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这次拍得很好啊!大家都休息休息!”
安陵城有了新影棚,大半个月前差点被腰斩的《百花陵传奇》得以重新开始拍摄。人逢喜事精神爽,陈还生作为导演,最近也是喜上眉梢。
陈还生坐到一旁喝水,满意地打量不远处的肃红。
“怎么样?我说他适合这个角色,不错吧?”许青影冷不丁地出现在他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哎呀!你怎么突然出来,吓死我了!”陈还生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到地上,“确实啊,肃红真的适合这种看似天真无邪,其实白里透黑的角色。青影啊,你这次真是选对人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许青影笑眯眯的,变戏法般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剧本,“我又写了一个剧本。”
“这么快!”陈还生接过剧本,“这次不会又遇到什么放火开枪的事吧?”
“放心,这次的拍摄绝对安全。”许青影保证。
“因为有……”陈还生本想调侃许青影“有后台”,但是注意到许青影手腕上缠着的白纱,及时改变了说辞,“因为有我这个大导演在是吧?”
许青影配合他,极其夸张地点点头:“嗯,我们的陈大导演,真的是个大福星呢!”
这几日,虽然许青影往影棚跑得比之前勤快了些,但是陈还生始终不敢去问许青影有关黎南的事。他知道,这部电影得以拍摄,源于黎南的帮助,不然以丙申的行事风格,他陈还生以后别想在安陵城混了。
还没等他好好感谢黎南呢,黎城主去世的消息就传遍了安陵城。
安陵城没有什么守孝习俗,如果家里有人去世,守孝这种事情全凭心情。安陵城对守孝期的人也没有什么避讳,在安陵城是可以看到有人穿着孝服出入于各种娱乐场所。许青影这几日,脸上没有什么悲伤之色,只是手腕上缠着一圈白纱,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他的母亲去世了。这让陈还生捉摸不透他对黎南的态度,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黎南到底是怎么帮他们解决问题的。
“呦,你们两个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白澈希的声音传过来,“许青影,你能不能把我演的这个角色写得帅气一点,每天都是骂人、讽刺人、吵架的,我就没有什么好一点的戏份吗?”
许青影笑意盈盈:“哪有哪有,白老,您这一身多好看呀!把这锋利又睿智的小老头形象给演出来了!”
“什么锋利又睿智?你小子会不会讲话?我演的是运筹帷幄的大家主!”白老佯装生气,就要去揪许青影的耳朵。
“好好好,您运筹帷幄,您大智若愚!”许青影笑着躲开。
“我哪里愚了!”
陈还生看着这一老一小的打闹,忍俊不禁。这时候,有人在旁边喊他过去,陈还生无暇继续看他们二人打闹,应了一声,便走过去。
等陈还生走远了,白澈希才松开揪着许青影耳朵的手:“看来你恢复得确实不错,上次在安宅看你那脸白的,我还以为你命不久矣。”
“我没那么脆弱。”许青影反驳。
白澈希从上到下打量许青影消瘦的身材:“你不是个病秧子?”
许青影:“……白老,不会讲话就不要讲。”
“得得得,那讲点你不爱听的。”白澈希见四处无人,终于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你知道情报局局长是怎么一回事吗?”
许青影心想:不太清楚。就是知道他是被城主搞下台的。城主搞他下台的过程,我可全程没参与。
许青影和许青巧重回安陵城时,安陵城风平浪静,直到黎南的葬礼结束,许青影才得知城主和情报局局长已经换好人了。但是百姓对这些问题其实不太关心,记者们报道的重点也是在“前任城主为什么不安葬于家族陵墓”这个话题上。对于这个问题,几位知情人对外都是一致的解释:“遵从城主遗愿,将她与其爱人合葬。”
本来就没说错。
“这我不清楚。”许青影如实回答。
“唉,他走了也好,现在安陵城,可是被花神岛的人管着呢,你们安陵城人怎么想?”
“不怎么想。反正人过得好就行,至于治理这座城的人,只要不是坏人,是哪里人其实没那么重要。”许青影对此没有多大感触,“要不这个情报局局长白老您来当吧,自从这位新上任的周城主让楷叔当情报局局长,青巧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自己的丈夫夜不归宿,再过几天,我都当心他们夫妻二人不和啊!”
“没事,你也找个对象,她就不会打扰你了。”白澈希一脸坏笑。
许青影看话题即将溜到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急忙把话题拉回来:“白老,您拍完电影后,打算回花神岛吗?”
“这得看情况了。”白澈希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我问你,剧本的第一幕,就是那个在医院,一个年轻的男人认爹的那个故事,你是不是仿着我和周叔诚在国外的聊天写的?”
既然白澈希查到了,许青影也懒得隐瞒,故作惊讶:“这您都知道?”
“我是谁啊,可别太低估我的能力……什么,居然真是你写的!”白澈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再一次伸手去揪许青影的耳朵,“我就说这个情节这么这么熟悉,还真是啊!说,为什么要这么写!”
“那不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吗?”许青影吃痛,“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开头,突然想到我看过你们吵架,灵感一现,就稍微改编了一下……别揪了别揪了,痛痛痛!”
“那你也不能把我的外表写成一位儒雅的老人啊!我是霸气,霸气,霸气侧漏的那种,好吗?”白澈希骂骂咧咧。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我一定会写以你为原型,把你写得英明神武、英俊潇洒——别捏了别捏了,痛!”
白澈希一松开手,许青影立马往后退一步,生怕白澈希再把手伸出来捏他耳朵。
“不过我看新城主对此倒是不介意啊。”白澈希看周围没人,才继续往下说,“之前那个丙申来找麻烦的时候,他悄悄地让我们把这些剧本都拿走了,现在我们重新开拍,他也没说什么。”
“这挺好的,我就喜欢这样坦坦荡荡的人当城主。”
白澈希叹气:“未必,他可能只是在这些事上坦荡而已。我怀疑他可能早有预谋去搞丙申了,你看啊,其实剧本他可以之后再偷偷给我们,但是他非得在丙申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还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这怎么能让人不多想。后来陈导应该是发现不对了吧,大半夜的,一定要去影棚看一看。”
许青影听出他意有所指:“你们看到周城主了?”
“不仅是这样,黎城主也在。他们说是来找丙申会遗漏掉的证据。后来黎城主看见我们了,想把我们送走。”
许青影不解:“为什么要送走你们?”
“应该是看在路岛主的面子上,帮忙把陈导送到安全的地方吧。我记得茉欣神医去世后,路岛主还帮了很多忙。”白澈希没有多想,“我们一开始拍,丙申就过来放火烧棚了,谁知道他之后还会干出什么事。”
白澈希记得,黎南让陈还生给路尔尔他们送唱片时,说“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不便掺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不然以黎南随时都想抓人小辫子的性格,怎么会做出“不便掺和”的事。
白澈希在感叹路伊伊的人缘是真的好的同时,许青影却从他的话中,终于捋清烧棚一事的来龙去脉——
他回来的消息早就被丙申和苓赐得知了,丙申暗中做局,让陈导和他都找不到赞助电影的人,这时候,苓赐“雪中送炭”,出手相帮,并且说在城西影棚拍,让他们都没有反驳的机会。
然后,丙申以不得拍电影为由,趁机毁了城西影棚。城西影棚本来就是培养铃人的地方,这样一烧,所有的证据都毁于一旦。
这么一解释,什么都清楚了,丙申为什么没有令牌,却能培养百花铃人,因为苓赐在背后帮忙啊!
“喂、喂,许青影!”白澈希在许青影耳边喊了几声,才让许青影回过神,“想什么呢?跟我说话都不专心的。”
许青影干笑,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在想,要是这个情节改编成……”
“停停停!”白澈希打断他,“你可别写!要是陈导看到,问是不是我告诉你的,我和你说,你死定了!”
“好好好,我不写。”许青影笑着敷衍,看见肃红和陈还生向他们走来,“你们拍完啦?”
肃红看到许青影和白澈希,礼貌又生疏地打招呼:“白老好,许编剧好。”
许青影看着他脸上温和有礼的笑容,很难将他和那位对他大吼大叫的船员甲联系起来。肃红正在慢慢转变,一点一点地变成霜红的样子。
“诶,跟我客气干什么。拍完了赶紧回去休息,别累着自己了,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白澈希应道。
“那我也回去了。”许青影看天色已晚,也准备和他们道别。
肃红没有和他道别:“许编剧,我和你一起走,我要顺路买个东西。”
肃红跟着许青影走出影棚,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最后许青影实在受不了,起了话头:“最近在拍电影,还适应吗?”
“挺好的,比之前好多了。”肃红的回答淡淡的。
许青影归还路芸星的日记时,从路伊伊那里得知肃红和霜红的事情。他们本来是一对兄弟,曾担任过许茉欣的助手。后来他们被薇赠所用,成为薇赠安插在神医殿观察苓赐的眼线;但是出于对许茉欣的感激之情,他们又找到了黎南,最后成为黎南留在花神岛的卧底——虽然按肃红的话所说,他们的卧底行动可谓是一塌糊涂。
肃红结识路珊珊是薇赠的安排,那天晚上出现在荣安府并非偶然。薇赠派人去刺杀许青影,如果刺杀行动失败的话,肃红会进行善后;
霜红告诉许青影真相后,突然吐血而亡也是薇赠的手笔,薇赠作为一名邪修师,自然不会让人知道真相,在霜红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身上做了手脚,如果霜红真的透露真相,也能让他遭受惩罚。
许青影听完这两兄弟的故事后,忍不住感叹命运多舛。恰逢陈还生需要一位演员扮演反派,恰好荣安府把肃红放出来,许青影想到肃红在路珊珊面前浑然天成的演技,在征得肃红的同意后,把他推荐给了陈还生。
“我其实去花神岛之前,见过你。”肃红知道许青影心里的疑惑,接着往下说。
“什么时候的事?”
“你在青耽路吃冰淇淋的时候。你吃的冰淇淋,就是霜红做的。”
许青影的眼睛睁大了。那家店里戴口罩的两位店员,居然是他们吗?
“城主早就知道你住这里,让我们在那几天,专门盯着你,不能让你出事。当时你吃冰淇淋之前,情报局局长安排的人就已经来过了,被城主解决了。”肃红继续语出惊人。
许青影想起那天黎南对他的态度,黎南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恨意,一点不像刚帮过他。“所以后来我上船,你们也是奉城主的命令吗?”
肃红点头:“我和霜红都找到了一个来安陵城的借口,正好我们也可以借这个理由回去。在船上,我们就可以顺便保护你。当时我态度恶劣,是因为我冒用的那个人性格就是这样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
许青影回想起当时下船后的心寒,他在心寒什么呢?直到黎南去世他才发现,黎南从来没有想置他于死地过。
“在荣安府被抓之后,我知道你回安宅了,我想到薇赠的安排,特别担心薇赠会去找你麻烦,霜红又在苓赐手下干活,肯定也忙不过来,所以我就想跑出来,看看你是否安全。”
肃红的猜想果然没错,薇赠真的去找许青影了。
“谢谢你……们。”许青影的感谢愧疚又真诚。如果不是因为他,霜红也不会在看到苓赐准备逃跑后,担心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去找许青影说出真相,偷偷来到安宅。
“你不用自责。霜红的死虽然说和你有点关系,但没那么多。”肃红听出话里的愧疚,安慰他,“如果他能聪明点,他就不会去找你说这些事,他明明已经和黎城主说过了,难道黎城主不会告诉你吗?”
许青影:你这话让我怎么接……
“还有一件事。”肃红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薇赠得知你回来后,让我给你丢一个空信封,没吓到你吧?你就当是她的恶作剧好了。”
“真没吓到,我当时忙着吃饭呢。”虽然当时还是有点担心。薇赠把他当成什么人了?他许青影想吓就能吓吗?
肃红看许青影放松的眼神不似作假,整个人也放心了:“行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还有一个问题。”许青影看肃红要走了,马上追问,“你去了安宅之后,不是又被抓去荣安府了吗?为什么你又跑出来了?”
肃红沉默许久,许青影以为他不想回答,没有勉强:“没事,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因为我那天总感觉霜红会出事,我拿了苓赐的芙蓉散,平时苓赐不会管到底有多少药,但是那天我总感觉苓赐会为难他,所以我就买通了守门的人,想回神医殿把药放回去。”肃红苦笑,“我说他蠢,其实我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关系则乱是难免的。”许青影安慰。
肃红摇头:“你不知道……”
看着肃红渐渐远去的背影,许青影才发现,他的背影和霜红的背影,竟然如此相像。好像霜红走后,肃红就在模仿他活下去。
霜红希望这样吗?许青影认为,霜红那样温和,应该不希望肃红这样。
肃红没有告诉他的是,那天晚上,他在神医殿外面遇见了黎南,芙蓉散到了黎南的手上。他就在神医殿外面的高处,看火势蔓延,看到院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开始慌了。他不想苓赐活着,但他要霜红活着。
后来他才从跑出来的小童口中得知,霜红早就走了。
他如释重负。霜红不在神医殿里,真好。
一点也不好。肃红回过头,确认周围没有人了,才敢蹲下来放声大哭。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明明差一点就可以一起摆脱神医殿了……
远方传来压抑的哭声,许青影没有过去打扰他,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哪怕他现在再愧疚,也没有办法安慰到肃红,毕竟霜红再也不会回来了。
更何况,现在的他,也没有办法安慰到任何人,此时此刻,他连让自己开心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曾想过,如果黎南愿意对他好一点点,他就会原谅她,不会去介怀过去黎南带给他的伤害。
可等到他知道的时候,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白纱缠在许青影的手腕上,被许青影捻了捻。他试着张口,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说出一声“母亲”。
“城主,你……”
他想说什么呢?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反正黎南说他们扯平了,那就这样吧。
斯人已逝,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怎么突然说要我改名了?”陆诗一放下手中的信件,一脸疑惑地问路尔尔。
信是路珊珊寄来的,意思非常得简明扼要:陆烁湖已经不在了,他又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建议陆诗一改姓,和他撇清关系。
“珊珊这事干得真不地道,改姓这事这么着急干什么,爸一死你就改姓,生怕你的流言蜚语不够多啊。”路尔尔皱眉,“其实珊珊想着你现在又当上神医,虽然我们现在在花神岛对民众说,治疗百花铃人的理由是他们感染上了新型病毒,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聪明人会猜到事情的真相的。你要是早点改姓,这样那些报复的人找上门来,也可以撇清关系,不会对你这位神医产生什么影响。不是每个人都像周城主这样就事论事的。”
陆诗一:“你这是支持还是不支持呢?”
“我肯定更支持啊!你一出生就要跟母亲姓的,本来名字都取好了,结果爸跟母亲说,说都有三个孩子跟她姓了,他也要一个孩子和他姓。”路尔尔想起往事,神色复杂,“母亲觉得没什么,就让你跟爸姓了,你这个名字也是爸起的。”
“爸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恢复记忆了?”陆诗一推测。陆烁湖从小就和她说,她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儿,搞得陆诗一小时候有段时间一直认为自己和哥哥姐姐不是同一个父亲。
后来这个想法被路伊伊察觉,三位姐姐哥哥一起教育,才让陆诗一相信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姐妹。
“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关系还挺好的。你是不知道他们以前关系有多好。”路尔尔想起往事,忍不住感叹,“母亲那时候和爸真的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算了,不说了,你想改名吗?”
“不改。”陆诗一的回答很果断,“我答应过父亲,要给他的家人们建灵堂,要是突然改名的话,我担心会出什么变故。”
路尔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干预她的决定:“好,你建的时候,我一定帮忙。”
看到陆诗一眼里闪过的惊讶,路尔尔没好气:“怎么,你爸就不是我爸了?我们不是一个爸吗?他的遗愿,我不应该帮他实现吗?”
“没有,我刚才就是在想……”陆诗一揉揉眼睛,“如果父亲恢复记忆的时候,他能相信母亲,把所有事情说出来,就不会有现在这个情况了。”
“是啊,你出生之后,他都不管我们三个了,可能就是以为我们被母亲教过,和他不是一条心的。偏偏你又是长得最像母亲的那个,我觉得爸都要气死了。”路尔尔想起往事,也心生感慨,“如果他当时能相信母亲,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了。母亲走后,都怕他受欺负,把令牌给他。你说母亲要是那时候不把令牌给他该有多好呢!这样也没有那么多人受害了!”说起那些被陆烁湖所害的人,路尔尔愤愤不平。
陆诗一同意:“还好这些无辜的人可以治疗,不然他们莫名其妙地被培养成了百花铃人,这一辈子可算毁了。”
路尔尔赞同,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说出一句:“你有没有觉得,当年爸假传电报的时机很巧,刚好就在大姐要找到是谁培养百花铃人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说——”陆诗一一琢磨,便察觉出不对,“报仇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护师父吗?”
“要是这么说的话,当时百花铃人被控制后,有一批人突然攻打安陵城,该不会是为了把安陵城搞乱,让黎城主分身乏术,根本没有时间去调查许神医殿事吧?”路尔尔接上她的话。
这个推测让两人后背一寒,如果是这样的话……
一块百花令牌,真的需要这么多人命去换吗?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就不怕枉死的冤魂来索命吗?
今天加更一章!
应该还有一章就完结啦,有点舍不得这个故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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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斯人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