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掌中利剑

营帐内,姜蕙包扎好孔雀的伤口:“幸亏姜明业要用你的羽毛,不然你现在小命怕是不保了。”

孔雀展展翅膀,低头啄起了剩下的半只梨子。姜蕙仔细地打量它一会儿,低声开口试探道:“修鸾?是你吗?”

孔雀没有任何反应,啄完了梨又埋下颈喝水,仰头咽下时在身后拉出些黄黄绿绿的来。姜蕙面色几番变化,拍拍额头:“一见就感觉不像,果然,这么呆。算了,看在你们是同类的份上。”

她唤小厮进来收拾,张舜英和乔霞一会儿也进了营帐。张舜英皱起鼻子嫌弃道:“刚刚还觉得这孔雀不愧是龙鸟,金绿色的尾巴和别的鸟不同。结果还不是一样,能吃能拉的。”

乔霞调侃她:“论能吃能拉,咱们的小虎可不遑多让,怎姐姐爱它爱得紧呢?”

“那怎么能比?小虎圆头圆脑的,又活泼又可爱,还很通人性呢。”张舜英玩笑地抱怨,“可公主连根孔雀毛都不舍得拔下来给小虎玩。”

“姐姐,小虎的羽毛玩具都够给它做几个窝了。”

“可这个小虎没有啊。真小气。”张舜英端着凉掉的壶水,撩开帐帘出去了。

姜蕙洗净手,见乔霞正望着烛火发呆:“霞儿,你有事跟我说吗?”见她沉默地点点头,问道,“可是又收到乔奶娘的信了?”

乔霞低下头:“是,属下这回是在马匹上的箭袋里发现的。但一天中马厩里来往的人不少,属下还没查到是谁将信放进去的。信里对方还是自称是乔宝枝,附有一枚戒指。”

姜蕙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对着烛光仔细端详那枚戒指:“第二封信了啊。我不记得她的字迹如何,但这枚戒指的确是她的。你觉得呢?”

“字迹和戒指都像。可属下不敢确定。若不是她,那必然是有人借她的名义来挑起事端;可若真是她,她还有什么脸面再来找我?说什么有苦衷,不是故意抛下我,她还好意思问公主的近况。”

“你说的各对一半。乔奶娘心思简单,未必能想到我们已经知道当年事了。我猜,是有人找到她,来对付我。”

“公主,请您放心,属下绝不会顾忌和她之间的亲缘……”

“霞儿,你不必如此。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她。那时她抱着我,哼着小调择着槐花,怀里很温暖”

乔霞的嘴唇渗出血珠,烛光摇晃至渐渐模糊,她仰起头使劲眨眨眼睛,声音发抖:“我常常恨不得她在外面死了算了。可做梦梦见她,第二天醒来枕头都湿透了。”

营帐外侍卫禀报:“公主,陛下召您明早觐见。”

“知道了。”姜蕙对外答应一声,给乔霞擦擦眼泪,“唉,有些事不该你背负,你却硬要背。偏偏还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去,帮我遛遛这只傻鸟,再送它去禽鸟营房。记着躲着点舜英姐。”

乔霞带泪笑道:“是。”

姜蕙弯下腰逗了逗笼里的孔雀:“皇帝都惊动了,傻鸟,你可给我惹了个麻烦。”

“儿臣参见父皇。”

“嗯,手上的伤可好了?”

“已经无碍,谢父皇关心。”

“知道叫你来所为何事?”

“能猜到一些。”

姜泰绷着的脸微松:“哦?那你说说看。”

姜蕙佯叹口气,抬头直视姜泰:“父皇,儿臣刚接手北城禁军两月,军里的俸禄便已经不好发了。要么卡了一半,要么全折了粮。这回怪儿臣着急,自作主张了。”

姜泰的眉头拧成了“川”:“太仓署的人怎么说?”

“他们支支吾吾的,谁都不敢得罪。儿臣就没多难为他们。”

熏炉中的烟一条条细细地往上走,集灵场方向传来兵将比试的呼喊。姜泰审视面前的女儿,她被先帝赞为“最利的剑”,这把剑,可用来护卫羲国王朝的江山,可用来稳固自己的皇位。可剑,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在得知姜蕙用玉换了姜明业的孔雀后,姜泰是不悦的。如果手握重兵的女儿去和外戚强大的儿子交好,那么这把剑早晚会成为刺向他的利刃。但现在见她眼里一丝不安,联想到自己身为皇帝,尚且左支右绌,更何况年纪轻轻的女儿呢?一阵风,透过帐帘缝隙吹散了烟。姜泰没有在姜蕙脸上发现心虚,剑,还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他定会用她去杀掉那些恶狼——姜泰对此有极大的自信。

他缓和了语气:“起来吧,你也是病急乱投医。不过下次莫要自作主张。”

“是,儿臣阅历不足,还要多仰赖父皇指教。儿臣原也是顾虑,此事可能涉及皇子,便……”姜蕙停了下,“若父皇要罚,儿臣绝无异议。”

“你不是爱在背后议论的,这很好。”姜泰冷冷地,“只是户部现在成了陈家的一言堂,吏部估计也脱不了干系。”他亲自倒了杯茶递给姜蕙,“钱你先补上。我会下折子催问,必要时我会想办法,把一部分盐税交与你管理。行了,不用推辞。你要先把北城禁军带好,我才放心把别的也交给你,明白?”

“是。”

姜泰坐下,喝了口茶:“我还有件事要说,你再猜猜。”

集灵场上一阵喝彩,想来是决出了胜者。姜蕙品品茶:“这茶好香,是哪里贡上来的新茶吗?父亲,给我一包吧。”

“莫要和我装傻,等你找了驸马,我给你的嫁妆填一船茶。”

“阿爹……”

“别学撒娇那一套。我怎么听说,你收了别人赠的花?可是有属意的人选了?”

姜蕙恼火道:“女儿只是见那姓齐的可怜,好心让四弟收了他的花。不知谁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女儿想要他做驸马。我收了谁的东西谁就做驸马,女儿岂不是要三夫六郎了?”

“一个女孩子说得是什么话。”姜泰无奈道,“你既看不上他,总得有另一个能看上的。你大哥二十五已经四个孩子了;你大姐今年出嫁;你三哥也在挑选合适的女子;接下来就是你了。都已经十八了,连个定亲的人选都没有。你四弟只比你小几个月,五弟只比你小一岁。难不成你要拖到他们后面去吗?”

“爹,您就宽限些时日吧。大姐二十成婚,三哥二十还没定亲。凭什么不再给女儿两年呢?”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你大姐是早就定亲了,而你三哥,唉,他的婚事还不够我头疼吗?第一个定下的生了痨病,第二个竟在丽贵妃办的赏花宴上落了湖。如今倒连累他一个克妻的名声。他那头急,你这边拖。唉,不省心啊。”

姜蕙给姜泰捶捶背:“有这样尽心尽力的好阿爹,哪里用发愁?况且贵为皇室子女,谁敢传什么克不克的?想嫁三哥的女子只会多不会少,阿爹你就和丽贵妃先操心给三哥选哪个吧。女儿会自己找个才貌双全的好郎君的。”

见姜蕙面上神色不似作假,姜泰又一声长叹:“当初为你取‘蕙’字,是希望你蕙心兰质,贤良淑德。可听听你说的话,活脱脱就是山里的匪头,哪儿有个公主样。”又道,“我昨日与崔尚书闲谈,他说他家女儿一心求道,为了躲开家里安排的秋狩相看,竟不惜往身上浇冷水得了风寒。他气得几乎落泪,我本想宽慰他,可推己及人,一想到你们,便只能和他相对嗟叹了。”

“崔家姐姐这法子不错。不过爹放心,女儿顶多装个病。才不会真伤自己身子。”

“你不是与她交好么,不知她为何染病?”

“也不算不知,多少猜到了些。但毕竟是私事,女儿不便多问。”

“罢,罢,为了求道,这般糟践自己发肤的女子,娶进家门也是祸事。”

“阿爹,女儿定以此为戒。就是您别急,女儿得找个最好看的男子才不亏。”

姜泰笑骂道:“去!你这匪头!再待下去只怕我要气昏。”

“那为了父亲身体康健,女儿先告退了。”

“等等,何总管,给公主包几包新茶送去。免得嫌我这个当爹的抠门。”

“谢父亲。”

落叶被卷起漫天飞舞,集灵场上已经换了另一番比试。远处的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家乡小调,其中带了些许男男女女间的浑话,炸开一阵哄笑,又很快被顾忌地被压低声音。茶的余味苦涩,久久不散,姜蕙盯着那片叶子被风裹挟着,起来又落下,反反复复。

“公主,”何总管快步小跑,将茶叶交给姜蕙的婢女,歉意道,“本该老奴亲自去送,怎能劳烦公主在此久等呢?”

姜蕙脸上复挂起惯有的淡笑来:“何总管,无须跟我讲这些小节。你事事都要操劳,何必累你多跑一趟,我也正好在这儿看看他们的比试。”

“能为公主跑腿,老奴可不觉累。但公主体恤,老奴记在心里,便多谢公主了。只是,”何总管看看集灵场的方向,“不知公主觉不觉得有些吵了,陛下这几日睡得就不太好。”

“何总管,父皇是军里出来的,若不喜欢就不会允许了。不过,老虎也要有打盹的时候。何总管不如在父皇耳边提一句,由父皇当裁判,加几场士兵的比赛。一来正好歇几日,二来与兵将同乐。至于怎么说合适,何总管是个伶俐人;如何安排嘛,兵部王尚书曾在父皇军中任职。”

何总管喜道:“明白,明白!多谢公主,这几年公主的指点真是给老奴帮了大忙。”

姜蕙一摆手:“都是为了父皇好,有什么谢不谢的。走了。”

“恭送公主。”

那片落叶已经看不见了,和众多叶片一起难分彼此,可能还在空中飘旋,可能飞入路上被踩碎,但终会落入尘土中静静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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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梦却奏五十弦
连载中●匿名 /著