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花、孩子、无忧的日子

“谢谢你……”砚寒岫有些仓皇地拿走——几乎算是抢了——温景遥提着的饭盒,逃似的回了树上。

温景遥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闻着花香,花妖指尖的凉意还停在肉乎乎的小手上没散。而温景朔,他正回味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花妖真漂亮呀。

“诶?”温景遥忽然反应过来,“饭盒!花妖哥哥喝完记得把饭盒还给我们呀!不然奶奶回来定是要骂了……”

砚寒岫闻言也有些慌了神,端起饭盒就将那个叫“鸡汤”的温热东西灌进喉中。

唔,带盐的动物尸体高温浸出液。

果真,他依旧尝不出滋味,也不太理解为什么人类喜欢喝尸水。

不过说来也怪,一碗尸水下肚,那股难掩的燥热仿佛真的化成了一股流向四肢百骸的暖流,花信中的身体竟有了相当难得的一阵轻快。

他犹豫半晌,用灵质凝聚出一片白山茶花瓣,勉强把饭盒里的油擦净了,又跳下树,把饭盒递还给温景遥,匆匆躲回树上了。

温景遥低头看看饭盒,饭盒里一阵淡淡的白山茶香。

“花妖哥哥!”温景遥忽然觉得这个花妖哥哥好有意思,“我明天还能来吗?”

啊……

怎么又……

……走到这一步了。

在树上蜷成一团的砚寒岫张张嘴,“不行”几乎滚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见面,就是每天闲聊几句,应该……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照棠落他们说的,共存协会迟早会来说服钉子户,到时候,他就进城读书了,会慢慢忘记我的……这样就好了。

砚寒岫缩了缩肩膀,下半张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没关系的,他平安地过一生就好……我会习惯的,我都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了,他平安顺遂也是我希望的不是吗……

可是……

为什么一想到他要走、会忘掉我,就这么难过呢……

“大哥哥?”温景遥的声音把砚寒岫拉回现实,“你睡了吗?睡了,我们就不打扰啦……”

就当我睡了吧。砚寒岫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再说吧。

“花妖哥哥!”

第二天的午后,稚嫩的童音在树下响起。

砚寒岫在小憩,有些迷迷糊糊。他摘下盖在眼睛上的深绿色叶子,悄悄把鬓边的花扶正些,撑起身子,看向树下。

花妖原本是不需要休息的,可不知为何,再度凝聚以来,砚寒岫便有些嗜睡。

木子神说这是因为他已经不完全是最开始那个她点化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子”,或者“小公主”了。“神子”沾上了人间的红尘和情愫,会因为一些曾认为不够超然的事情感到疲惫了。

“这是对的吗?”砚寒岫问。

木子神微微一笑。

“岫岫认为是对的,那便是对的。”

砚寒岫轻叹一声。

木子神从不给他答案。

“花妖哥哥!”温景遥偏着脑袋,“你认字不?”

砚寒岫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温景遥慢吞吞坐到树下,“花妖哥哥陪我读会儿诗好不好?我一个人,读不进去耶……”

砚寒岫抿了抿唇。

“我在树上,”他声音微哑,“看着你好不好。”

温景遥抬起头,困惑地看一眼树冠。砚寒岫知道小男孩并没有发现他。

“花妖哥哥不想下来嘛?不过也没关系,大哥哥愿意陪我,我就很开心啦。”

砚寒岫沉默着,温景遥把这无言当做默认,整理一下衣裳,坐在老树旁。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坐的位置压到了老树,于是又稍微往前挪了些。做完这些,他才拍拍绒裤上的浮雪,把卷了边的课本架在膝头。

“一去……二三里,”温景遥小声念着。

树上轻捻着叶子的纤白五指一顿。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十枝花。

砚寒岫在心中跟着轻念。

温景遥合了书,又不确定地打开书瞄一眼,而后又合上,微微皱着眉头,磕磕巴巴念着,“一去二三里……”

要背呀……砚寒岫忽然觉得没趣。

要背,有什么意思呢。

“烟村四五家……”

“嗯……什么六七座…?”

温景遥抓耳挠腮,顿了许久,想不起来。

“亭台。”砚寒岫轻声道,“亭台六七座。”

“噢噢,”温景遥恍然,“……**十枝花。”顿了顿,“花妖哥哥真厉害。”

砚寒岫抿了抿唇,温景遥知道树上的花妖哥哥不喜欢多说话,自顾自继续背着。

“嗯,还要背……《风》,对吧……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你们这样学诗,”砚寒岫低垂着眼睛,忽然开口,“好没意思。”

“诶?”

“还要背下来,”砚寒岫似是不悦,“不应该感兴趣才背么,要是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文字的美,难道还需要去背么……?被逼着学诗,是不会喜欢诗的呀……”

他一点都不高兴。温妄当年在他的灵魂中种下的浪漫,竟然成了为难如今孩子的工具。

温景遥有些惊异。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把背诗这件事当成了理所当然,待花妖哥哥这么一说,他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是呀……这样,我怎么会喜欢诗呢。

“那……,”温景遥转过身来,趴在树干上,“花妖哥哥觉得,怎么学才能喜欢诗呢?”

砚寒岫被噎了一下,仔细思考,其实他也想不出来温妄是怎么让他喜欢上诗歌的。

“……你也不是非得喜欢上诗歌不可,”砚寒岫别过脸,“喜不喜欢是你的自由。”

“可是花妖哥哥喜欢。”温景遥眼巴巴看着砚寒岫,“花妖哥哥喜欢的,肯定很美吧。”

砚寒岫手指一颤,不小心摘掉一片翠绿的叶子,紧接着一根发丝被无形的力量扯落,一阵疼。

砚寒岫无奈,任凭翠绿的叶子从指缝间滑下去。

“……你要真的想要喜欢诗,”他慢吞吞地说,“找一天看一看雪。”

温景遥愣住了:“看雪?”

“看看雪落在树枝上,那种轻轻软软的感觉,看它们慢慢把你的头发变白。或者春天时,闻闻被雨打湿的泥土的味道,摸摸叶子上是不是有露水。”砚寒岫呢喃着,仿佛回忆着遥远的事情,“嗯,也可以听听泉水的声音,或者在月光下坐一会儿……你就能明白很大一部分了。还有不明白的,就交给时间吧。长大了,有时就明白了。”

“哦……”温景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花妖哥哥会写诗吗?”

砚寒岫一愣。

写诗?

“这……”

“老师说写诗很难呢……”温景遥偏着头思索,“花妖哥哥觉得呢?”

他能怎么说呢?

他总觉得花妖就是自然写给人世的诗。不同性格的花朵有了形象,坐在枝头谈笑嬉戏、无拘无束。虽是拘于和人类差不多的外形,灵魂却与天地共生、与万物同乐。他们的一颦一笑、所思所想几乎都与脚下的土地、身边的草木、乃至天空中的游云是一体的。那些人类诗人穷尽一生去捕捉的、最为宏大的美,于他们而言或许不过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叶落。

不过他也不能这样和小男孩说,毕竟小男孩也不懂。

他实在想把他的感悟和某个小除妖人分享。

“我……我实在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

后半句话断在喉咙里。

温景遥并不介意,抬起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树叶堆叠处其实并不清晰的影子,“没事呀,哥哥想到什么就可以说什么噢。虽然我有时候有点听不懂……但我会努力按照哥哥说的去学诗的!”

冬季的风不合时宜地穿过树梢,白山茶叶沙沙作响,带出一缕渐渐淡了的花香。

砚寒岫没再说什么,温景遥渐渐习惯了花妖哥哥忽然之间的沉默,依旧低头看书。

风,会让花开,对吧?

刚刚那阵风,确实带了一缕白山茶的花香呢。

这么想的话,诗其实离我很近呢……

在这静默中,砚寒岫抬头看向渐暗的天,“……你该回家了。”

“是哦!”小男孩似乎现在才意识到时间,慌里慌张把书塞进了一旁的书包里,“那、那明天再见吧,花妖哥哥!”

砚寒岫来不及说些什么,小男孩已经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急急忙忙飞奔下山。

砚寒岫垂着眼睛,睫羽微颤。

温景遥靠在树干上时留下的那点体温消散了,树皮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砚寒岫只觉一阵无从抵挡的寒意慢慢爬上来。花信已过,可他依旧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仿佛作茧自缚便不必面对这荒唐而不公的现实。

……为什么命运总是如此作践他。

他是局中人时,便让他失去;他只愿当旁观者时,却偏要把他拉入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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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