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了没几步,谢蓉发现裴宴手持折扇站在巷口,正眼含戏谑打量着她。
谢蓉只觉得莫名其妙,更何况因着方才之事,她心情也不大好,就瞪了他一眼,绕过他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见谢蓉不理人,裴宴只好摸了摸鼻子,常胜走到他跟前,稍微停顿,白了他一眼,大步朝崔玉的马车走去。
裴宴:“......”
崔玉的马车正停靠在谢蓉的马车旁边,一匹青马拴在旁边的柳树下,常胜走到马车旁,对着马车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嫣然的马车已被罗云裳砸了,谢蓉只好安排嫣然主仆坐上自己的马车,临上马车嫣然对着谢蓉俯身一拜,道:“谢小姐,大恩不言谢,此恩嫣然日后必报!”
谢蓉将人扶起,望着嫣然通红的双眼,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只道:“先上马车,别的日后再说。”
嫣然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便踩上脚踏上了马车,等嫣然主仆钻进车厢后,谢蓉瞧着春山和春鸢犯了难。
今日出门为了不惊动外祖母,便选了辆小点的马车,车厢空间不大,来时她和两个丫鬟坐在里面也算宽敞,但倘若再加上嫣然主仆,便有些容不下。
这可如何是好?正在踟蹰,常胜走了过来,对着谢蓉拱了拱手,道:“谢小姐可坐先生的马车。”说罢,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瞧了眼崔玉的马车,谢蓉有心拒绝,可......
犹豫了片刻,她对春鸢和春山道:“春山,你把我那套备用衣衫找出来让嫣然姑娘换上,春鸢你随我去坐首辅大人的马车。”
春山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谢蓉和春鸢则朝崔玉的马车走去,刚走几步,常胜就伸手拦住了春鸢,脚步一顿,谢蓉蹙眉道:“这是何意?”
“先生只说请谢小姐上马车。”常胜一板一眼。
谢蓉:“......”
春鸢犯了难,谢蓉的马车是要送嫣然回金玉楼的,如若让小姐一人去坐旁人的马车,小姐岂不是又要落了单。
“还不上来。”一道声音从崔玉的马车上传来,低沉而有磁性,如同清泉击石。
谢蓉心头微紧,无奈地看了眼春鸢,道:“无须担心,你和春山先去送嫣然。”
裴宴已收起折扇坐到马上,低头瞧着谢蓉,谢蓉头也不抬,绕过马儿,上了马车。
走进车厢,崔玉一身青色道袍,微微倾斜着身子靠在小桌上,手中捧着一册书,正在低头看书,看到谢蓉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书瞧,谢蓉只好默默地坐到一旁。
车厢轻轻晃动,崔玉神态专注,只顾着低头看书,竟不发一言,似乎对她和罗云裳之间的这场冲突丝毫不感兴趣。
谢蓉时不时地偷瞄他一眼,见他有时盯着书中某处眉头微蹙,好似是在凝神思考,偶尔伸出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姿态优雅。
外面是街道上的喧哗之声,车厢内除了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再无旁的声音,谢蓉有些无聊,便轻轻拉开窗扇,侧头朝外望去,街道倒是宽阔,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忙,有小贩挑着担子一闪而过。
裴宴骑马跟在旁边,朝谢蓉挑了挑眉,谢蓉撇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关上了窗扇。
沉默了一会,她忍不住问道:“这不是回舒府的路,我们这是要去哪?”
崔玉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揭过一页,头也没抬道:“先去一个地方。”
谢蓉想了一下,道:“我不去,我要回家。”
翻动书页的手指微顿,崔玉抬眸注视着她:“那你现在就可以下车。”
谢蓉:“......”
又看了谢蓉两眼,崔玉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书瞧,抿紧的唇角微微勾起。
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静,好在马车走了没多久便停了下来,谢蓉再次推开窗扇,此时他们已身处一条巷子内,裴宴已翻身下马,正在四处寻找栓马之处。
“先生,到了。”常胜的声音传来,谢蓉阖上窗扇瞧了崔玉一眼,崔玉将书阖上,对谢蓉道:“下车。”
说完,撩衣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谢蓉只好跟着走出车厢。
崔玉走下马车,朝站在车辕上的谢蓉伸出了手,谢蓉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伸出手去,她哪敢去搭崔玉的手,只将手堪堪搭上了崔玉的胳膊,崔玉皱了皱眉,也就任由她扶着他的胳膊走下马车。
裴宴已将马栓到了旁边的槐树上,回头正好将这一幕看到眼里,脸上顿时便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带路。”崔玉撇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裴宴便收敛了表情,走到前头去了。
眼前是一处院落,推开斑驳的朱漆大门,裴宴领头走了进去。几人随其走入院中,院子有些破败,院墙的墙皮斑驳脱落,墙根长满了青苔,院子中的泥土露着未清理干净的草根,有几个工匠正在屋顶上翻整着瓦片,这里显然是一处正在修葺的宅院。
谢蓉疑惑不已。
再往里走,就是跨院了,和前院一样荒败,依然有工匠在忙碌,几人刚进院子就传来了郎朗的读书声,崔玉脚步微顿,循着读书声传来的方向寻了过去,在跨院的正房门口停下脚步,正房房门大开,有个年轻的夫子正带着孩子们大声诵读。
看到崔玉等人,孩子们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朝外打量,谢蓉也好奇的打量着这些孩子。
大概有十几个孩童,男童、女童都有,年龄从四、五岁到十二、三岁大小不已,看到谢蓉正瞧着他们,他们便都将目光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大概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有几个孩子呆愣愣地盯着她和崔玉瞧,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对着她扮起了鬼脸。
那位年轻的夫子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朝他们走了过来,夫子向崔玉低头行礼,头抬起来的那刻,谢蓉扫了他一眼,感觉有些面熟,便朝他看过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清秀,身上的蓝衫已洗得泛白,整个人虽衣着朴素,却干净利索,尤其一双明亮深邃的眸子,让人印象深刻。
看清他的长相,谢蓉惊愕不已——这人她可太熟悉了。
李江白——她的账房先生。
上一世,原来的账房先生告老还家后,钱三爷便又请了一位账房先生,正是李江白,算算时间大概就在明年秋天,她嫁入侯府之后。
彼时她刚嫁入侯府,她那个便宜婆婆便想磋磨她,日日天不亮就派人催促她去伺候,谢蓉自然不吃她这一套。
一日,穆鹤庭因此来找她的麻烦,谢蓉又哪里会将他放到眼里,穆鹤庭便指责她不孝婆母,不敬夫君,面对穆鹤庭的指责谢蓉自然嗤之以鼻,可她那个时候还不会与人争吵,也只是冷着脸生闷气罢了。
当日谢蓉出门时心情不大好,来到铺子里时,店里的伙计不在,李江白穿着身蓝衫,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
谢蓉不认识他,便多看了几眼,彼时他也正抬头瞧向谢蓉,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起来招呼,一抬眼正好和谢蓉的目光碰撞在一起,瞬间脸就红了,便有些局促不安。
谢蓉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爱脸红的男子,就存心想逗他,便在店内装模作样的转悠,时不时地指着店内的货品询问,哪承想李江白虽初来乍到,却不卑不亢,应对自如,明亮的眸子注视着她,似乎早就看透了她的把戏,谢蓉便有些恼了,正要想法捉弄他,恰巧钱三爷回来了。
于是李江白方知这位有些骄纵的女子原是他的东家,可他并未因谢蓉的身份就诚惶诚恐,在谢蓉面前依然不卑不亢,平和淡泊。
那日,钱三爷介绍两人认识后,便交待谢蓉日后账目上的事情询问李江白便好,说完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留下谢蓉和李江白大眼瞪小眼,谢蓉不想和他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想到今日出门前和穆鹤庭之间的龃龉,她就如同被狗咬了一口。
谢蓉心中烦闷,并不想回候府,便在店中耗着,李江白倒也颇有耐心,谢蓉不语,他便默默坐在一旁,只一杯接一杯地给她倒茶。
许久之后,下起了小雨,谢蓉起身离开,因着她并未带伞,李江白便默默地递给她一把油纸伞。
谢蓉正在恼他,于是便拂开他的手,冒着小雨登上了马车。
自此谢蓉便看他有些不大顺眼,她不明白,像他这样一个人明明出身寒微,却无欲无求,无论何时都泰然自若。
此后,李江白每月初五都会前往侯府给她送账本,谢蓉便常找借口让他站在门外等候,或者对着账目百般挑剔,让其当面重算,明知谢蓉为难于他,李江白也不恼,当着她的面,又将账目从头算过,边算边和她仔细分说,最后自然分毫不差,将数目推给谢蓉查验,谢蓉便黑着脸让他离开了。
然后下次照旧,李江白依然淡定从容,只用他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然后当着谢蓉的面将账目细细算过。久而久之,谢蓉觉得无趣,也就不再找他的麻烦,有时还会向他讨教,慢慢地竟也学会了管账。
此时的李江白和前世初见他时一模一样,一样的爱穿蓝衫,一样的不卑不亢,温和有礼。
未曾想到,李江白此时竟身在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