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安陵城换了新城主,新城主对百姓的身体健康非常关心,专门聘请了以医术出名的花神岛的神医殿里的医生过来,给大家做全身检查。
安陵城的人一开始还不相信,直到后来有人去试,才发现居然是真的!更有甚者,去做完检查之后,回来一脸惊喜,说给他们检查的医生真的是医术精湛,光是给他们把个脉,看个舌头,就能准确说出他们哪里不舒服,“神医”之名真是名副其实啊!
就这样,义诊的信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去参加神医殿的义诊。既然有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安陵城依然是极其炎热的天气,就连平日里最勤劳的车夫,也要跑到树荫底下休息。
青耽路的一家咖啡店外,一位身穿长裙的女子四处张望没有人后,收起遮阳伞进了咖啡店。这家咖啡店内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坐在桌子旁昏昏欲睡的服务员,和一位坐在角落里的男子。
男子正在读报,没有注意到女子的进来。
一个人突然出现在男子的对面,他的眼神立马变得警惕起来,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看清对方是谁后,男子松了一口气:“诗一,是你啊。你来了怎么都不说一声。”
“我早就来了,是你在看报,没有注意到我。”陆诗一放下手中的伞,“这家店是你开的?”
“对呀,本来当时想偷偷开,万一丙申把我开了,也有个吃饭的地方。结果这家店的生意一直都不太景气。服务员,服务员!”
正在打瞌睡的服务员被惊醒,急匆匆地跑到他们的桌子旁:“两位想要什么?”
“我已经点了,诗一,你要什么?”
陆诗一被菜单上稀奇古怪的名字看花了眼:“就要这个‘清淡如菊’吧,谢谢。”
等到服务员离开,陆诗一笑着埋怨:“你这家店的饮料名字还挺新奇。‘清淡如菊’是菊花茶吧?”
“应该是吧。我把这家店交给一个可信的人管理,他脑子里全是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给这些东西起了奇奇怪怪的名字。”男子苦笑,“这家店又开在青耽路上,本来位置就不好,现在又整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更没有人来了。”
“这家店的店长真是个口味独特的人呢。”
“是啊,不过他人也懒,一年没几天在这个店里。不知道他以后还来不来,他弟弟去世了,他要回家处理他的后事。我还挺想念他弟弟做的冰淇淋呢。”
“这家店的店长,是不是那位经常脸上涂白粉的先生?”
“你怎么知道?”男子惊讶。
陆诗一又拿出她百试百灵的方法:“瞎猜的。我之前好像来过一次。”其实是听许青影提起一嘴。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来了“清淡如菊”,并不是陆诗一意料之内的菊花茶,而是一杯白开水。
两人对着这杯白开水面面相觑,最后没忍住笑起来。
“这杯白开水的名字,也是你们店长起的?”
“是的吧。”男子咬紧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得太夸张,“没办法,肃红的想法确实挺奇怪的,有些时候,你根本想不清,他做这件事,到底想干什么。对了,最近的义诊还行吗?”
没错,此刻坐在陆诗一面前的,就是安陵城的新一任城主,周叔诚。
周叔诚当上城主后,便找上了花神岛的神医殿,说出丙申之前培养百花铃人的事。他担心安陵城内有人被丙申哄骗着当上百花铃人而不自知,希望神医殿能帮忙。
这正中陆诗一下怀。陆诗一也担心,陆烁湖上次来安陵城,是不是为了寻找更合适的百花铃人的人选。两人一拍即合,于是有了这一次安陵城的全城义诊。
“很顺利,找到好几个百花铃人。”陆诗一点头,“师哥,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唉,别叫我师哥,我都离开神医殿那么久了。”
“那我叫你什么?”
周叔诚思考片刻,还是没有想出合适的称呼:“算了,你还是继续叫我师哥吧,你不叫我师哥,我感觉怪怪的。”
“每次你都这么说,下一次还是要我不要叫你师哥。”陆诗一调侃。
“我这不是离开神医殿了嘛。”周叔诚其实不是那么介意称呼的问题,他敛起笑意,正色道,“诗一,我这次来找你,是想知道所有事情的全部真相。”
周叔诚来到花神岛,不仅仅是为了找陆诗一商讨义诊的事情,他还去参加了陆烁湖的葬礼。吊唁完毕后,路珊珊让陆诗一帮忙招待宾客——虽然都是熟人,自己便带着周叔诚出去了。两人聊了什么,陆诗一不得而知,只是路珊珊回来时,嘱咐陆诗一:“要是哪天你的师哥问起他家的事,你把你知道的,告诉他好了。”
“你想从哪里听起?”陆诗一没有推辞。
“你从头开始讲吧。这件事,应该不会从祖宗十八代开始说起吧?”
“不会,很快就能说完。”
如陆诗一所说,这个故事确实不长:
路柏莎在打造所谓的“销金窟”时,那一任的陆祭司好意提醒,结果却激怒了路柏莎。
路柏莎本就暴戾,她认为陆祭司是在羞辱她。恨意越来越大,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灭了陆家所有人,这样就不会有人反对她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路柏莎便立马付诸行动,亲自带着路芸星杀到路家,并威胁路芸星,如果她今天敢胆放走一个人,她就面临身败名裂、抛尸荒野的下场。
即便如此,路芸星放过了躲在暗处的陆烁湖,陆烁湖带着灵智未开的祭司长女,逃离了一夜之间变成炼狱的陆家。
逃出来的陆烁湖,风餐露宿,又带着一个一直长不大的小朋友,日子过得很是贫困。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未谙世事的游鳝。
游鳝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心地善良,虽然是慷他人之慨——他给陆烁湖提供的一切帮助,都是从自己的青梅竹马,周雅琴那里拿到的。
周雅琴很快就发现自己平日里啥都不懂的小跟班,居然在外面偷偷资助一个陌生男人,那是百般的不放心,见到陆烁湖的第一眼,她的不放心变成了抵触——游鳝偷偷帮的是陆家人就算了,居然还是陆家搞邪修的那一派!
抵触归抵触,周雅琴对陆烁湖的遭遇还是非常同情,毕竟周家也被路柏莎所害。周家的长辈上门讨债,让路柏莎失了面子,被路柏莎秘密杀害。
周雅琴和周雅箫对路柏莎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他们被路柏莎断了出路,只能仰仗路柏莎才能生存。
周雅琴原本想给陆烁湖一大笔钱,让他离开花神岛,另谋出路,可天有不测风云,那一天,周雅箫刚好陪同路柏莎去看那一带的屋宅。
是的,没错,周雅箫被迫成为路柏莎身旁的“得力助手”,得力敛财的助手。
路柏莎怎么会允许自己的手下和自己的仇人接触呢?她当场就把陆烁湖和他带走的小娃娃一起抓住,带回荣安府,同时,周雅箫的地位一落千丈,周家一下子失去了经济依靠。
可周家的恶梦才刚开始。路柏莎可不会因为周雅箫和周雅琴的辩解而放过他们,但又被周家兄妹的辩解所“感动”,便提出一个条件:要她相信他们,也不是不行,前提是,游鳝要通过他们的考验。
这个考验其实很简单,路柏莎将会告诉游鳝,她将会处决掉陆烁湖,并会在“不经意”间给他解救陆烁湖的方法,只要游鳝不去救他,那么周家就万事大吉。
游鳝去救了吗?当然去救了,但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陆烁湖在逃出来的同时,顺便给祭司长女顺走了一样可以傍身的东西——传说中的百花令牌。由于祭司长女灵智未开,所以这枚令牌由陆烁湖暂代保管。
那时候的陆烁湖,不能自如利用邪修术的力量。在他研究百花令牌的同时,他一不小心,把游鳝塑造成了百花铃人。所以这次解救,看似是因为游鳝不忍心陆烁湖受尽折磨,实则是因为背后有一位走投无路的邪修师在操控。
“所以说,几年前爸突然失踪,其实不是被陆叔叔叫走的,而是受到陆叔叔的操控离开的?”听到这里,周叔诚抓紧手边的报纸,才勉强保持自己的平静。
陆诗一摇头,又点点头:“也许是吧。我不知道后来游鳝叔叔是怎么走的,只知道当年父亲因为害怕游叔叔暴露他谎报军情的事,便把他带走藏起来。”
陆烁湖不知道的是,当时路芸星不忍看他遭受路柏莎的折磨,和路柏莎反复“协商”后,路柏莎终于“松口”,说只要这次游鳝通过考核,陆烁湖是可以活下来的,但是他带来的那位祭司长女,必须要由路柏莎送去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可以和花神岛的事有关联。
为了保下陆烁湖,路芸星答应了,并且做好了一切措施,防止游鳝偷偷溜去荣安府。
可谁能想到呢……
事情败露后,路柏莎大怒。下令要将陆烁湖处死。陆烁湖对她怀恨在心,面对盛怒之下的路柏莎,不甘示弱,直接顶撞。
“好!好!好!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来人!”路柏莎大喝。
路芸星看事态发展不对,当即朝路柏莎跪下:“母亲息怒!”
“现在你再给他求情,我连你一起杀了!”
情急之下,路芸星大喊:“陆烁湖乃陆祭司亲手培养,身上有陆祭司之血脉,若是与我们路家的血脉相融合,后代力量一定比其他人高出许多!”
陆烁湖不可置信地看着路芸星:“你在胡说什么?”他只是陆祭司从旁系过继到嫡系的人而已,什么时候就成了路芸星口中所谓的血脉传承者了?
可盛怒之下的路柏莎居然听进去了:“你是说……看来这个人还是有点用处的。说吧,你既然敢说出来,就应该有解决方法,我看这位陆先生,可是很恨我们呢?”
“我有一个在神医殿的朋友,她可以帮忙修改记忆。”路芸星没有丝毫迟疑。
“行,那你去干吧。”路柏莎站起来,“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用什么方法,一年之后,我要看到你说的这些后人。不然的话,你也和他一起去死吧,我从来不缺有用的继承者。”
哪怕陆烁湖如何不甘心,许茉欣在路芸星的苦苦哀求下,修改了他的全部记忆。
从那以后,荣安府多了一位来路不明的少夫人。
路芸星对周家始终有愧,后来想办法保下周家,给周雅箫和周雅琴找到了好差事,确保他们衣食无忧。
而游鳝,他最后还是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陆烁湖的好朋友。陆烁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邪修师的能力还在,发现了游鳝的不对劲。虽然他成为了路家的少夫人,但他对路家始终有所防备,为了给自己准备退路,他悄悄用邪修术,神不知鬼不觉地重塑游鳝的身体。
虽然他没有令牌,也不知道游鳝是谁的铃人,但他那时候就已经想好如何利用游鳝了。
“后来,陆叔叔还是恢复记忆了是吧?”周叔诚已经了解了事情后续的走向,“当年发电报的不是陆叔叔,而是大伯对吧?大伯在花神岛发电报,陆叔叔在这里假传电报内容。为了毁尸灭迹,他又操控了我爸,秘密解决了大伯。最后他操控我爸来到荣安府,把他藏起来。是这样吧?”
陆诗一没有反驳:“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你说的应该差不多。”
“怪不得,母亲后来在日记写,‘陆烁湖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原来有这么多。”
“我很抱歉,我……”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周叔诚打断她的话,“你知道后来我为什么要离开神医殿吗?”
陆诗一没料到话题转变得这么快:“你当年不是说,发现自己更适合从政,想要去实现自己的抱负吗?”
“其实主要原因不是这个。”周叔诚悲凉一笑,“师父和我妈说过我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神医。我妈从传说中听闻,如果当上神医,有可能会获得令牌,她怕我重蹈覆辙,临终前要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当神医,都不会接触百花令牌,不会制造百花铃人。”
“原来是这样……”
“不过事已至此,当年的人都走了。其实当年母亲是不想让我去调查这些事情的,她说仇恨不需要代代相传。”周叔诚努力挤出一个释怀的笑容,但发现自己做不到,还是放弃了,“我也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已,不会让你们父债子偿的,路二爷在我这里是不会被为难的。”
陆诗一相信周叔诚的为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她拿出一张纸递给周叔诚:“游鳝叔叔去世后,我想办法在神医殿给他进行去百花铃化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是普通人的身体。这个是进神医殿领遗体的证明,我给你签字了,你想什么时候去领他的遗体都可以。游鳝叔叔的遗体放在有特殊药物的棺材里,不会坏的。”
周叔诚接过证明,看到死者一栏的确写着“游鳝”二字,眼眶瞬间红了:“谢谢……爸是怎么走的?”
“当时三姐找父亲对质,父亲和三姐打起来了,父亲操控游鳝叔叔攻击三姐,情急之下,三姐开了枪……”陆诗一观察周叔诚的脸色,不敢往下说。
其实她也没想到,那天晚上存疑斋跑出来的矮小身影,居然是游鳝。
“没事,我没想到陆烁湖还留着爸的命,要是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去把爸救出来。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周叔诚收起证明,揉揉眼睛转移话题,“那啥,诗一,义诊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别继续在花神岛当神医了,要不要在安陵城这里找个院长当当?我们安陵城就需要你这种医学奇才。师哥罩着你,保证你不会出事。”
陆诗一拒绝:“神医殿还有一堆事在等着我,我突然走了,不好吧?”神医殿现在要处理的事包括但不限于修复被烧毁的神医殿,恢复陆烁湖培养的百花铃人,还要寻找下一任合适的神医人选……
“什么嘛!在安陵城当院长不比当神医轻松?”周叔诚佯作埋怨,想起另一件事,“师父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神医殿会突然烧起来?是因为往情报局送违禁药物的事情败露了吗?”
陆诗一惊讶:“你知道?”
“我都当上城主了,这些事还是能调查的。”
那些画面在陆诗一脑海里再次浮现,被火光吞噬的黎南和苓赐,院子里一动不动的人……
她去处理神医殿的事才知道,院子里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其实被苓赐下了药,不能跑的百花铃人。
大火烧了很久,突然出门的安楷才姗姗来迟,他逮住了站在神医殿外的肃红和跑出来的小童,才知道苓赐今晚本来是打算烧掉院子里的杂草,但是没想到火势突然蔓延至整个神医殿。
陆诗一在得知这件事后,瞬间理清了当晚苓赐的安排:苓赐原本只是想清理掉院子的百花铃人,然后逃跑。但是没想到,黎南的突然拜访,打乱她的所有计划。
“应该是事情败露了吧。”陆诗一斟酌片刻,才终于开口,“师父原本应该是想逃跑的,但没跑成。等最后警局的结果吧。”
黎南那天晚上去神医殿的事没有对外公布,陆诗一也不方便对他和盘托出。
周叔诚没有追问:“没事,花神岛的调查效率比这边高多了。唉,就是我那时候忘了去参加师父的葬礼,师父不会怪我吧?”
陆诗一表情严肃:“估计师父在下面,也没有时间管到底有谁去参加她的葬礼。”
就在这时,周叔诚的秘书走进咖啡厅,目光定格在他的身上:“城主,你怎么还在喝咖啡啊,快走了!”
“我要走了。”周叔诚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钱还是我给就好了。下次再聊啊!”
“诶!师哥,不用!”陆诗一想推托,周叔诚已经跑出咖啡厅了。
她拿起周叔诚留下的钞票,突然被报纸上的照片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个铃铛,和百花令牌上的铃铛极其相似。
她拿起报纸翻看,图片下面是是一封感谢信。作者在信上写着,他被一位高官骗去工作,高官在他的身上留下这个铃铛纹身,并给他进行药物治疗,让他成为一名打手。后来他生病了,高官便想抛弃他,是高官身边的秘书趁着出差的机会,把他带到国外,给他找医生治疗,让他有了新的生活。他非常非常感谢这位秘书。还有,如果有人找工作,要求被留下这样的铃铛纹身,一定不要相信,赶紧跑,这个工作是要命的!
陆诗一想起许青影和她说起的国外经历,终于明白周叔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师哥,你就不怕你当上高官之后,和那些**的官员狼狈为奸吗?”周叔诚离开神医殿时,陆诗一曾问过他这个问题。
“不会。你师哥我,其实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啊!我会当个好官,能帮一位是一位!”
师哥,你好像,真的没有变过呢。
其实并不是。周叔诚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风景,突然就想到了这一句话。
诗一,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变得工于心计,你还会把我当成你的师哥吗?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让许青影来到安陵城。”某一天下午,丙申命令。
“为什么?”周叔诚不解。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花神岛那边的大人物指名带姓,要他回来。”丙申不耐。
他出现在许青影的视线里并非偶然。
当他不经意间让许青影发现他和百花铃人有关系,他就知道,许青影一定会回来。
毕竟许青影不会放过这样一条找出真凶的线索。
周叔诚闭目养神,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刚才没有问陆诗一“祭司长女”的下落,也没有问那一块令牌的下落,是因为他忘了问吗?
他很早就知道那一位祭司长女到底是谁了。对吧,苓赐师父?要不是我发现了您的身世,您怎么会丝毫不挽留我这位未来神医的继承者?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