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眼前的火海消失了,身前的陆诗一也不见了。许青影大惊失色,四处寻找陆诗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用担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你会见到你想见到的人。
白雾散去,一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站在院子里。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院子里生机盎然的花草,终于想起那位打理这个院子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娘,阿娘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是说你会跟上的吗?”小男孩蹲下来,将头埋在手臂里呜咽。
“我回来了呀。”一个格外温柔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许青影猛地将头抬起来,温柔的调侃声随着脚步声传来:“不认得我啦?阿影,我是阿娘。”
脚步声在许青影面前停下,许青影抬起头,就看到那一张日思夜想的脸。许茉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看清许青影脸上的伤后,笑容瞬间消散,变成担忧的神情。她蹲下来检查许青影的伤势:“谁把你打成这样的?疼吗?”
“阿娘,我不疼。”许青影摇头,钻进许茉欣的怀里,“阿娘,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许茉欣被他突然的道歉弄得不知所措:“你做错什么啦?我可从来不记得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啊。”
“我不应该把坏人带去见你的,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密道里,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许青影呜咽。
许茉欣拿出一块手帕,小心地擦干他的泪痕:“这件事错不在你,我没有怪过你呀。好啦好啦,先别哭,我先给你上药好吗?”
许青影乖巧地点点头,他很害怕,害怕他不听阿娘的话,阿娘就会突然消失。
“茉欣!”黎南焦急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许青影听到黎南的声音,下意识地往许茉欣的怀里缩。
黎南看到许茉欣,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几分:“你怎么和许青影出来,也不叫我一声,让我好找。”
许茉欣揉揉许青影的脑袋:“你看你,这么风风火火的。阿影受伤了,我给他上药呢。什么事这么着急?”
“他的伤快好了吧。”黎南打量许青影,忍不住评价,“你不是说,今天要和我一起补拍结婚照吗,快点啦,你看你,衣服也没换!”
许茉欣给他涂上的药确实有非常显著的作用,许青影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看到许青影脸上的伤痕渐渐消去,许茉欣放下一半的心:“别着急。青影,这伤是谁打的?”
“你去换衣服,我来问,问完了我就能马上知道是谁了,我比你更了解安陵城的人,他一说我就知道是谁。”黎南似乎特别着急,把许茉欣往屋子里推,“放心,我绝对不会打他骂他。”
许青影看许茉欣进屋,喊道:“阿娘!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不可以,我们拍结婚照,你掺和什么!”黎南仗着身高优势,把许青影拉到院子深处,“你自己又不是没有电影拍。”
“我哪里来的电影……”许青影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当即反驳,可就在对上黎南眼神的那一瞬间,他突然醒过来了。
阿娘早就不在了,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罢了。
“回去吧,丙申已经被我搞下台了,你要是想拍电影的话,回安陵城没有人能拦着你了。”黎南看到许青影的眼神恢复清明,把他往外推。
许青影一怔,城主什么时候关心这种事情了……
“还有,和青巧说,要是安楷敢趁我和茉欣不在,仗着自己年龄大欺负她,她就来给我们上香吧。我和茉欣不管在哪里,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你怎么跟交代遗言一样……”许青影嘟囔,“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一句,平时他不是很害怕黎南吗?怎么今天突然要和她一起走了?可能是因为前方迷雾重重,他有点害怕吧。
这一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被吓了一跳:白雾和城主,难道不是城主更可怕些吗?
黎南没想到许青影会这么问她,也愣了一下。半晌后,她把脸转到一边,像是释怀,像是自嘲:“算了,我不和你一起走了。你让我失去妻子十八年,我让你痛苦十八年,我们算扯平了。”
许青影没有想过她会来上这么一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茉欣把令牌给你了吧?想用就用吧,要是你有难处,也可以来上柱香。”黎南飞快地说完这一串话,四周的天色都暗下来,将她身后的屋门与她隔绝,“看来我也是托你的福,才能见上她一面。”
“城主,你……”许青影想说什么,却看到黎南摇摇头,竖起食指在嘴边:“什么话都不要说,走吧。我们,再也不见。”
低沉的钟声响起,黎南的身影被暗夜笼罩。许青影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终于想起,他经历的这一场梦,应该就是审判成功之后的奖励。他想知道真相,他想见到阿娘,他想求得原谅……甚至,他还想让城主再见阿娘一面。
怪不得城主说托他的福呢。
他突然想起路珊珊的提醒,意识到刚才的暗夜对黎南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黎南真的纵容了情报局局长作恶,所以她离世之后,也要接受惩罚。
天道轮回这种东西,可能真的存在吧。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许茉欣温和的声音:“我说过的,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
许青影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他清楚,这句话是对黎南说的。
如果没有他,她们真的会很幸福吧。
许青影的眼泪还没流干呢,另一个清脆的声音也飘了进来:“哥哥怎么流眼泪了!是不是快醒了!”
“回去吧。”许青影已经看不见许茉欣,却能清晰听到她的声音,“阿影,还有人在那边等你呢。”
“我走啦。”许青影强忍哭腔,“你们……”
等到城主赎罪完毕,一定要去拍结婚照啊。
“哥哥他哭了,是不是对我们的话有所反应啊!”许青巧的脸色虽然苍白,却坚持守在许青影的床边,她看见许青影的手指动了动,激动地抓住安楷的手,“楷哥,他真的要醒了,哥哥的手都动了!”
没等安楷回答,躺在床上的许青影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调侃:“是啊,鬼门关都给你叫走了……”
“哥!你有哪里不舒服的!”许青巧冲上去。
许青影想起梦里看到的情景,最后只是轻轻地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与许青影不同,陆诗一感觉自己往下坠落,耳边是无尽的斥责声:“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你为什么这么没用!”“你学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早点发现真相呢?你还能干什么!”
来吧,继续骂吧,反正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现在的情况发展到如此糟糕的境地?陆诗一绝望地闭上眼睛,任由这些谩骂涌入她的脑海,再一点一点地,穿过她的心房。
反正许青影不在她身边了,她现在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就让她来接受这样的惩罚吧。
一双手从她背后伸出,捂住了她的耳朵。
一瞬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往后退去,陆诗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眼前的血腥暗红全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捂住她耳朵的手终于放下来,路伊伊的声音透露出些许怒气:“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自愿接受惩罚?”
陆诗一猛地回头,才发现路伊伊站在她身后,满眼心疼:“小四,不要讲其他人的错揽在自己身上。哪怕是你的家人,就算他们做错了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陆诗一全身发抖:“我就是……就是觉得……一定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如果我发现……一点苗头,我、我就去刨根问底,我就一定……要得出一个真相,是不是他们……就可以,拦住他们……少犯一点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愧疚快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路伊伊走上前,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任由陆诗一在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等到陆诗一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从路伊伊的怀里抬起头来时,她看见的,就是路伊伊温柔的笑脸:“别怕,你还有我们呢,我们一直都在你这边。”
或许是因为路伊伊的安慰起了作用,或许是因为刚才大哭一场,想通了很多事情,陆诗一终于从路伊伊的怀里站起身来:“大姐,我们走吧。”
她不知道令牌给她的奖励到底是什么,可能是想告诉她残酷的真相,让她看清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也有可能是让她大哭一场,从此找到自己的路。
不过都不重要了。
陆诗一一睁开眼,便看见路珊珊一脸担忧,还有和她一样刚刚转醒的路伊伊。
“终于醒了。”路珊珊看到两个人醒过来,又恢复了平日里尖锐的语气,“小四,你说你,那么快跑出荣安府干什么?嫌命长吗?我们在你眼里,就是如此靠不住的形象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说小四了。”路伊伊打断她的话。
“哼!要不是陆烁湖的令牌你会用,估计她现在都不能醒过来呢,白澈希怎么想的?你让他给你令牌他就给啊?”最后一句话是对陆诗一说的。
陆诗一知道路珊珊是在生气她拿走白澈希令牌,强行进入许青影审判的事:“当时情况紧急,不会有下次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路珊珊冷哼一声,“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东西?我刚刚让厨房给你们做了点。”
“要,我饿了。”听到有吃的,陆诗一两眼放光。
“我就说你会饿,等着!”路珊珊站起身,去厨房看情况去了。
“想吃东西就行。”路伊伊忧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大姐,刚才,谢……”陆诗一刚想感谢路伊伊刚才在梦里对她说的话,被路伊伊打断了,“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谢我这种话。”
陆诗一只能把感谢的话咽下去,问出自己从今天晚上以来没有想明白的问题:“大姐,我有个问题,关于父亲的。”
“是想问我为什么他明明做错了,我却和你说他没罪的事吧?”
“大姐,你知道呀?”
“猜的,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问的。”路伊伊苦笑,“这其实是母亲的安排。按照她的想法,其实这些事,最后都会落到她的头上,她想替父亲承担罪名。”
陆诗一不解:“为什么?”
“谁知道呢?”路伊伊伸手,抚平陆诗一皱起的眉头,“别多想啦,母亲一直为情所困,一直都在后悔自己没能好好保护父亲,临走前,都在担心父亲怎么办。他们之间的事,我以后慢慢和你讲。”
房门外传来一个不满的男声:“还让厨房做,厨房做有我做的可靠吗……”
“那父亲的后事呢?”陆诗一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些都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我来解决就行了。”路珊珊走进来,强行中断了陆诗一的担心。跟在她身后的,是端着碗的路尔尔。
陆诗一没有想到路尔尔也在:“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知道你出事我就回来了。”路尔尔把碗放在桌上,看到陆诗一面色憔悴,原本想说的责备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给你煮了粥。你能下床吗喝粥吗?还是我把粥给你端过去?”
“啧,走着几步路能把你怎么着?把碗给我。”路珊珊拿起碗,“坐下,我喂你就行。”
夏日的天空依然不复清朗。陆诗一喝着粥,听着他们的絮絮叨叨,脸上的忧愁终于散开了些。
令牌给了她什么奖励呢?她不知道。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还有家,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