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难得来,不如留下用膳吧。吩咐厨房,加一道煨鹿筋、一道烧熊掌,再用野鸡炖汤,加些菘菜清口。”陈皇后堆出笑来,“陛下尝尝明业猎来的佳肴,也得多夸夸咱们儿子。”
“嗯,明业是比以前长进了不少,不是像老七一样只靠着旁人吧?”
姜明业激动得面色微微发红,使劲挺直腰板:“儿子不敢说丝毫未借助他人之力,但猎物全是儿子亲手射杀。儿子以后定会更加发奋,给父亲猎头虎来做毯子。”
姜泰点点头:“好,倒是坦诚。你有这份心,便是给父亲一只小鸟我也高兴的。”
陈淑娥亲手为姜泰奉杯茶:“说来也巧,明业本来猎了只孔雀,想给陛下做件雀丝袍,不知怎的却被二公主瞧上了。到底是姐姐,明业也就给公主换了去,他这几天还要给陛下再去猎一只呢。”
“母亲,那是……”
姜泰品了口茶,毫不在意地开口道:“我听蕙儿说了,不过一只鸟儿罢了,他们姐弟之间何须多计较。更何况那玉比一只雀儿贵重了不知多少。”
“正是因为太过贵重,臣妾才觉得不妥,这岂不显得二公主吃亏?”
姜泰撂下杯子:“不过件小事,蕙儿想要孔雀,明业愿意换玉,由着他们吧。你一个长辈,又贵为皇后,何必管小辈太多?”
姜明业察觉到气氛不对,急忙想要劝解:“父亲,母亲只是……”
陈淑娥道:“明业,你先出去。”
帐中的下人都退了出去,万嬷嬷拉住姜明业,他哀求地望向端坐的父亲。姜泰并未看他:“明业,出去。”
帐中只余夫妻二人,姜泰悠然地继续喝茶,陈淑娥冷淡道:“陛下是觉得臣妾和小辈计较吗?”
姜泰叹口气:“我是让你少想少管,你看看明业,他都十四岁了,还一副孩童样子。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能将孩子护在羽翼下一辈子吗?那他们如何长大?瑾儿早早便跟着将士操练,蕙儿那么小也敢从叛军中传递消息,更别说昭业……”
“够了!”桌子倒地,茶水泼洒上衣裙,陈淑娥整个人颤抖着,一字一句地喊,“够了!还有什么一辈子!我只护了昭业不到十四年!他还未满十四啊!我怎能再让明业步他哥哥后尘?做母亲的,所求不过是孩子好好活着,有错吗?!”
茶盏砸破,片片飞溅:“你做母亲的难过,我做父亲的就无知无觉吗?当年的叛乱谁不是九死一生?况且我已经追封昭业为太子,逾制安葬,还不够吗?你不把心思放在教导明业身上,一味沉湎过往又有何用?蕙儿无母亲教导如今也能统率禁军,明业呢?被你宠着、含着,硬生生拖累成了……唉!”
“呵,无母亲教导?可她有你这个做父亲的偏心,有先帝的疼爱!就连她的马,犯了儿子的名讳我都不能说什么。可怜我儿明业,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疼!”
“你身为一国之母,竟还在纠缠一匹马、一只鸟的事。那马是先帝赐名,他那时病得神智都未必清醒,你待要我如何说?罢了,罢了,我和你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姜泰转身拂袖而去。
帐外,姜明业立即跪下:“父皇,都是儿子不争气,是儿子的错,求父皇原谅母亲失言。”
帐内传来母亲断断续续闷着的、一会儿急一会儿慢的抽噎声。姜明业埋下头,死死咬住唇,指甲在掌心里攥得发白,强忍着不落下泪来。
几个侍女端来一盘盘佳肴,见此情景慌忙跪下。
姜泰终于出声:“不怨你,去劝劝你母亲吧。”
望一眼父亲离去的背影,姜明业踉跄起身,匆匆进入营帐。他的母亲如溺水中抓住浮木,紧紧抱他哭泣:“孩子,都怨娘,都怨……怨娘,你别哭,别哭。娘对不起你,若是你哥哥还在,这些人怎会……”还未说完,喉间已哽咽致不能成声。
母亲的眼泪流进他的衣领里,湿哒哒地难受。姜明业脑中一片空白,张口流畅地说出那些重复过的安慰。他的心里莫名翻涌出无尽的愤恨,这恨对着谁呢,似乎是所有人,包括此刻脆弱的母亲;也似乎没有谁,只有不成器的自己。
“娘亲,不要哭了,既然父亲没空吃儿子打的猎物,咱们自己吃吧。有头小鹿肉定是很嫩的,娘你尝尝好不好吃。”
万嬷嬷也不住地劝:“对,娘娘,殿下打的野鸡还正好给您补身呢。您别伤心了,喝完鸡汤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啊,您再哭下去,咱们殿下心里更难受,娘娘……”一边说着,自己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陈淑娥像什么都没听到般,仍在流泪。姜明业被锢在母亲的怀里,盯着榻上垂下的流苏入神——这颜色太重,不好看。
姜泰负手在营地里散步片刻,路过训练场听了几个将军的汇报,又来了兴致亲自上场指点士兵。有几个小兵惶恐又兴奋,他们手抖得险些拿不住刀剑,姜泰爽朗一笑拍拍他们的肩膀勉励了几句。
何总管觑他脸色,见已与平常无二,小心地问:“陛下,今晚在何处用膳?”
“哦,去丽贵妃那儿吧。告诉她那儿的厨房,上次做的熏鸭不错,再做个软炸兔肉,多放些花椒。”
“行了,别再吃了,吃两个还不够。”
“哎呀,堂堂公主殿下,两个桃子都舍不得,传出去不怕人笑话。”穿清灰道袍的女子撇撇嘴,又从篮中夺了一个桃,“如此美味,就请多赐贫道一个。”
姜蕙择去篮子上枯黄的叶片,用一张绣帕盖住仅剩的几颗桃:“若不是怕它坏了,一个也舍不得给你。”
微风冲散了马车里香甜的气味。姜蕙挑开帘子,回京的车队正有条不紊地前行,她环顾四周心中疑虑重重:太平常了,至今也无事发生么?
回头,见崔静安眯着眼睛大口啃着桃,前襟的八仙暗纹上沾满了汁水。姜蕙不禁调侃道:“崔道长,不是说修行讲究澄心遣欲吗?瞧你现在沉溺口腹之欲,哪像个方外之人。”
“非也非也,我顺应本心,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殿下,贫道劝你一句,压抑自己所求才是有悖天道。”
“崔道长见解果然不一般,看来不借这凡俗之物行路亦可,何不飘然化仙,乘风归去?”
崔静安故作高深:“唉,奈何这肉身仍在俗世,便是逃不脱的尘网障难。”话锋一转开始抱怨,“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多憋屈,不敢出营帐,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别说嘴里,如厕都一股药味儿。”
“好女百家求嘛。”姜蕙喝了口水,里面泡着蜜渍的桃子块。
“所以,”崔静安凑到姜蕙身旁,讨好地给她捶背捏肩,“为了防止我被求走,烦请公主回城时送我到府门口可好?”
“啧,好大的胆子,敢使唤本公主为你做事?”
“好公主,好公主,不差这一段路了。你说万一我坐自家马车,莫名其妙出点儿事,来个英雄救美,再要我以身相许指个婚,我这些天的药不是白喝了吗?”
马车外响起清脆的少年声音:“叨扰殿下,崔家七郎崔素行来给家姐送药。”
崔静安不耐烦地摔开帘子:“你一会儿送补品一会儿送药,咱们家仆役是吃干饭的不成?”
崔素行飞快地往车厢里望了一眼,低头行礼:“参见公主殿下,在下挂念家姐身体,多跑了几趟,请公主见谅。”
“无妨,你们姐弟感情很好。”
“嗯嗯,多谢公主体恤。家姐性子躁,若有冒犯还……”
“行了你,送完东西快回去!唠唠叨叨的,毛还没长齐呢学什么大臣讲的车轱辘话。”
“我毛长齐了!”崔素行下意识地反驳姐姐,下一刻发觉自己失言。他抬头见公主面上浮出一抹笑意,整个人“腾”地烧起来,转身拔腿便跑,告退都忘了说,上马时险些手忙脚乱地跌下来。
“喂,你小心点。”——崔家七郎恨不得骑马飞回自家的车队里。
崔静安坐回马车,嘟囔道:“这孩子真是不省心。”
姜蕙递过一碗药:“你弟弟亲自送来的,可别浪费了。”
崔静安忙捏住鼻子:“饶了我吧,闻着都想吐,要是吐你车上可要臭一路啊。”
“唉,可惜了你弟弟一番好心。”
“他能有什么好心,就在你面前装得乖。平日里我恨不得一天揍他八回。”
姜蕙笑而不语,继续翻开看到一半的书。崔静安托腮默默欣赏一会儿,道:“我跟他说了快百次了,他配不上你,他偏不死心,抓到机会就往你跟前凑。”
“那依崔道长之见,我的良配该是如何呢?”
崔静安想想,半开玩笑地说:“唉,我觉得世上没有能配得上我们公主的人呢。”
姜蕙不置可否,翻了一页书,随手抚了下青釉瓶中插着的羽毛:“是吗?”
崔静安见状怪道:“我真不明白,怎么你也喜欢这鸟毛了。我见了它就头疼,每次祭祖祖父都要讲个半天。”她佝偻起身子,学起崔家族长的做派,“‘你们可要牢记,这是正翰书院神鸟赐下的宝物。神鸟虽去,其羽犹存。它保佑我们崔家世代文脉不断,上至规谏天子,下至收录民间小调……尔等定要手不释卷……’”
姜蕙放下书,饶有兴趣地看她摇头晃脑学崔太傅的腔调,少顷笃定地说:“你家的孔雀毛定没有我的鲜艳。”
“当然啦,那个都不知多少年了……”
骤然间,一阵急促的马匹嘶鸣响起,姜蕙稳住身形,眼疾手快地拦住险些被甩出马车的崔静安。立即撩袍下车,只见不远处扬起了一团黄尘,此起彼伏的“吁—”“吁—”“快停下!”,扬起的马鞭狠狠抽在发狂立起的马上,一辆歪斜的马车“轰”地倾倒,“殿下!”“让开,快让开!”“吁—”。
崔静安望着前方的变故,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也能卜上?”
“殿下,似乎是大殿下那边。”
姜蕙翻身上马:“许芦、乔霞,带人守好,哪儿也别去。舜英,陪崔小姐在车上等。”
“是。”
“是。”
乔霞道:“公主,属下一起。”
“好。”
崔静安回过神来,急道:“你……”
话音未落,两匹马已一前一后疾驰进烟尘里,只有隐约的轮廓:“都退开!”“吁!”
崔静安面露纠结,须臾后咬牙道:“不行,我也去看看。”
“崔小姐!您不能去。”
张舜英强拉住崔静安,扶她回马车上,翻出药箱,为她处理方才磕破的手背:“崔小姐,听公主的话。”
“可……”
张舜英语气坚定,既像安慰她也像在跟自己说:“公主定会无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