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将醒未醒之际

夜里,两人在村中客栈住下。华洛溪生起了几分怀民亦未寝的情致,非要拉白修琰出门看看。

“熬夜伤身。”白修琰无奈道。

“嗐,我们还在乎伤不伤身的吗?”华洛溪一面摇头,一面把翻个身准备不听不听继续睡觉的白修琰拽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子里。夜深人静,小山村沉沉睡去,四下只有嘤嘤的虫鸣。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白修琰总觉空气中有淡淡的白山茶香。他非常熟悉这种花的香气,他记得母亲的书房外种了许多白山茶。

只是那些被改良过的植物都能开出挺大的花,却都生得低矮,没有那棵老树高大健壮。

“好香啊。”华洛溪忽然道,“是白山茶吗?可是……现在不是夏天么?”

白修琰下意识看向南边的山坡。

他看到了一抹白。

“这……?”他不由地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华洛溪也发现了异样,走上前拍拍白修琰的脊背,白修琰会意,两人向南山坡走去。

那实在是一幅壮观的景象。

月在山头洒下银辉,那棵传闻不开花的妖树,正如白修琰所认为的,花开时节如烟似雪。它也不仅仅局限于让自己白得浓郁。白色的花瓣如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在曾经的人们踏过的、如今鲜少有人踏足,已经生了荒草的小径上。少年仍旧一身白褂,几乎融在泛着微光的景色之中。他慢慢地沿着弯弯曲曲的□□,一步一步走上山坡,走向开着千朵山茶的老树。

华洛溪似乎要惊叹出声,白修琰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山下的灌木丛后面。

少年仰起头,近乎虔诚地看着老山茶,张口说了什么。

老山茶当然没有回应。

少年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安静地坐到树下,双手抱膝。

似乎是要赴一场无人的花期。

树丛后的两人修行深厚,少年坐下后只是片刻,两人便发觉一团尚未成熟的灵气从树中飘了出来。那团灵气是澄净的白,相互追逐、纠缠着,扭扭捏捏在山茶树上空凝聚出人形,又缓缓从空中飘落。

人形没有颜色,却能从泛着微光的眉眼看出是个秾丽的花妖。花妖长发飘散,发尾消失在夜幕中,一双狐狸眼上挑出好看的弧度,鬓边别着一朵盛放的山茶。

发着光的花妖从树冠上垂下身体,偏着头,垂着眼睛打量着树下安静的少年。花妖贴得很近,丝丝缕缕长发垂落,精巧的下巴几乎要贴到少年的肩膀,但少年丝毫没有察觉,依旧垂着眼睛,发着呆。

花妖终于还是袅袅娜娜落到了地上。他似乎对少年看不见他一事感到沮丧,蔫蔫地坐在少年旁边,鬓边的山茶耷拉下来,衣摆散在地上,挨着少年瘦削的身体。

白修琰和华洛溪都识趣地默不作声。

少年仍坐在花雨之中。花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站起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在少年面前转了几圈,确认少年看不到自己后,又挨着少年坐下了。这次恣意地贴在少年身上。

少年似有所感,困惑地抬手摸了摸肩头。

花妖偏头看看少年,慢慢地张开双臂,纤细的身子拖着宽袍大袖,像只展开翅膀的鸟,看似要来个大大的拥抱,但只是虚张声势。然后,趁少年恍着神儿,花妖轻飘飘扑过去,轻轻抱住了少年。

少年没有反应。这在花妖的意料之内,可漂亮的花妖还是流露出了些许难过。花妖赌气似的把脸埋在了少年肩头,少顷又磨蹭着露出眼睛,闷闷地拿鼻尖在少年肩头蹭着。

白修琰不忍再看。

那个天真的灵魂是不完整的。那个灵魂的世界很简单,他什么都不明白,甚至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世界只有一个想碰到却没办法碰到的人而已。

花瓣穿过花妖的身体,落了少年满身。

白修琰停下时,他的妻子与儿女都很安静。

“没了?”墨云徵像是才回过神来,问道。

“没了。”白修琰摇头。

“爸爸……那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墨雅言皱起小脸,担忧道。

白修琰淡淡一笑,爸爸的微笑一向令孩子们捉摸不透,“缘分的事……有奇迹也说不准呢…?”

孩子们唧唧咕咕地被妈妈打发去洗澡了。白修琰还坐在门外,看着夜幕下升起的万家灯火。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再回到那个村子,是那场深夜的花雨后的第三年。

这次,并非路过。

村中爆发了疫病,两位医者在远方听到消息,连夜赶到了小村庄。

这疫病委实奇怪。近来天气晴朗,况且江南的小山村排水自然不会马虎,断没有什么流行时疫的可能。

“实在蹊跷啊……”华洛溪蹙着眉看着村民身上的红斑,探探额头,烫的。这算什么……?

白修琰呼吸微促,手指还搭在一个婴儿娇嫩的腕上。

没有了。

白修琰的手很稳,嘴唇却抿紧了。

“怎么样,大夫?”一旁的村妇发着高烧,声音哑得厉害,还是忐忑道。

白修琰摇了摇头。

村妇睁大眼,捂住了嘴,像是竭力克制着不叫出声。她皲裂的手颤抖着,接着,她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欸,夫人……”华洛溪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扶,好在村妇本就坐在床上,只是刚刚好没磕在床头。

白修琰脸色阴沉。

“君琢?”华洛溪确认村妇没有受伤,一转头,注意到了白修琰神色不对,出声询问。

白修琰微微眯起眼。

“红斑,高烧,有些人咯血,范围非常广……但太突然,也太快了。”他轻声道。

“这不像病……像毒。

“这个季节……蓖麻应当已经结了籽了。”

华洛溪一下子想到了曾见过的一些极端情况,“井水……?”

“有可能。”白修琰微微颔首,“但调查并非我们分内之事。”

“就当确认你的猜想嘛。”华洛溪实在有点好奇,可惜白修琰是正人君子。

白修琰微微蹙眉,顺着华洛溪的话把某个字咬的重了些,“……我还没‘猜’错过。”

“万一呢?”华洛溪不依不饶,“而且……你当真一点不好奇?”

“……”

白修琰终于还是半推半就地被拽到了一口井边。

他们取了井水,暂时跑去了一个偏僻角落。在那个新旧文化交替叠加人族妖族矛盾激化的时代,他们暴露身份便是死路一条。

白修琰双目微阖,指尖轻点水面,涟漪荡开一圈圈淡青色微光。不一会儿,他睁开眼,“蓖麻。”

“没有对症的药。”华洛溪犯了难,“只能催吐或者喂泻药了……”

“我不这么认为。”出乎意料地,白修琰道。

华洛溪抬头看他。

“□□是通过法术散播到井水里的。”白修琰面无表情,“这个法术不属于常见妖族。我猜……是花妖族。解铃还须系铃人,找找吧。”

这片地域灵气充沛,附近的花妖竟有五个,撇去那朵不知该怎么算寿命的白山茶花妖,其他花妖都活了近千年。这相当罕见。

会是谁呢?这样年岁的花妖实力不容小觑,他们完完全全可以影响以自身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

而且,纵然白修琰阅历深厚,他还没怎么跟花妖打过交道——毕竟花妖们不会生病,也懒得掺和人间的事,他们大概只觉得某些大隐隐于市的妖族是自寻苦头。

“跟他们一个个聊?”华洛溪苦着脸。他知道漂亮的花妖族在性格方面的风评不算太好。

“你去,我不去。”白修琰斜了他一眼。

“不要。”华洛溪严词拒绝,想了想,又叹口气,“唉……我去问就我去问。泻药和催吐药对病人的身体的伤害还是太大了……”

白修琰听着,似乎想到什么,微微一怔。

“说起来……”

刚刚准备迈开步子的华洛溪回头看他。

“……你有看到江逾白吗?”

“唔?逾白啊……”接待一位症状不重的中年人时,白修琰佯装无意地提起那个少年。男人含糊其辞一阵,白修琰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白修琰微微蹙眉。

华洛溪也没打听出什么结果。

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言。

窗外已是暮色。

“走,去南山坡。”几乎看遍了所有村民后,白修琰收拾药箱,站起身道。

“要不要歇歇?”华洛溪有气无力道,“反正要见五只妖,也不急着这一天吧……”

白修琰摇摇头。

“不,”他轻声说,“我猜,就是那朵小山茶。”

他本就有些奇怪,这种“妖树”,早该被砍掉了才是。

还是头一遭,两人在夜间走上了山坡。

老山茶沉默着。青翠的叶子在秋夜里静静地绿着,一切那么波澜不惊,仿佛上面不曾有过一道昳丽的影子。

妖树。白修琰轻哂一声,怎么不算猜对了一点点呢。

“小山茶。”白修琰淡然道,“不解释一下吗?”

这么直接?华洛溪讶异地看白修琰一眼。

老山茶没有反应。

“小东西。”白修琰忽然温和了,“这世间没有王法,我不是来审判你的,只是聊聊天。”

叶子忽然无风自动。

华洛溪注意到了花树的小动作,而后他看见一团灵气从树中倏地升腾出来,飘然落地,聚成人形。

没有颜色的花妖睁开眼睛,与先前不同,如今他的眼睛显出淡青色。花妖偏着脑袋,似乎不急着说什么。

“你好啊,小东西。”白修琰温声道。

花妖的目光在华洛溪身上转了一圈,又好奇地落回白修琰身上。

“人类,和,凤凰的王?”花妖说的话断断续续,大概是因为魂魄尚且不完整。

白修琰因这称呼皱了皱眉,华洛溪先于白修琰的表情作出反应,连忙接话,“这并不重要,小山茶。我们只是想知道……井水中的毒是怎么回事。”

花妖又看向华洛溪,虽说那实际上是理解能力尚不完整造成的愣神,但华洛溪还是被盯得不太自在。

这种无意地泄露些许的威严……这朵小花妖似乎在花妖族中地位不低。

“井水,”花妖重复着,“是我,下的毒。”

“能麻烦你解毒么?”白修琰忽然开口,声音冷淡不少,“矛盾不是滥杀的借口,很多村民是无辜的。”

“无辜?”花妖哼了一声,“江、逾白,他们。”花妖忽然不说话了,看起来很沮丧,却挺气愤。

江逾白?

华洛溪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白修琰;而白修琰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花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身上有刀斧痕迹。”白修琰很突然地转移话题,指着山茶树的树干说,“……还有血。”

花妖皱了皱眉,“你,能猜到,很多事。”

“我走过你走过的路。”白修琰又温和下来,华洛溪几乎要被这难得阴晴不定的老古董搞糊涂了,“当然猜得出来。”

“什么路?”花妖眯着眼睛,“为,爱人,不择手段?”

“我做得比你更狠。”白修琰似笑非笑,“身死神灭,加上千古骂名。”

花妖沉默许久。

“但是他希望你这样做吗?”白修琰轻声问。

花妖眼神微动。

“我的爱人没有说什么,她从来不说什么,但我清楚她不希望我这样。”白修琰继续缓声道,“你觉得江逾白愿意么?或者说……温妄愿意么?”

花妖盯着白修琰,袖子下的拳微微捏紧。

“既然他们害死了江逾白,”白修琰恢复正常音调,一挥袖子转身离去,“我便不帮他们说话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走了,洛溪。白修琰用口型示意。

华洛溪半肚子疑惑地跟上去,只留下花妖静立在树下,看着两人走下山坡。

“怎么回事……?”华洛溪压低声音。

白修琰垂下眼睛。

“我猜,那个天真的少年试图挡在人人唾骂的妖树面前。”

他苦笑一声。

“……就像当年的我那样。”

白修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向亮着暖光的医馆。那里有他的挚爱,和他们历经波折之后的结晶。

如今看来,也没那么像。

他确实比砚寒岫和那个人类少年幸运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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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