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小谈心中掂量着，听到江绥尘的声音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忍不住转头看他。
江绥尘背着初晨的日光，看不清具体面色。他抱臂站在马车旁，额头略微低垂，再凑近些瞧，长长的睫羽掩盖住了漆黑的眸子，竟是睡着了。
“师父？师父？”小谈大着胆子，踮脚想拍他的肩膀，手还没碰到那片白色的衣料，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江绥尘用的力气很大，小谈只觉腕骨要裂开一般，忍不住痛呼出声。
听到惨痛无比的叫声，江绥尘恍惚的神思清醒了几分，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松了手上的力气，道：“对不住。”
“师父，说着话呢，怎么突然睡过去了？”小谈心有余悸地揉着自己的手腕，担忧道，“师父，可别是那女魔头又在作妖了，楚前辈不在……说不准等前辈回来，此地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骷髅骨子了……”
“什么骷髅骨子？”金无涯牵着一匹马，从乡道上徐徐走来，他的伤口包扎后已经大差不差恢复。恢复行动能力没多久，他就张罗着买车买马，策划路线，赶往金陵。
“金前辈！”小谈礼貌道，“哈哈……没什么骷髅骨子，就是在和师父说笑呢。”
“金兄。”江绥尘点头和他打了个招呼后，没有多言。
“瞧这马，我觉着不错，毛色挺正，店家说有千里之能，也不知真假，”金无涯拍了拍身边黑色的骏马，道，“价格倒也还能接受，我便带回来了，咱一行人不是小弱就是病残……有车马，倒也好赶路。”
“这，这要花不少钱罢，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威风的马匹，不知赶起路来如何，我只坐过村里的牛车。”小谈好奇地走到黑色骏马旁边上下打量。
金无涯和他讲述了赶马车的事宜，让他去把马鞍、套引子等物件装上。
“江小兄弟，话不多说，我们还是速速启程吧，”金无涯转头叹气道，“实不相瞒，这人没到金陵，在外头，我是一刻不得安生啊，时时提防着杀手，睡觉都要半睁只眼，生怕睡醒了，项上人头也飞了。”
江绥尘没答话，眼睛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眉头微蹙。他保持这样的状态已有片刻，金无涯正觉奇怪，往四周一瞧，原是少了位贵客。
他恍然大悟，问道：“楚小兄弟呢？怎么这么久不见人影？莫非也去集市上逛了？”
“不是。”听到“楚小兄弟”，江绥尘的眼睛总算眨巴了两下，轻轻摇了摇头，但仍是神色凝重地望着一个方向。
“这是怎么？闹别扭了？说来给金大哥听听。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处理不好关系，正常，正常！咱做男人的，让让媳妇是应该的哈，”金无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神色带了几分怀念，“你大嫂啊，之前老是喜欢跟大哥我犟，没有道理的事也给她说出几分理……”
“大哥知道，相夫教子也不容易，小脾气什么的都随她……”金无涯说起自己的妻子，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江绥尘本就不怎么会说话，这下好了，一句话插不进去，想要叫停都难，只得等金大哥下最后的结论。
“总之，就是两个字，‘大度’！我们做男人的，就是要大度！”金无涯字正腔圆道，连他说话时惯有的口音都淡了，显得极为郑重，“江小兄弟，你们要是闹了什么矛盾，你去道个歉，无论他要什么都答应他，最后再卖个惨，就又和好如初了！”
江绥尘本来面色一言难尽，听到最后，竟若有所思：“卖惨？道歉？”
“妇道人家心最软……”金无涯正想继续说，突然意识到了江小兄弟心上人是个怎么样的人，赶忙改口道，“长得漂亮的男人也是一样，心软。别看楚兄弟伶牙俐齿，逮着人就是一顿教训，看上去心机颇多，城府颇深但，但，但是……”
他“但”了个半天，也没有但出个理所当然。
江绥尘回以疑问的目光。
“唉！”金无涯不解道，“江小兄弟，你知道汝南有种美食，叫作千层饼么，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江绥尘摇头。
金无涯道：“他可不是一般人，你不觉着，他说话有南越一带的音调吗？南越都是什么地方，魔教汇聚之地……虽说药商的确在南越边境游历，但他会武功唉！虽说感受不到内力，但昨夜你昏迷后，确是他一人用那银色的线挡住了僵尸大军。”
江绥尘终于偏头看他，问道：“银色的线？”
金无涯点头，道：“那东西叫做‘千丝引’，是一种琴弦似的物件，用的好，可以杀人于无形。这东西操作难度大，精细得很，不是咱爷俩大老粗，舞刀弄剑得可以玩的来的。”
“而且啊，这东西金贵得很，一根就价值千金，那夜，这楚公子，可是掏出了数十根啊！说难听点，买我两个金刀门都绰绰有余。”
“你说，他到底是谁啊……”金无涯低声道，“长得这样不一般，身手这样不一般，还不一般得有钱！别是哪家王侯公子跑出来玩了，咱最好还是别和朝廷扯上关系，怪麻烦的。”
江绥尘没有搭话，转而问道：“那‘千丝引’坏了，还可以修么？”
金无涯愣了愣，道：“可以是可以，我有一朋友在金陵就是做这营生的，你若是想……”
“那就麻烦金大哥了。”江绥尘说完，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囊，打开一瞧，里面仔仔细细地放着几根整理好的断银线，被小绳子绑在一块儿。
金无涯无奈接过，生无可恋地看了江绥尘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就看上个千层饼呢！你这样的样貌，多少水灵灵的姑娘巴巴贴上来；这样的武功，可以得多少世家小姐青眼！”
“小江兄弟，你这是刚下山，没见识，见到长得好看的就被迷了眼，殊不知，这花花世界啊，好看的比比皆是！想要什么风情万种的美人没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样吗？”江绥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巴巴道。
倒是小谈兴味盎然，一直留着一耳朵听他们对话，闻言，惊诧道：“金大哥可真是有见识！楚前辈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真有更漂亮的美人吗？！金大哥可曾见过？！那得美成什么样啊……我也好想见见！”
金无涯顿了顿，道：“那是当然……额，更漂亮说不上，平分秋色总可以罢！就算不说平分秋色，略微逊色一些，也足够惊艳了。”
“那，大美人都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年芳几许啊？”小谈乘胜追击道。
“汝南陈氏，一等一的美女，叫那望春楼头牌都羞愧难当，回去不敢对镜梳妆。还有啊……西域有个小菜馆，里头那老板娘也是风韵犹存……”金无涯如数家珍道。
江绥尘：“……”
“汝南陈氏我见过，相貌倒是端正，就是太过娇生惯养。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听说前些日子嫁与当地太守做妾，此后便没了风声，至于老板娘什么的，西域人浓眉大眼，想来应当也有一番风韵。”金无涯与小谈的一问一答中出现了别的声音。
金无涯吓得毛骨悚然，立马噤声。
小谈倒是傻乎乎道：“唉？楚前辈，您也见过啊……”
楚知微似笑非笑：“何止见过，还秉烛夜谈了呢。”
江绥尘闻言，抓着他的手，语气中有明显的不悦：“秉烛夜谈？”
“想到哪里去了，不过就是商讨一下美容养颜的药方罢了。”楚知微无所谓道，“陈小姐帮我带了不少货，我也是小发一笔横财啊。”
“什么时候过来的。”得了解释，江绥尘不过多纠缠。他不顾石化的金无涯，和不明所以的小谈，把楚知微拉到树荫下避阳。
“唔……就在‘多少水灵灵的姑娘巴巴贴上来’的时候。”
楚知微笑着点了点江绥尘的脸，道：“别说，仔细瞧瞧，还真挺俊的，是小姑娘家家喜欢的模样。”
江绥尘抬手覆盖住楚知微在他脸上作怪的手，语调里带了几分可怜，道：“你若是不看紧点，哪天我就被拐走了，我才刚刚下山，什么也不懂，万一被吃得只剩一副骷髅骨子，可怎么办？”
楚知微满头雾水：“……？”
“你和那人谈完了么？”江绥尘装作可怜巴巴道，“我等你等得无聊，靠在马车旁小憩了会儿，被叫起来有点恍惚。金大哥回来，以为咱俩吵架了，就……”
“就开始教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楚知微了然道。
“都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听什么陈姑娘赵小姐了。”江绥尘道，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语气，硬是被他凹出了几分可怜劲儿，别扭极了，“往后有人说起来，我捂着耳朵就跑。”
楚知微一言难尽打断他：“等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能正常点说话吗？”
“嗯？”江绥尘发出疑惑的声音。
“刚刚那是我家族里的兄弟……家里小弟丢了，来找我帮忙呢，”楚知微解释道，“家里兄弟调皮捣蛋，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他想把你支开。”
“哦。”江绥尘毫无心理负担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倒是想问问你，哪里学的一腔油嘴滑舌，骗骗小姑娘也就罢了，和我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一套？”楚知微无语道。
“知微不喜欢，以后便不说了。”江绥尘正色道，“你喜欢听什么？”
楚知微打了个手势，让他靠过来。低声在江绥尘耳边低语几句，面前的人果然如他所料，面色涨红，两只耳朵煮熟了般，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楚知微坏笑道：“嗯？小江，怎么不说话了？不是问我喜欢听什么吗？”
江绥尘受不住，忍无可忍堵住了他的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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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千层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