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场轮回的悼词

二爷的死,家里人倒是早有预料。他的衰败众人皆知,无人生疑。

除了温长南。他有秘密,他知道得很多。

冬渐深了。

温妄在温长南面前咯了血,温长南再也不听温妄“不要管自己”的话,又一次给他请了大夫。

温妄有些不耐。砚寒岫留在他身体里为他续命的一点灵质被他消耗完了,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大夫,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他见到那停留在记忆角落的、微笑的俊秀面容,他冷漠的壳子裂开了,碎了一地。他呆住了。

“你,你从哪里请来的?”温妄看着大夫,结结巴巴问温长南。

温长南莫名其妙地看温妄一眼,“你说什么?……这是先前看过二爷的大夫举荐的大夫,本是来看二爷的,只是他来得不巧了。”

“巧呀。”凤凰弯着眼睛,不过只有温妄知道这个人类模样的大夫是凤凰,“这里也有病人呢。怎的不巧了?”

凤凰深深看温妄一眼,又惋惜道,“可是他自己也不想活呀,我如何帮他?”说罢,医者轻轻摇头,转身欲走。

“不,等一下,大夫……”出乎温长南意料地,温妄微微睁大眼,哑声开了口,“可否……留下一叙?”

凤凰回过头,偏偏脑袋,似乎并不意外。

“好啊。”凤凰语气淡然。

温妄感激地点点头,但随即掩唇低咳几声,看向温长南,“哥,可以出去一下么?”

温长南蹙了蹙眉,“这也要回避么?”他警惕地打量着大夫,他总觉得这人并不简单。

凤凰悠然地抬起食指,轻贴嘴唇。

噤声的手势。

“我们之间有秘密。”

温长南还欲说什么,但温妄的眼神制止住了他。

似乎还是花妖自散神识后第一次,他从弟弟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活气。

温长南依言出去了,凤凰一挥手,一道淡青色的屏障升起,只把他和温妄的床榻罩住。

“隔音罩。”凤凰微笑着,“不必慌张。”

“我再借你些力量,让你谈天时身子舒服些。”

一束柔和的光从凤凰指尖飞出,钻入温妄眉心。那股力量明显强于花妖们时常为让他稍微舒服些借给他的力量,也更热些,一样地很有耐心,一点儿不着急,慢慢地浸润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温妄深吸一口气,始终隐隐作痛的胸口仿佛卸下了重压。“……多谢。”

“这样生分。”凤凰偏偏头,“我们不是挺熟的?”

温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凤凰似乎感受到了逗弄人类少年的乐趣,微微笑了,“好啦,你想知道什么?”

自己想知道什么呢?温妄也不清楚,他只能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

“……怎么称呼您呢?”

“白修琰,你若高兴,也可以以字称呼我——君琢。”凤凰答得干脆,“不用质疑,这便是我的真名。”

“好的,白先生……”温妄拘谨着,“……有什么…是可以告诉我的?”

白修琰觉着有趣,哪里还有问什么可以知道什么不能知道的少年郎?这孩子谨慎过头了呀。

“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似乎没什么头绪?那……就从那只小狐妖开始吧?”

……泠夏山么。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白修琰话锋一转,问道。

温妄下意识轻轻摇头,但随后又点头。

“是因为希望那朵小山茶还能见到你?”白修琰和蔼地弯着眼睛。

“嗯。”温妄低声应下,忽然想起儿时依稀听到的话,“您说‘被前尘所困’……是我的前世有因果?”

白修琰欣赏地点头。

“您说‘治了,今生更惨’……是什么意思。”

“小东西。”白修琰温声道,“别着急。你是怎么看许沂春的呢?”

温妄皱眉思忖,“……哥说他来头不正,是私生子……”他思考着要不要跟凤凰解释“私生子”是个什么东西,但凤凰似乎并不困惑。

“是的。”白修琰鼓励道,“还有么?”

温妄摇头。

“那,难道那朵小茶花也不清楚么?”白修琰难得遇到了有点出乎意料的事,“……也是,许沂春是挺久之前的人了。”

“许沂春是混血狐妖。他从小被教导压抑住自己的本体特征和妖气,所以你们一直以为他是人类。”

温妄呆住了。这个信息冲击太大,他耳鸣得厉害,呼吸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凤凰的声音仿佛都渐渐远去。

“还有哦。”白修琰才不管温妄有多么震惊,“我说你为前尘所困……正是因为你是许沂春的转世之身。”

温妄喘着粗气,怔怔地看着波澜不惊的白修琰,那些梦的碎片令人作呕地涌了上来:染血的狐尾、白皙的残破□□、禁锢手脚的法阵、堆在草地上的衣物……

“我说‘治了今生更惨’……则是因为,若我不封存那一缕关于许沂春的残识,你便不会与那朵小茶花相遇,你只会和想象中的朋友一起长大,平凡地老去。因为你曾是许沂春,你自然会更愿意与臆想中的泠夏山本人亲近。”白修琰继续淡然道,“可若是我封存了关于许沂春的一部分,你便会回到没有泠夏山的现实。偏偏许沂春和泠夏山的因果太深,你又会被泠夏山的‘转世’吸引——但这不太准确。灵质从来都是在生命之间流转的,在那朵小茶花凝聚时,身上曾属于泠夏山的灵质多了些,泠夏山的神魂早就回归自然了,那朵小茶花只是他自己——不过你依然会渐渐喜欢上他,不是因为他身上有泠夏山的气息,而是因为他是砚寒岫。”

“……而你们的爱恋在现在又如何能成功呢?”白修琰垂下眼睛,轻声道。

似是同病相怜。

温妄被白修琰偶然流露的情绪拽出了呆滞状态。他有些困惑,却下意识同情。本想问问白修琰怎么了,但凤凰很快恢复了淡然,那点小小的裂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温妄识趣地闭了嘴。

凤凰仍旧微微笑着,“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温妄下意识问着,但随即觉得这个问题真傻。

白修琰偏了偏头,神色微妙,“会不会再见?……往生的事,谁知道呢?”

“啊……”

“没有问题了?”

“没了。”

白修琰向后靠着椅背,似乎挺放松的,“那,我问你一些事?……倒也不是我问你,是我看到你哥哥似乎满腹狐疑,我也挺感兴趣,所以问问。”

温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问吧。”

“凤家家主和温家二爷,都是你动的手?”白修琰歪着头。

温妄点头承认。

白修琰思忖半晌,“你得到了神木的帮助?”

温妄很是讶异,“哥哥猜到这一层了?”

白修琰微笑摇头,“不……只是我猜的。”

温妄松了口气,“是的……整个花妖族群都在帮助我。”

白修琰轻轻点点头,沉吟半晌,道,“你哥哥还想知道你为何偏偏没对你的父亲动手,不过……”见温妄似乎要回答,白修琰抬手制止,“……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你哥哥是下任家主,若你现在动手,只会让你哥哥立刻继位,而你哥哥不想继位?”说罢,他蹙了蹙眉,“嗯……链条似乎有些牵强,有什么我漏掉的信息吗?”

温妄又是惊异,这凤凰真是聪明,“……是的…只有最后一点出了问题。哥哥并不认可除妖世家的秩序,他一直想颠覆这套秩序,而他……还没准备好,所以,最后一步,要他自己完成。”

白修琰的疑惑被解答,笑了,“啊,这样就合理啦。小东西,想得很周全呀。”

“不不不,您也很厉害……”

凤凰摆了摆手,“我也曾是权谋场中之人,能想到这些挺正常的……”说罢他似是苦笑一下,“这么说来,我跟你哥哥似乎挺有的聊的?可惜,他现在大概是有点戒备着我了……”

神秘兮兮的凤凰走出了温妄的房间,忘了藏好因为痛快偶然泄露出的一点点妖气。

不远处的温长南瞬间绷紧了身体,下一秒,雪亮的剑便已经抵住了白修琰的咽喉。

“哎呀。”凤凰只惊讶了一瞬,下一秒竟然微笑了,“不太友善呢。”

“你是凤凰。”温长南声音发紧,“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什么,对我有好处吗?”凤凰耸耸肩,“真坏呀,亏我还帮你问了他可能不愿意告诉你的事情,也从他那里知道我们颇可以同病相怜一番呢。”

温长南愣了愣,“什么?”

就这一瞬间的破绽,凤凰目光微变,青光闪过,温长南的剑断成两节。

“别慌。”见温长南立刻要催动术式,凤凰微微抬手隔空压灭温长南掌心的光芒,“我不想伤害你,年轻人。”

温长南咬紧牙关。

这个凤凰……甚至跟他曾在神木之林看到的凤凰姐妹在一个级别。

房间里传来温妄的咳嗽声,温长南的紧绷松了一瞬,同时让他更不敢相信这只凤凰真的和弟弟好好聊了挺久的天。

凤凰似乎并不急于解释什么,“哎呀,反正有缘分会再见的。顺带一提,正如你所想,你弟弟就是动了手,具体怎么做到的暂时保密,他也是因为你的原因所以没有走最后一步。要怎么处置他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走咯。”说着,他的身形倏地消散,彻底没了踪影。

温长南提着断剑看着凤凰消失的地方愣神。

温妄让花妖们不必再管自己。他的身体极快地差下去,意识终日在阵痛和花妖们絮絮的话语中沉浮。

温长南去打了一柄新的剑。凤棣子很讶异,问是谁把他的剑弄断了,温长南抿着唇,摇了摇头。

凤家家主的死导致的人人自危到了年关也没有消失,今年的温府分外冷清。

“我们从旁系过继孩子来养吧。”一日,温长南在和凤棣子商量明年计划的间隙忽然开口。

凤棣子一怔,“怎么?”随即又笑了,“我都没说不想给你生孩子,你自己先不干了?”

温长南似是微笑,但凤棣子看出了笑容下的苦涩,于是收敛了笑意,略带担忧地看着温长南。

“我不想动你。”他温和道,“也有……疏影的原因。”

凤棣子叹口气。

“……罢了,可以理解。”

“今天,是不是你们人类口中的‘除夕’呀?”棠落的声音把温妄快要沉下去的意识捞了上来。

温妄迷迷糊糊应着,清醒瞬间是身体的疼痛,他轻轻倒抽一口气。似乎没有前几日难受了,不如说,他的感知正在越来越迟钝。

“大家都会团聚的日子?”露柯似乎正在努力搜罗岫岫教给他们的零星人类知识。

“是啊……”温妄用气音答着,“……团聚的日子。”

他的嗓子有点干,但也没什么力气去够床头的杯子。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遗簪惊讶道,“哎呀,你那里爆炸啦!你没事吧!”

“不是爆炸。”夭华纠正道,“是鞭炮,人类用来讨好彩头的。”

“哦……”

温妄有点冷,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些。恍惚间鼻尖似乎萦绕着白山茶香,他循着味道艰难地抬头,似乎看到熟悉的影子在庭院的树下明灭。

“岫岫……”他梦呓般喃喃着。

花妖们的疑惑他听不清,他兀自抬起头看漆黑夜空中的火树银花。

“除夕……是团圆的日子呀。”他轻声说着。

他向往地看着璀璨的流光。

他安静下来。

流光暗下去。

一向吵吵嚷嚷的花妖们好像也安静下来。

他的头静静倚在窗棂上,漆黑的眼睛倒映着他再也看不到的绚丽烟火。

砚寒岫逝去也不过几月。

他极强的再生能力让他的散魂并不完全,一朵山茶容纳了他的残魂,千年以后,他可以再度拥有完整的神识,坐在树上,让自己的长发在风中飘扬。

他的残魂迷茫地悬在树枝上。

他记得一个人,几本诗,在雪夜送来的风铃,和自己编织的花环,一场出乎意料、迫不得已的盛大花雨。

几日后,春天差点就到来了,但他看到温家府中白幡飘扬,他感觉到自己留在那个生命中的一团暖洋洋的火刚刚熄灭了,但似乎很久很久之前就熄灭了。

几十年后,风铃的绳子朽烂,果壳滚落在地,散落在树根上。坠地的呻吟过后,果壳再也没了声响。

泉水流走了,流不回来了。

砚寒岫的残魂飘下树,他的意识是残缺的,他忘记现在自己不能控制灵质,忘记他已经无权干涉这人间的事。

他捡不起果壳,他一直蹲着捡。

捡着捡着,他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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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