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再次于那两棵树下驻马,姜蕙环顾四周,拿下布袋放出了里面的孔雀:“去吧。虽然你不是他,但也是同族的吧。告诉其他鸟小心点,有个皇子肯定还要抓你们的。”她皱眉点点只知道在草丛里扒拉的孔雀,“这么呆,能听懂我说什么吗?”
“他灵智没开,听不懂的。”
她嘴角微翘:“终于舍得现身了?”
修鸾从树上跳下,抱怨道:“你身边来来往往不断人,我都没有机会见你。”边说着捧过一只篮子,“给。”
“手怎么了?”
听到她的关心,修鸾特意把那道划伤展示给她看:“受伤了呢,这桃子长在悬崖边上,我花了好了好大的功夫才摘到。你快尝尝,这是最好吃的桃子。”
草地上的孔雀叫了一声,扑棱翅膀飞走了。
修鸾问:“你不确定它是不是我,为什么要救它?”
“万一呢?”
枝条编的篮子上还缀着几片绿叶。一个个圆鼓鼓的桃子挤在里面,像染了层由浓到淡的胭脂,一阵甜甜的香。
姜蕙问:“为什么?”
“我得把最好给你,不能让那个送花的把你骗走。”
“你看到了啊,他送的兰花是还不错。”
“兰花再好你也不喜欢他这个人啊,况且他把山涧边开得好好的兰花挖进盆里,我看他的文雅也是装的。”
她没有答话,擦了擦桃子,咬下一口:“嗯,真甜,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桃子。”
“你喜欢就好,吃完我还给你摘。”
修鸾心满意足地注视姜蕙吃了一个桃,又熟门熟路地从马背上拿下水囊帮她倒水洗手。姜蕙看着水流中的双手,和他手上那道不相称的红痕相比,自己手上的大伤小伤已然融进皮肉,抬头,只见他眼里的开心浓得要漫出来。
姜蕙擦干手:“算了吧,你不要因为我去危险的地方。”
“我不……”
她打断他:“修鸾,你这几日,有看到我打猎吗?”
“看到了,你打猎时可真英气啊。可惜我本相大,不好靠得太近,只能远些偷偷跟着,看不太清。”
姜蕙不可置信:“你看我杀掉那些动物,不害怕吗?”
修鸾明白了她的疑虑:“我们都是自然生灵,相生相克,死蕴生,生含死。开了灵智的一般不会互相伤害,但总不能让原本吃肉的改吃素吧,他们有的还是会照常捕猎未开灵智的动物果腹。对于我们来说,你们人也是万物之一,捕猎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咦?乍听起来有些奇怪,但细想又很有道理。”
“自然万物,生存在天地间一呼一吸,莫不是遵从规律的。”
“那为什么你们有的开了灵智,有的没有呢?”
“呃……万物之中谁能得机缘,也是自然中的道。好吧,其实,这个问题我也不太明白了。”
“真想和你细细说说这些,不过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他伸出手:“那,你要不要多待一会儿聊聊,我带你去这棵树上看风景?”
她拉住了他的手:“好啊,我小时候就一直想爬到树顶呢。”
“这树枝有点太细了。”修鸾一边说一边向里面挪了挪。两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姜蕙瞥了他一眼,笑笑,他看她笑了,也跟着笑。觉得两个人相对而笑有些傻气,她抿唇转过头去,他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树林如波浪般起伏,大片的灰褐色、黄色、红色铺向天边。
“真美。”
“修鸾。”
“嗯?”
“你多大?”
“我应该……比你大一点吧?”
“大多少?”
修鸾为难道:“这怎么算?从我破壳开始算?还是开了灵智,还是从能化形算?”
“不能都告诉我么?”
“好吧好吧,都告诉你。等我想想啊,早忘了我什么时候破壳的了,我还是雏鸟的时候就被带去书院了。突然有一天我能听懂学生们讲话了,便是开了灵智,从那时算,嗯……二百零一年了吧。但若是从我能化为人形算起,到现在已经是一百三十三年了。”
姜蕙闻言松了口气:“还好,比我想的要小,我以为你是只千年的孔雀呢。不对,等等!”她睁大眼睛,紧拉住他的胳膊,“两百年前的书院?孔雀?你、你、你是正翰书院的那只神鸟?”
“咔嚓”修鸾手中的树枝断成了两截:“神鸟?正翰书院是没错,但是什么神鸟?我?”
“真的是你?!传说中有青鸟自西南来,其羽葳蕤,其鸣啾啾,有感书院人杰地灵,留驻修行,晨起伴学子书声起舞,暮鼓伏案上,观师长著书。在神鸟庇佑下,正翰书院人才辈出,不是名震文坛的大学士,就是朝堂上的高官,游历讲学的名师。可后来书院风气不正触怒了神鸟,它便飞走再不见踪迹。没有庇护,书院不久后也停办了。对了,崔家还供奉了神鸟羽毛呢,就是孔雀羽,是你吗?”
姜蕙话未到一半,修鸾已忍不住捧腹大笑,摇晃着腿,震落了几片树叶。待她说完,他擦擦眼角的泪花:“什么神鸟啊,我是被南诏的学生捡到,他一路带我到他求学的正翰书院,从此我就被书院养着了。他捡到我时还以为我是只野鸡呢。我在书院里啄犯困学生的头,抢他们的饭,喝夫子的茶,被老山长拿着笤帚追,谁都拿我没辙。哈哈哈,他们要知道我被称为神鸟,定要写几百篇文章来骂。而且啊,后来我离开书院,是因为最后一任山长想吃了我,怎么会传成我是神鸟啊?竟还有供奉?是他们捡的毛吧,哈哈。”
姜蕙怅然若失,久久缓不过神来:“可我们的师长讲起正翰书院崇敬得不得了,反复勉励我们要收复失地,以重建书院为己任。还说什么‘唯青鸟重莅,玉现江流,桃李复开’的谶语。真相竟是如此吗?”
修鸾眼睛一亮,高兴道:“你们还有人想重开书院吗?虽然神鸟传说是假的,可以前的书院很好,大家一起勉励读书,互敬互爱。只不过……后来慢慢变了味儿,我以后讲给你听。”
姜蕙沉默片刻:“以后?修鸾,我过几日就要离开林场回去了。”
“你能等我吗?不会太久,先别找驸马,好吗?”
天边的云由粉转橘,姜蕙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应该理智些的,可红尘情爱一沾了丝滋味,竟如此难剪断吗?
他的眼里虔诚地装着她,她扭过头去试图躲开自己的心动:“你两百多年间没有过伴侣吗?”
“你安心。我还是雏鸟时就去了书院,那边没有我的同类。开了灵智后更不会有。我一直,守身如玉。”他的最后几字已近呢喃。
他拉她从树上下来时,两人的心境已又是一番变化。晚霞映在脸上,他没有松开手,她也没有挣开:“修鸾,我等不了太久。”
“好。”他掏出一枚玉佩,“这个,我本来打算借着还玉佩的由头再见你,但想想,不是君子所为,抱歉。我还是想能光明正大地去见你。”
手中的韘形玉佩上还有他的体温。姜蕙坦然一笑,目光直白:“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必做什么君子,如此便好。这,是你的羽毛?”
修鸾粲然,略有得意:“嗯,我的一根羽毛,比别的孔雀毛好看得多呢。给你做信物。”
“拔下来的吗?疼不疼?”
“有点儿疼,不过换下的毛没有现拔的鲜艳。”
轻飘飘的长羽沉沉地承载着他真心的重量,“我会好好珍惜的。”她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若是我回去晚了,怕是又有人来找。”
“等等,还有件事。蕙儿,你打猎时排兵布阵已经很厉害了。但能不能不要一直拉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呢。”
“我力气比不上那些男人,总得有个长处让他们服气吧。”见他面带忧虑,姜蕙心中微暖,“我这几天会注意。”
“你,是不是……是不是处境艰难?别人欺负你?”
她一愣:“你看他们谁在我这里能讨到便宜。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我定会早些去找你,我能保护你。蕙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犹豫片刻:“叫我合曜吧,人一口,日羽隹。这是我长辈给我的字。”顿了顿,“我不太喜欢我的名,原因嘛,以后我也会告诉你。”
“嗯,合曜,这字很大气配得上你。”
“那我怎么称呼你?鸾儿?小鸾?小青鸟?”
“都好,我的名还是到书院时山长取的。他说我的羽毛又长又美,有鸾凤之资。”
她凑近他红透的耳尖,轻声启唇:“少了一句,更兼仙人之表。”
夕阳完全沉没,几颗星隐隐约约在苍蓝的空中闪烁,月亮催促着又一场分别。
姜蕙忍不住再次回头,不远处树上露出一角的羽毛,和手中这支一样华丽——他特意让她知道他在身后护送。接受这支长羽意味着什么是两人的心照不宣,可到底是对是错她已经不想分辨,她只知道此刻手心里攥着的放不下。姜蕙下马,少有地、如她这个年纪的少女一般,带着乌月在夜色中奔跑,奔向前方明亮的营地。那里有她习以为常的勾心斗角,有她游刃有余的虚情假意。她亟须投入那里来让自己冷静。可那根羽毛,时不时蹭到脸上,轻轻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