，屈起手指对着温妄脑门儿就是一下，“…行了吧？”
温妄被这记算不上轻的毛栗子弹得捂着额头后退了半步。不得不说，花妖下手实在没个轻重。温妄看不到，但砚寒岫看见，温妄额头上被他弹过的地方红了一块，他瞬间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你们妖族…都这样吗？”温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不知为何闪出希冀的光来。
砚寒岫摇摇头，“只有花妖的原始形态是没有实体的。”
又不知为何，温妄眼中的希望变成了失望，砚寒岫几乎要被他莫名的情绪弄糊涂了。不过，温妄很快收拾了心情，换回一开始的微笑，“我们继续吧。”
“‘亭台’是像后山上的那种建筑——你能看到吗？”
“这个，‘花’，就是像你这样的。”
“花？”砚寒岫显然理解成了“花妖”的意思。
“…不，就是山茶花那样的事物。所谓花妖，就是花幻化成的妖吧。”
于是砚寒岫明白了“花”这个字的意思。不过，“我们不是从花幻化出来的。”
“那是…？”温妄好奇地看向他。
砚寒岫忽然发觉很难解释清楚这件事，“…总之我们并非一朵花，而是更类似于整个花树吧。”
“所有花树都会有花妖吗？”
“不，一些特殊的花树才会有花妖。花妖不多的。”
“那，我能见着你…”温妄偏了偏头，“…说明我运气不错？”
“嗯。”砚寒岫应得含糊。
温妄记得，他尚且年幼时，狐妖泠夏山是他最好的玩伴。
“弟弟，你在和谁说话？”兄长某一天问他。
“一只小狐妖。”小温妄如实回答。
“小狐妖？哪里？”彼时也只是个孩子的兄长对妖也很是好奇。他循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就在庭院中间呀！”小温妄疑惑地看着泠夏山。泠夏山抱着他的大尾巴，偏头看温妄。
小孩子很容易忘记不高兴，兄长几乎马上忘了看不见漂亮的小狐妖的苦恼，当然也没跟父母说。小温妄仍是和不时到访的泠夏山一起在庭院中嬉戏。
泠夏山的眼睛很漂亮。小温妄喜欢那种带些灰的蓝。他听说狐妖能蛊惑人心，可那蓝灰色的眼睛比告诉他这件事的除妖人前辈的眼睛清澈明亮得多。
泠夏山允许小温妄摸他的尾巴，那狐狸尾巴蓬松柔软得如同空气。泠夏山对他的称呼并非他的名字，小温妄试图纠正他，但泠夏山不愿改，小温妄也不强求。后来温妄读了些书，似乎明白了泠夏山在叫什么人。
“许沂春”。许氏除妖世家的天才除妖人，流星般短暂的一生除妖无数，是无数少年除妖人的榜样。他最后在与一只大妖的搏斗中与妖双双坠崖。
不过小温妄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父母终是发现了小温妄不时对着空气说话、喜怒无常的异样，请了不少大夫，喝了不少药，扎了不少针，末了毫无效果，大夫都辞说“另请高明”，然后小温妄也就坐在门阶前看大夫坐着马车走了，泠夏山站在他旁边，大尾巴一摇一摇。
你想我走吗？
“不想。”小温妄立刻说。
这天，小温妄依然坐在门阶前，一个一身青衫，背了个小药篓的游方大夫慢悠悠地从门前经过。小温妄能感觉到，这个大夫跟爹娘之前请的不一样。
许是感受到了小温妄的注视，大夫脚步一顿，转过头，冲小男孩微微一笑。
大夫俊美得不似常人，一双浅栗色的眼睛很有亲和力。
泠夏山偏了偏头。
他是凤凰哦。伪装成了人类。
“真的嘛？”小温妄好奇地看向泠夏山。
大夫上下打量一番小温妄，轻轻摇了摇头。
“哎呀，为前尘所困的孩子。”
大夫自语着，转身欲走，却被循声出来的父亲叫住。
“你说我儿子什么？”
“我说他的病难治。”大夫不卑不亢。
父亲盯着他，“你能治？”
大夫摇头，“治了，今生更惨呢。”
“所以你能治。”父亲下了结论，“你要多少？”
“治这病是害他。”大夫轻声说。
“我不能让旁人议论温家有个疯儿子。”父亲眸光微寒。
大夫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
“哪怕他多年后因此在痛苦中死去也在所不惜？”
父亲明显怔了怔。大夫叹了口气，准备离开。父亲回过神来，“等一下。”
大夫转头看他。
“治吧。”
于是大夫被请进了温家的宅院。他说治疗要在深夜进行，他要求所有人不得靠近。
“小东西。”大夫把小温妄打发上床，替他掖好了被角，“你害怕妖吗？”
“不害怕。我的好朋友是小狐妖。”小温妄摇头。
大夫笑了，摸了摸小温妄的发丝，将本就柔和舒服的声音放得更轻，“接下来看到的，不要告诉你爹娘哦。这是我们的秘密。”
“好。”小温妄配合着压低声音。
大夫依旧微笑着，小温妄在黑暗中发觉大夫的脸颊边缘覆上了羽毛，随后一个翅膀状的物体盖住了他的左耳。
大夫的眼睛变成了绛色。
小温妄不由屏住呼吸。
俊美的凤凰弯了弯眼睛，“小东西，还怕我吗？”
“不怕。”小温妄摇摇头，末了又补了一句，“大哥哥好漂亮。”
凤凰轻轻笑出了声。他将手覆在小温妄额上，“睡吧。”
然后小温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他再没见过泠夏山。
人们不再盯着温妄交头接耳，温妄也才知道他不曾摸过狐妖的尾巴，甚至不曾见过一个真的狐妖，他真正接触到了真实世界。可温妄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他忽然感觉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