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视野是开阔的。晚霞在天边晕染着橙红与粉紫,老人三三两两在广场上散步,也有父母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聚在一处玩闹。
广场旁的医馆里,一家人刚吃完晚饭。
凤凰母亲似乎想去洗碗,却被凤凰父亲一伸手臂揽住腰,“我去洗吧。”
“不要。”凤凰母亲撇撇嘴,“你去洗碗了,谁去给宝宝们讲故事。而且,往洗碗机里一丢就是了,洗个锅而已。”
“说起来……”凤凰父亲若有所思,“……我出去一下。”
两个小凤凰正坐在药案前,在纸上乱画什么。男孩女孩都不过四五岁光景,小小的、鲜艳的耳羽扬着,不时雀跃地轻轻抖抖,像小旗帜。
“泽泽在画什么?”凤凰父亲凑到小男孩身后看,儿子稚嫩的笔触勾出了一位女性,凤凰父亲左看右看没看出是谁。
小男孩眨巴着颇像母亲的大眼睛,“妈妈。”
“啊。”凤凰父亲有点讶异,随即是哭笑不得,但还是认真夸赞道,“泽泽画的很好哦,神态特别像妈妈。”看了半晌,凤凰父亲又问,“雅雅和泽泽还记得妈妈的名字怎么写吗?”
小男孩和小女孩很快在纸上写下了“墨云徵”这个名字。
“爸爸的呢?”凤凰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小女孩似乎在思考,小男孩很快写下了“白修琰”这个名字。小女孩倒是也想起来了,不过比弟弟慢了些。
“雅雅和泽泽都很棒哦。”白修琰微笑着,“有认真地记住爸爸妈妈的名字。”
“我比弟弟慢了。”小女孩似乎有些沮丧。
“没关系呀。”白修琰弯着眼睛,“雅雅最近在跟妈妈练武术,太累了,没空巩固是正常的呀。泽泽也很棒,看了那么多书,还是记得爸爸妈妈的名字。”
墨云徵很快洗完了锅走出厨房。二人的养女,狐妖白柠也从后院收了晒干的药材回来,顺便给弟弟妹妹折了两朵花儿,“雅言,秋泽,过来。”白柠语气淡然,墨雅言和白秋泽一听就知道阿柠姐姐给他们带花儿来了,欢呼雀跃地跑了过去。白柠表面上嫌弃着弟弟妹妹的过分热情,可背后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却一左一右摇着,偷偷泄露大姐内心的愉悦。
一家人走到一罐外,三个孩子各占了一张凳子,而后白修琰发觉只剩一张摇椅了。
“诶呀。”墨云徵挠挠头,耳羽耷拉下来一点,“昨天看见那张布椅子好脏哦,把它拿去洗了,现在还在后院呢。”
“没事。”白修琰似乎乐见这样的情形,“坐我怀里。”
“爸爸又在找机会抱妈妈!”白秋泽撇撇嘴,墨雅言嘻嘻笑起来,白柠的尾巴摇得更欢快。
墨云徵倒是习惯了白修琰在孩子面前也毫不掩饰的爱意,坐到了白修琰身上。说来也怪,平时那么高挑那么潇洒的母亲,在父亲怀里就是小了一圈,颇有小鸟依人之感。
“明天协会的事多吗?”白修琰把下巴搁在墨云徵头顶,问道。
“还好,四个侵蚀点。”墨云徵叹了口气,“有阿柠时就觉得净化队可以退休了,结果雅雅和泽泽都这么大了也没退休呀……临蕙也能独当一面了,找时间跟上面写个推荐信,让她做队长,我去特工学院当老师好了……”
白修琰看着暗下去的天幕,似乎想着什么,半晌后才低声道,“现在想来还挺吓人的……除妖术竟然和侵蚀是一种东西……”
“但一般纯度低很多很多。”墨云徵若有所思,“不然早在我们那时候,除妖人和妖族就该死绝了。”
一时父母沉默着,孩子们看看打哑谜的爸爸妈妈,偏了偏脑袋。
“对了。”白修琰抱着墨云徵颠了颠,“你上次说的‘除妖世家的秘密’是什么?”
墨云徵眼睛一亮,但随即看一眼孩子们,“哎呀,不适合孩子们听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听呀?”墨雅言歪着脑袋,小小的耳羽也轻轻一晃。
“像临蕙姐姐那么大的时候就能听啦。”墨云徵笑着安抚。
“那……还要好久呢……”
孩子们嘟囔着,但还是乖乖跑去和别的人类孩子玩儿了。墨云徵看着孩子们走远了,才开口:
“前些日子殷氏除妖人嫡系现在的人请我去整理一些东西……好在我认识不同时期的文字,帮上了忙……其实嫡系从我爹那代退出除妖世家之后,殷家人也会记录一些别的除妖世家的事,甚至包括自家仍在除妖世家体系摸爬滚打的旁系的事。”
“变成史官了?”白修琰失笑。
“对呀。”墨云徵点点头,“我们只知道许沂春是混血狐妖,但不知具体经过不是么?那里有个小册子专门写了许家的事。”
“许沂春的父亲觉得许家式微,急于生出一个天才式的人物光耀门楣。”墨云徵道,“你比我更清楚,妖族与除妖人本质同源,除去目前不清楚情况的花妖,都不存在生殖隔离。他们的后代的体质一般介于除妖人与妖族之间,而且通常与灵质或者侵蚀的联结度比妖族和除妖人都要好,我和姐姐就是很好的例子。”
墨云徵脸色转为严肃,“许沂春的父亲就是找了一只狐妖。”
白修琰蹙了蹙眉。
“他欺骗了那位狐妖,让狐妖爱上他,却在狐妖分娩后意欲杀害她。狐妖成功识别除妖人的阴谋逃脱了,身体却落下痼疾。孩子被许家人留下,狐妖觉得苦闷,收留了一只小白狐,取名泠夏山。”
“真过分啊。”白修琰不由地道,半晌,又问,“……许沂春怎么藏住身上的妖气呢?”
墨云徵认可丈夫的严谨,“所以许沂春在七岁之前一直在苦修隐藏妖气的方法。他父亲骗他,这是因为他太聪明,他必须学着隐藏自己身上的天才灵气,以防有人伤害他。他再走出门,看起来已经和常人无异了。”
白修琰听罢叹口气。他似乎理解了许沂春和泠夏山走向这样的结局的原因。
“只是他第一次出门,就被一只小白狐吸引了。”
“狐妖告诉泠夏山,见到身上有某种气息的人类就带到她面前。她本意是要找许沂春的父亲报仇,可这天,泠夏山带来了一个孩子。”
“许沂春有点害怕地看着眼前硕大的赤狐妖。赤狐妖却只是偏了偏头,抬起爪子摸了摸许沂春的脑袋。”
“偏偏此时许沂春的父亲出现了,他以为狐妖要伤害年幼的许沂春,冲了上去。狐妖盛怒之下杀死了许沂春的父亲,许沂春……趁乱跑掉了。”
墨云徵轻轻摇头,“后来……许沂春长成了当时最厉害的除妖人,十七岁时,他找到了泠夏山。泠夏山拒绝透露狐妖的所在,两人就这样纠缠了数年……”
白修琰垂下眼睛,把怀中的妻子搂紧了些。
孩子们在玩闹中抬头,却发现爸爸妈妈的视线看着远方,眼中有孩子们读不懂的情绪,甚至有些许迷茫。
爸爸妈妈似乎讲完话了,孩子们跑了回去。
“爸爸,故事。”白秋泽扯扯爸爸的衣袖,眼巴巴看着白修琰。
白修琰回过神,微笑着摸摸白秋泽毛茸茸的短发。墨雅言试图坐到墨云徵怀里,白柠在一旁托着好动的妹妹。墨云徵把墨雅言抱在怀里,自己站起来,坐到了一旁的小凳子上。
“那……给你们讲一个,之前说的除妖人少年和白山茶花妖转世之后的故事吧。”
白修琰记得,这个小山村,他已经来过许多次了。也没办法,谁让它地处深山却是陆路交通要道呢。
距离上一次来,大概过了快八百年吧。
说来也怪,来过这么多次,他从来没好好看过那棵老山茶。
说起来,他的人类朋友华洛溪好像只来过一遭,也是八百年前,也没见着山茶。他来给一个老头子瞧了病就跑来找白修琰了,再然后就又跑掉了。近一百年两人倒是结伴得多,只不过去了国外。
前几天两人偷渡回国,却发觉大清国没了,有人剪了辫子,有人宣扬着新文化新思想。
“人类,真是神奇啊。”白修琰看着全然变了样子的的风景道。
华洛溪曾是人类,但自从被白修琰发现有医修天赋从医馆拐走后,他就走上了修行成人化妖的不归路。也挺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修琰顶着一张年轻的脸说着老气横秋的话了。
“说不定又只是一场改朝换代呢。”华洛溪哼了一声,“人类的花样你还能比我更清楚?”
白修琰微笑,没说什么。
两人向城里走时经过了这个小山村。“啊,这个地方。”华洛溪看看附近的屋子,“感觉没怎么变样子啊,屋子还是破的。南宋那会儿,我给这里的除妖世家的一个老头子瞧过病。”
白修琰也环顾四周,“巧了,我给这里的除妖世家的一个年轻人瞧过病。”
华洛溪听出了白修琰回答中的小巧思,不由地想这老鸟真是无聊。
两人慢悠悠向前晃悠,白修琰提出去看看那棵老山茶,于是两个人转了个弯儿。
华洛溪忽然道,“这里有妖?”
白修琰不以为意,“是啊,有朵小山茶。”顿了顿,他才想起不对劲,“……可是他八百年前就消散了啊?”
两人脚步顿住,面面相觑。
“……啊?”
可是现状不想他们愣着。一位老者慢慢走来,向两人打个招呼。两人回礼,白修琰开口搭讪,“这村子里的山茶长得真好,花开时节定然花满枝头,如烟似雪。”
不曾想老者打了个哆嗦,“不,大夫,”他声音抖着,“这是棵妖树!它从来不开花!”
华洛溪本以为妖树有什么由头,一听这原因,哭笑不得。
“大爷,可能……它缺钾。”
大爷不管树缺什么,只是认真劝说:“不要和树走太近啊,当心沾了晦气!”
白修琰点头谢过老者的好意,把华洛溪拉走了。
两人终究是走到南边的山坡下。这一会儿功夫,树下已经站了一个清瘦的白褂少年。白修琰一眼看出这个瘦弱的少年身上有一股病气,大概是会早夭的。如今他这般年纪的山村孩子多被差遣去做工,极少数去读书,像他这般无事的,大概确实是病体难愈,父母又舍不得丢弃的,侥幸活到了现在。
“你好?”华洛溪试着跟少年打招呼。
少年微微一怔,转过身来还礼。少年相貌清俊,看起来很安静,黑色的眼睛如两汪平静而清澈的湖水。他的发丝是营养不良的金棕色,干净却软塌塌地贴在少年头上。
“我替你瞧瞧病?”白修琰打量着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少年,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少年摆摆手,“不必了,多谢您的好意。我爹娘一直在努力治我的病,但……还从没有过起色。”
白修琰还是执意看了一看。只是这一看,他更加确定这少年剩下的时间不过三年。
少年并不沮丧,他早已做好了一睡不醒的准备。他告诉二人,他叫江逾白,这名字取自“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喜欢到山茶树下乘乘凉。
“有个老人家说这是妖树?”华洛溪疑问道。
“大家都说它是妖树,在我看来,它也确实不同寻常。”江逾白温声承认,“可是,它很美。”
白修琰抬头看向树。确实,这是一棵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树。它的枝叶是蓬勃的,绿得昂扬。
“它真的一朵花都不开吗?”
江逾白睁大眼,轻轻摇了摇头。
“它开花呀。只不过,从来不在白山茶的花期开。”
“而且……好像除了我,没人见过它开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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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道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