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长南以为那场秋雨中谈话的内容尚且遥遥无期,温妄也知道那只是温长南一时应付的说辞,可谁知父亲竟真的和温长南说起了成亲这件事。
“父亲大人,”温长南犹豫着,“此事固然重要,但这会不会……太早?”
父亲闻言,掂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半晌,依旧端到唇边呷了一口,“凤棣子与你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嫡系清正,凤棣子的品行才貌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温长南垂眼不语。
父亲又抿一口茶,“此番之后,温家与凤家便是亲家,相互扶持对双方都有好处。”
父亲盯着温长南,仿佛要把他那点过往再拿出来说说,但他终究没有。
“……再说,早什么?为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能满地跑了。”
温长南低声应是。
父亲不再多说什么,放下茶盏,瓷器碰撞,一声脆响。
“既然你已无异议,隔日就下定礼吧。”
温妄靠在书房外的门柱上,见温长南走出来,连忙道,“找你做什么?”
“婚事。”温长南苦笑,“就在六日后。”
“什么?”温妄皱起眉,“这么快?不用择吉日么?哪能这么巧,六日后便是!”
温长南仍是无奈地摇头,“他们说是吉日,便是吉日。想来,急着成婚,大概……”
“……凤家撑不住,亦或温家缺钱用。”温妄深呼吸压下愤懑,缓声道。
温长南不语。
温妄担忧地看温长南一眼。先前他相信兄长是乐意与棣姐姐成婚的,只是兄长向他坦言浮疏影的存在后,温妄开始怀疑。再细想,温长南十二岁后便与凤棣子没了来往,而浮疏影,则从此进入温长南的生命,直至温长南十九岁。
平心而论,温妄见识过花妖的魅力,见过他们纯粹的灵魂。花妖们挺招人喜欢的,又是那么来去洒脱,熟识后便愿意聊聊,有很多新奇的看法。想来选择向浮疏影倾诉的温长南,对那个花妖的旧情自然不是五年时间可以轻易抹去。
浮疏影是温长南一去不返的自由。
“哥,”温妄小心翼翼问,“你……愿意娶棣姐姐为妻吗?”
“我愿意吗?”温长南苦笑一声,似是反问温妄,又像问自己,“……我不知道啊。”
珠翠首饰、金器已经准备停当,装在匣中用彩布包好,另附八只灌满酒的金瓶与两只羊,被送往女家。第二日,凤家的回礼便到了。温长南看着那两只盛着金质的鱼和筷子、挂着彩帛制的假葱的精美酒樽发怔。
“哥?”温妄拍拍失神的兄长。
温长南回过神,轻叹一声。
“那天,我陪你迎亲去?”
“小孩子迎什么亲。”温长南哑声笑了笑,“……你尚未成人,于礼不合。”
“那我做什么?”
“可以留在门口迎客,然后好好吃饭。”
那就是帮不上哥哥的忙。温妄泄了气。
“没关系,帮我接引送亲眷属也是帮我了。况且,成亲罢了,我怎么会有事。”温长南宽慰道。
温妄低着头。
“行了,你去和砚寒岫玩去,换换心情。”
“哥,你要不要去?我跟砚寒岫提过你,他说有机会也想听听你对花妖一族与除妖世家的看法,我想他不会介意你跟着我去的。”
温长南轻轻摇头,“不了,替我谢谢他的好意。”
他需要谨言慎行。
温妄一个人去了山坡上。
“怎么了?”砚寒岫跳下树,却见平日里在他面前似乎没什么烦恼的少年竟然微微蹙眉。花妖没见过少年这样,下意识伸出手,想摸摸少年眉心的细纹。
微凉的指尖触上少年的额头,温妄回过神,下意识向砚寒岫的手的方向蹭了蹭。花妖也没见过主动求摸的人类,手瑟缩了一下,随后戳戳温妄的脸颊,散了实体,收回去。
“哥要成亲了。”温妄有些落寞。
“……什么?”砚寒岫睁大眼睛,“你之前和我说过类似的事吗?”
“……没有,对我们来说也是很突然的事。”
砚寒岫也不说话了。
“……为什么呢?”末了,砚寒岫轻声问。
温妄摇了摇头,“岫岫,人类的世界,能问为什么的事情不多。家族希望哥哥成亲,于是他只能成亲,就是这样。”
砚寒岫又是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
花妖鬓边的白山茶似乎看起来蔫了点。
温妄一时没明白花妖在因为什么低落,赶紧道,“岫岫,你也不必为哥哥的事情烦恼,毕竟……毕竟他叫我不必多虑,何况是你呢!……”
砚寒岫轻轻摇头,半晌,他轻声问,“……你也会,被家族逼婚吗?”
温妄怔了怔。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
可是温妄也无法回答。他怎么知道呢?他们一定会给出理由的——“亲上加亲”,听起来完全可以用来糊弄他。
砚寒岫的失落不会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是他鬓边的白山茶实在蔫巴得很明显——砚寒岫从见面第一天就戴着这朵山茶,除夕晚上那天山茶开得格外好,刚刚在温妄说出兄长的婚事时,砚寒岫鬓边的白山茶肉眼可见地蔫了点。
“我那天……可能没时间来看你。”温妄垂着眼睛,适时转移话题。
砚寒岫摆摆手,“这是小事。”顿了顿,他又问,“那个……要嫁给你兄长的女子,你认得么?”
温妄点头,“那是个我熟识的姐姐,别的除妖世家的长女。”
“她乐意嫁么?”
温妄认真思索半晌,无比诚实道:“我也不知道,我几乎无法推测那位姐姐是否愿意。”
真是桩一问三不知的婚事。
“不过……”温妄叹口气,“嫁来了这里,她也不会是我熟悉的那个教我做风铃的棣姐姐了。”
砚寒岫似乎没听懂。
“温家未来的主母。”温妄苦笑,“……听起来不错吧?
“哥哥很会演,但他的心……已经不全在凤棣子身上了。或许,小时候的种种也从来只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之谊,真正理解他的人,是浮疏影啊。
“或许棣姐姐也是这样呢……”
婚礼前日,凤家派人来布置新房。
温妄在门廊里站着,看着穿着华贵的凤家人进进出出,锦缎被褥整整齐齐地铺下,金银珠宝被陈列在东侧桌上,连同金酒壶一起。南侧的桌上是精美的酒杯与筷子,以及一对卺。床上的绣花帷幔有金制的坠子,帘子一动便叮铃作响。
温妄看着精美的新房,默然不语。
几日后的凌晨,砚寒岫坐在树上,远远看见温家府邸张灯结彩。
他微微蹙眉,跳下树,往山坡下走了几步。可他刚踏上小径不久,就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拽了回去。
幼年期花妖的存在极度依赖于花树存储的灵质,现在的砚寒岫还算个小家伙,他离不开花树。
罢了,人妖殊途,随他们去吧……温妄除外。
温妄被早早地叫起床准备,兄长竟然已经穿戴整齐。族人陈列祠堂,父亲祭告先祖,命温长南前去迎亲。
早春昼短夜长,这会儿天还是黑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锣鼓惊醒了梦中的村庄,灯烛照亮了昏暗的街道。
温妄目送着哥哥沿着道路走向进城的大路。
他在想哥哥是否认认真真为自己活过去哪怕一瞬。
或许在浮疏影面前可以,但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
温妄从侧门闪出去的时候没人见着他。他刻意着了一身墨绿,为了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么明显。
这次温妄不走寻常路,踏着一片草地就跑上了山坡。
“你怎么来了?”砚寒岫正读着诗集,看见从他侧边绕上来的温妄,吃了一惊,“你兄长不是要成亲么?”
“我不能去迎亲,成童去迎亲不合除妖世家的礼数。”温妄气喘吁吁解释着,“凤家在临安,哥没那么快回来。”
砚寒岫微微点头,看着温妄。花妖感觉小除妖人还有话要说。
“……家里,好闷。”在砚寒岫关切的注视下,温妄支着下巴咕哝着,“到处……都是红绸,好刺眼。”
一根青藤从温妄背后冒上来,安抚似的一下一下轻揉温妄的发丝。
哪怕花期已过,花妖的藤蔓上依然有淡淡的白山茶香。温妄的焦躁情绪很快在这花香中平复下来。
“谢谢你,岫岫。”温妄仰起头,冲着砚寒岫笑。
砚寒岫垂下眼帘,也淡淡勾勾唇角。
又坐了半晌,温妄说:“我该走了,他们见不着我该找我了。”
“去吧。”青藤从他头上滑下,转为轻拍他的背。
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村中的大路而来。敲锣打鼓,红绸绿罗,好不热闹。
温长南骑着马走在花轿旁,凤棣子安静地坐在花轿里。温长南离花轿里的人很近,近到能听到花轿内传来凤冠的坠子碰撞的脆响。可他偏偏感觉此刻是他目前的人生中离凤棣子最远的一次。
温妄站在接引的队伍中,眼见着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口,乐伎忽然一拥而上讨要“利市钱”,温妄早就被长辈们嘱托过了,忙不迭递上红纸包的铜钱。人们这才散到两侧,给新人让出道路。
克择官手持花斗,向大门挥洒,谷粒、豆子、铜钱挥洒如雨,引得村中孩童争相捡拾;凤棣子身着繁复的婚服,由侍女搀扶着下轿。女使手捧明镜,引领新娘踏着花席,跨过马鞍与秤,随后领新娘入婚房。
温妄引领凤家人入席,他们饮完三杯酒便起身告辞,匆匆离去。
温长南身着公裳,头上黑纱花幞头轮廓方正,帽沿环绕一圈艳色绒花,坐上厅堂中央的榻上摆的椅子。
媒人、凤棣子的姨母依次上前为温长南斟酒,请其下座,温长南皆婉言回绝。温长南目光垂下的一瞬与温妄对上眼神,温妄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兄长麻木的眼神。
直到凤棣子的母亲相请,温长南方才下了高坐。
众宾客簇拥着新郎走去洞房,温妄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也朝那个方向移动。
人们的脸上净是事不关己的喜悦。
温妄忽然觉得恶心。
洞房的门楣上挂了一段下端破碎的彩帛,待温长南走进婚房,宾客争相拥上撕碎彩帛,随后离去。
本是讨吉利的活动,放在兄长身上却如此荒唐。
“两家彩缎绾同心,鸾凤相牵引。男挂于笏女搭手,倒行出兰房。面面皆相向,步步共成双。请新人——牵巾登花堂!”
温长南拿着挂着一段红绸的笏板,倒退着先走出来;随后是红绸绿绸交缠而成的同心结,最后才是掂着绿绸的新娘。
温长南倒退着,引领盖头下的新娘走到堂上。二人在堂前站定。
一位夫妻和睦的姨母手持桃木钉,满面春风地走来。她用桃木钉挑起了凤棣子的盖头——与民间常用于挑起盖头的机杼和秤不同,桃木钉象征着对新娘的除妖能力的期许,对她能在必要时刻担负家主责任的要求,这是除妖世家之礼。
于是温长南的目光落在凤棣子脸上。
那是一张被婚仪妆点得无比华美的面容——额间贴着珍珠与花钿,唇上点了殷红的口脂,两颊抹着淡淡的胭脂。凤棣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戴着沉重的凤冠,金玉珠翠将乌黑的发髻压得端正,也压得她不得不挺直脊背。
几乎不见了赠他风铃、教他和弟弟做风铃的女孩的影子,除了那双似乎全然没有变过的杏目。
凤棣子的眼睛很亮,似乎是因这热闹的情形。她的眼眸深处有极淡的疲惫,许是奔波,许是繁复的礼仪;也闪过了一丝茫然,温长南在她的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形象淡去,和眼前着穿着与她相配的吉服的青年、她的夫君、温家未来的家主重合。
她细细打量温长南一眼,随后垂下了眼。
她仿佛确认了什么。
他仿佛放弃了什么。
“伏以香销宝篆,祥烟轻袅于兰堂;帘捲琼钩,星女言旋于绛阙。”
“一拜家庙—— 告慰先祖,血脉绵长。”
两人同时参拜。
“二拜高堂—— 感念父母,恩深义重。”
两人向坐在正堂的父母行礼。
“夫妻对拜—— 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温长南立于东侧,凤棣子立于西侧。凤棣子俯身先拜,温长南答拜。
温妄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他这时仿佛才真真切切看见了囚笼的模样。
“送入洞房——”
妇女们嬉笑着,拥着新人就床。温妄不好进去,只听见她们绕着床的脚步声,散掷金钱彩果的欢笑和物件碰撞的轻响。她们高声唱着:
“撒帐东—— 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醉春风!
撒帐西—— 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好与仙郎折一枝!
撒帐南—— 好合情怀乐且耽。琴瑟和鸣谐凤侣,双双从此配鸾骖!
撒帐北—— 广寒仙娥蟾宫客。芙蓉帐暖度**,交颈鸳鸯成两两!
从今好梦夜夜圆,行见明珠来入掌!”
温妄看见温长南和凤棣子都呆坐着。温长南似乎有一瞬面露倦色,但那点消极很快消失不见。
温长南闭眼定了定神,悄悄看一眼凤棣子。
凤棣子铺了粉的脸有种不真实的白。她姣好的面容只是让她更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男左女右,各留青丝一缕。二家出钗梳,绾作同心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温长南和凤棣子各剪下一缕头发,用木梳、彩缎绾在一起,打成同心结的样子。
“合卺杯深,少年相睹欢情切。
罗带盘金缕,好把同心结。
倾合卺,醉淋漓。同心结了倍相宜。
请新人——互饮交杯!
饮讫掷盏——
盏仰盏合,大吉大喜!”
酒液滑入喉咙,温长南几乎茫然了。
就这样成了亲。
杯盏掷于床下,一仰一合,大吉之兆。
“拜礼已周,请归香阁。
升降而珠玑灿烂,折旋而锦绣光辉。
此日宜家,行咏有蕡其实;
他年流庆,伫闻载弄之璋。
礼——成!”
温妄在正厅等待许久,温长南与凤棣子才从新房出来,参谢诸位亲友。期间温长南向温妄投去一个强打精神的安抚眼神。
温妄在喧闹中轻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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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